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猫饲养指南》择柒

225、百草村落（二十四）

　　天阴沉沉的，仿佛在酝酿着一场新的风暴，贺寻睦掀开眼帘望去，冷风氤氲了他的眼眸，额前的发丝被吹得打在脸上。

　　不疼，但有些痒意。

　　时如尘抬脚快他一步，替他挡去半边寒风，眼前逐渐空旷起来，约莫再走一段路，就到灵玉药田。

　　然而，有人先他们一步到达了灵玉药田，正是从寺庙赶来的钱子瑜和钱林。

　　彼时，钱瑶正背对着他们，一身薄裳在风中摇曳，如柳般纤细的身段微微摇摆，脆弱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走。

　　“姑姑。”钱林惊喜地唤了她一声，眯着眼睛抵抗阻碍他前进的寒风。

　　他快步走到钱瑶身后，伸手拍了拍钱瑶的肩膀。

　　血腥味随着风钻进钱林的鼻尖，他脸上的神情静止一瞬，尚未反应过来之际，钱瑶转过身来，将溅满血迹的素白衣裳展现在他面前。

　　“钱林，是你啊，不是生病了吗？为什么要找过来呢？”钱瑶扯动唇角，猩红的眼眸带着莫名的邪魅，却无半点情绪，冷漠得如同刺骨的寒风。

　　“……姑姑？”钱林只觉眼前一阵寒光一闪而过，空白的脑袋让他的病躯没能做出反应。

　　“小心！！！”稍微有些刺耳的声音穿过他的耳膜，接着右侧肩膀被人往旁边狠狠一推，便踉跄着脚步跌倒在地上。

　　——那是钱子瑜的声音。

　　钱林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扭头看过去。

　　钱子瑜捂着右手臂，带着热气的鲜血从指缝漏出，顺着手腕滴在泥土里。他脚下动作匆忙，一边后撤，一边仍不忘觑向地上的钱林，脸上尽是未散去的警惕。

　　至于钱瑶，手上赫然握着一柄沾满鲜血的短刀，此刻面无表情地盯着钱子瑜。

　　“为什么？”钱林难以置信地问出口。

　　“……为什么？”钱瑶似乎听到了好笑的话，扯动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她眼神空洞地盯着钱林，道：“我只是做了自己最想做的事情罢了。”

　　寒风中夹着几片雪花，呼啸着砸在钱林的脸上。

　　钱瑶的身后，是那群失踪的外乡人，他们如同中邪般徘徊在灵玉药田中，用空洞却阴森的目光盯着来人，仿佛只稍一个命令，便会张牙舞爪地朝钱林跟钱子瑜扑来。

　　“……寺庙里那些突然暴起的村民，跟你有关系？”钱子瑜目光锐利地盯着钱瑶。

　　钱瑶闻言，歪头看着钱子瑜，“要说关系，应该有吧，毕竟毒是我下的。”

　　钱子瑜的目光顿时凶狠起来，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一般，他正欲开口，钱林却抢在他之前出声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大家一直都相处得很好，昨天柳姨还给你送吃的了……这是为什么啊？”

　　“相处得很好？”钱瑶冷笑一声，“当然很好了，毕竟灵玉药田的地契还在我手里，在他们没拿到之前，至少表面功夫得过得去。”

　　“什、么？”钱林神情静止，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钱瑶的口中，这十几年来的和平相处，竟只是个假象！！？

　　就连钱子瑜听到这话，都忍不住皱了眉头。

　　“……他们等的人尚未来，告诉他们两个傻小子也无妨…… ”钱瑶喃喃自语。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以至于你如此报复百草村的村民？”因为失血，钱子瑜的脸色有些苍白。

　　“一切概不过一张地契，便使得我孑然十几载。”钱瑶说道，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陷入了回忆当中。

　　“这不是姑姑你的选择吗？百草村心仪姑姑已久的众多，只要姑姑你想，有的是待你如己的人……”钱林的话音未落，便被钱瑶冷声打断。

　　“心仪已久？呵呵……无外乎始于贪欲，耽于美色。”

　　话语中尽是不屑。

　　“曾经我也以为，他们待我好，是因为我是这百草村的一份子……直到我夫君因病去世，腹中之子因药夭折，我才知，他们觊觎灵玉药田的地契之久。”钱瑶带着满满的恨意道。

　　“腹中之子？”钱林惊愕道：“姑姑曾怀过孕？为何我并不知晓？”

　　“那是因为，在诊断出身孕没多久，他们便给我下了药，害我孩儿胎死腹中……更因为药剂过重，致我无法再孕。”钱瑶喃喃道：“不过，他已经死了，能否怀孕也不重要了……”

　　“可是！”钱瑶语气忽重，恶狠狠道：“他们害我夫君还不够，竟连我腹中的孩子都不放过……而理由竟是怀疑我腹中孩子非百草村之子……”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啊……”钱瑶嗤嗤一笑，“明明将我送上‘金老板’床榻的，便是他们，尤其是那极为伪善的村长钱志。”

　　“不可能，爷爷怎么可能做这些事？”钱子瑜想也不想便反驳道。

　　“你也知道他是你的爷爷啊，那你又怎知他是如何对待外人的呢？”钱瑶质问道。

　　“爷爷他……”钱子瑜正想出言反驳，却忽地意识到，钱瑶话语中的“外人”，指的是外乡人和原本是外乡人的“百草村人”。

　　他忽然想起失踪的钱淼，村长虽将此事委托给了贺寻睦等人，但从某种意义上讲，在村长眼中，一个相处十几年的儿媳妇，甚至没有主持祭祀活动重要。

　　“爷爷他……”解释的话语瞬间变得苍白，钱子瑜闭上了嘴巴，不再试图出声反驳。

　　只是钱瑶心中恨意勃发，说起往事来颠三倒四，来回念叨着那些年发生的事情。

　　钱林、钱子瑜两人听得一头雾水，只能尽力从这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当年所发生的一切。

　　金老板，他第一次出现，是在十三年前。钱林记得，他帮助贺寻睦等人翻访客登记册时，见过此人的记录。

　　钱子瑜作为负责登记的人，知道些许钱瑶不知情的信息。

　　十三年前九月初九重阳节，与金老板一同进村的，除却另外几位商贾之外，便是几箱金条。

　　与旁的商贾不同，金老板此行的目的，为的是灵玉药田这块灵田。

　　灵玉药田的地契在钱临羽的手上，他将药田以低廉的价格租给村里人种植草药，一旦他将药田卖给外人，村民们承担不起、也不愿意承担提高的租金。

　　考虑到这一点，钱临羽没有一口答应这笔生意，尽管金老板出了极高昂的价格。

　　村里人见有机可乘，纷纷劝说钱临羽拒绝这笔“不义之财”，尤其是村长，更是私下约见了金老板，以药田隶属百草村的名义，义正言辞地替钱临羽拒绝了这笔生意。

　　金老板并未因此恼怒，反而向村长提出了一个交易——原来金老板在与钱临羽交谈的过程中，看中了钱临羽的美娇妻钱瑶。

　　他愿意用其中一箱金条，换取与钱瑶共度一夜良宵。

　　村长钱志犹豫不决，当时的百草村，确实需要这么一笔钱，来修缮村口的防护栏等。

　　况且，钱瑶身为外乡人，在嫁入百草村中，享受了极好的待遇，为了百草村奉献一下身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当晚，几名知情人找借口将钱临羽带出家门，而村长则是给钱瑶下了药，送上了金老板的床榻。

　　第二天，金老板留下了一箱金条离去，将一身淤青、衣不蔽体的钱瑶留在屋中。

　　钱临羽一回家便得知了事情的真相，送他回来的村民好生安慰，说是为了百草村的发展、为了村民过上更好的生活尔尔。

　　钱瑶清醒之后，得知了事情的真相，企图寻死，最终被钱临羽拦住了。

　　身不由己之事，钱临羽没办法怪罪钱瑶，甚至深觉对不起钱瑶。一番重击之下，本就不堪的身躯彻底倒下，竟是卧床不起，一个月直接撒手人寰。

　　临死之前，钱临羽依旧满心愧疚，最后只留下两句话——抱歉，好好活下去。

　　葬礼之后，那一箱留在他们家中的金条被村长带着人搬走了，钱瑶受打击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见到的是村长未来的儿媳妇钱淼，她告诉钱瑶，她已有一个月多的身孕。

　　钱瑶继承了钱临羽的灵玉药田，为了未出世的孩子，决定忘记往事，重新开始。

　　之后那段时间，不少人打着关心的名义，给钱瑶送了不少药材、事物。

　　钱瑶清楚，这是为了药田的租金而来，她心中清楚。

　　如今她已失去了唯一的庇护，又有孕在身，她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失了唯一的家。

　　怀孕期间，她经常腹痛，她以为是她心中挂念甚多，导致身体不适。

　　直至三个月后，村长来访，饮其所携带之茶，身下见红。

　　她倒在村长面前，祈求他找大夫，村长笑嘻嘻地祝贺她，终于送走了不该有的存在。

　　钱瑶傻愣在原地。

　　村长告诉她，那不是钱临羽的孩子，而是外乡人金老板的孩子。身为百草村的人，不该怀中外乡人的孩子——这个孩子不应该存在。

　　钱瑶只想冷笑，利益面前，她同时是个享了百草村福利的外乡人，也是个百草村人。

　　只是腹中疼痛难忍，钱瑶只能躺在地上，仰视着笑容和善的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