《卫玉》暗獭

67、宣告

　　“你们吵什么呢？”冉斯走出板房，靠在门框上。
　　这声音越吵越大，吵得她心烦。

　　息影别过发肿的脸：“不关你的事。”
　　她和卫诺打了一架，各自身上都带点彩。

　　“说起来，你们就这点儿人，怎么和觋打啊。现成的招牌都不会用吗？”

　　商九言问：“什么意思？”

　　“诸位觉得这年头在壤道里做城主，最要紧是要有什么觉悟呢？”冉斯揉揉腿，“不管是我，还是已经死了的息越，还活着的不知去哪的商扇，又或者是西边那些城市的城主……其实大家都明白一件事——在这个地方，不管自己是从地上来的，又受过何种教育，无论如何都无法改造住在这里的人。”

　　“旧时我与商扇谈过几句，她劝告过我多次，不要试图剖蚩尤胃，但我还是做了。”冉斯耸耸肩，目光转向萤石，“结果就是为了保持心中的神圣，鱼城的人很快转投向觋的怀抱。你若想快速掌控壤道，遏制觋推进，其实只需要做一件事，不是吗？”

　　没有得到回应，冉斯继续道：“裴小姐知道上世纪买城一事吧，您倒是猜猜，当初枳城是怎么推进这事，最后又是如何失败的？”

　　冉斯自问自答：“枳城城主心有余而力不足，联系当时的大家长裴姗，让裴姗出面演戏，告诉枳城人——商家家主商福禄叛变，壤道的经营被商家人掌控，枳城城民是为了保护‘瑶姬’，才一致同意买城事宜的。”

　　至于失败。

　　“商福禄死亡，枳城人以为无需继续依靠买城这法子，所以买城情绪逐渐变淡，老家其他家族的人趁机渗入——而当初买城热二起，不过也是因为当时壤道传言老家有异。”

　　卫诺看着她：“假若是想替瑶姬做事，大家长又为什么放弃管理权——”

　　“你们这一路来，是不是都遇到的是些跟我一样身份的人啊。”冉斯笑，“但凡去问问，不要问和我一样的人，去问那些路边走道上的人，去问那些在街市上干活的人，很多人都会这样告诉你，瑶姬是瑶姬，巫山是巫山。”

　　卫诺：“你的意思是壤道中许多人都觉得在老家的是精卫？”

　　冉斯表情玩味：“这也不是不懂啊？不过么，他们只是认瑶姬，也不知道老家那大家长的身份。”

　　商九言问：“可是瑶姬就是从老家来的，不是吗？”

　　冉斯又道：“……上世纪，裴星上位后，取消了‘非一’，这就是当时买城热二起的原因。”
　　商九言不解：“这怎么联系上的？”

　　“本来该回到壤道的人没有回来，你猜壤道里的人怎么想呢？不知道其中是否有其他势力的推波助澜，这些愚民……认为巫山，绑架了瑶姬。”
　　比如当初她听说的那场枳城献祭，或许外人会以为那些人是为了割下裴玦的头颅，但他们自己却很明白，他们是想把真正的裴玦从那具躯壳里拯救出来。

　　上世纪的买城，对他们来说是一场对抗，城市和自己，都是可以交换的人质。

　　“荒谬。”商九言笑出声，“取消非一是大家长做的最英明的决定……取消了非一，裴玦才能……”

　　“你这思维还是没转换过来啊。”冉斯说，“鱼城曾用脑肉献祭，我自己都清晰地理解了，脑肉才是生命，我一直在杀人。对于壤道里的人来说，脑肉回到息壤里才是本来的事，那地上的躯壳才是负担——重要的从来不是裴家女，重要的是那颗属于‘裴一’的脑肉。我还是那句话，裴玦，你想要打败觋，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们对你的狂热，平日里很好地遮盖在平静无波的海面之下，因为岁月的更迭，或许逐渐淡漠。但在这样的特殊时期，你的存在就如同海面上的龙吸水，会戳破所有的宁静。

　　卫诺沉默片刻：“……并非孤立无援，有人可以帮忙。”

　　“你倒不如问问你的裴小姐，她还有时间吗？能等这么久么？要是对面不帮忙，她又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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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令人意外的信任。

　　卫诺将她的腹部剖开，紧接着就像有透明的一双手给她做了个手术一样，将那些面糊一样的东西扯出她的身体，她就这样醒了。
　　仿若神迹。

　　王述芳醒来后，从卫诺手里拿到这封信的时候，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也不至于自己用了裴雨的皮囊，裴玦就真的把她当妈了吧。
　　当时在蘑菇庙遇见的时候，对方看她的眼里也不像有什么情谊呢。

　　邱朝问：“她写了什么？”

　　王述芳没打算瞒着邱朝：“她写……战争早已降临。”

　　战争早已降临。

　　几千年来，地上纷争不断，但壤道里自有记载以来却是从来没有打过一场大规模的战役的。
　　一是此地人少，几乎不会有土地纷争；二是地势狭窄，两军无法对垒；三是信仰单一，根本上利益一致；另外，不知道是因是果，壤道里的人多是厌战的。

　　邱朝又问：“是说的觋么？”

　　“不知道。”王述芳脸带愁色，“文绉绉的，我怎么觉得自己有点看不懂呢。”

　　邱朝凑过来：“我看看。”

　　“战争已经降临。要始终记得，我们并非处于息壤中的缝隙，而是处于‘息壤’中，这是一场维持了数千年的战争。”

　　“啊。”邱朝恍然道，“我知道了。”

　　王述芳问：“哟，邱朝妹儿，你知道什么了？”

　　邱朝说：“此前我去瑶城一趟，大概也听裴小姐说了些。息壤中似乎一直有两股力量在对抗，这两股力量分别呈现出‘生’与‘死’的状态，所以息壤才相对稳定。裴小姐指的应该是这个。”

　　“那她就直说啊，怎么写得怪怪的。”

　　王述芳低下头，继续读下去。
　　“所谓的壤道本不存在，应是由于息壤中死的力量消灭了原本的息壤，从而出现了空隙，人借此进入息壤中居住生活，当然，既然进入了，后期也有部分壤道是人力挖掘来的。”

　　王述芳愣了下：“所以呢？”

　　“你继续看呀。”邱朝抱怨道，“人家写着呢，假如要让壤道继续存在，其实不需要消灭‘死’，假如让‘生’继续繁衍，壤道会被填充，假如让‘死’继续扩大，那么会出现许多垮塌事故所以要维持稳定。但现在已经不稳定了，如今情况紧急，她需要借助若木和甘木，去维持这个稳定……”
　　读到这里，邱朝的脸色沉下来。

　　王述芳在一旁看着，也跟着变了脸色。
　　信中写。
　　“觋中有不少人是下壤的商家人，商家人是若木后裔，希望你能替我抓住商人，把他们的尸体运送到瑶城。另外，砂城人身体里有甘木，若找到流民中的砂城人，请一并带来。”

　　“要我抓觋倒没什么。只是砂城人……”王述芳笑道，“裴玦也兴献祭这一套么，倒是我过去想太多。”

　　邱朝有些不安地抠着一旁地木桌子，木屑都被她抠出一堆。
　　“你打算怎么样？她这意思似乎是迫在眉睫了。”

　　王述芳把自己地答案压在心里：“说说你的想法吧。”
　　她会听从瑶姬的指示吗？

　　邱朝感觉有片羽毛在挠她的心口，她几次没完整地说完她想说的话。
　　“我觉得……我……”
　　豆大的汗水从她的脸上滚落，她有半分钟的时间一点也动弹不了。

　　“我觉得……”邱朝摇摇头，努力让自己清醒，“好像对我们来说，奉献什么，从而得到什么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比较好，我认为这肯定不是正确的解决方法，我不想……”

　　王述芳认可道：“我和你的想法是一样的，邱朝妹儿。”

　　这让她心里的压力减轻不少，邱朝松口气，心里砰砰地跳着。

　　“但总要解决。”王述芳脸上的愁色仍在。

　　她们的决定下来了。下一瞬，王述芳就看见一旁萤石里的光芒黯淡几分，她什么都没感受到，但一旁的邱朝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间压倒在地上。

　　有什么存在着。

　　「她」存在着。
　　不需要过多的语言，光是宣告自身的存在，人群就会陷入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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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从地上站起来，身上玲琅作响。
　　她的身上爬满了菌丝和爬虫，躺在床上，过了很久才睁开眼睛。

　　“宣告”之后，裴玦明显感受到萤石对她的禁锢要放松很多。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被吐了出来，这段时间浑浑噩噩的，她不知道外面最近都发生了些什么。

　　“其他人呢？”裴玦问。

　　卫诺低着头给她整理身上的污垢：“息影从册子里查到了什么，这段时间出去了。商九言在休息，需要我去叫他吗？”

　　“等一下。”裴玦皱着眉，手上拨弄他身上挂着的其奇怪怪的东西，“你这身上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卫诺的身上挂着一些暗红色的丝线，还套着些玉石和铃铛，干枯或新鲜的瓜果。

　　卫诺露出个无奈的笑：“裴小姐……你不在，总要有个人作为你的使者去做事，昨日正好有一堆人来瑶城祭拜，所以……”

　　“这打扮还真是别致。”裴玦坐起身来，浑身酸软。
　　卫诺熟练地给她揉捏肌肉：“最近又发生了些垮塌事故。王述芳叛变了，另外……”

　　裴玦有些惊讶：“王述芳叛变了？”
　　不过说到底，她也算不得她这边的人。不过怎么就叛变了……裴玦脑子迟钝很多：“你接着说。”

　　“另外，裴雨送信来，她似乎知道你要醒了，说她在云城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