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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社会实践课 韩博士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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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博士是被埋在被子里。
苏月桐抬起头,就看见韩博士露出襁褓婴儿一般原始的笑容,很快笑容又抽搐似的消失了。
苏月桐从韩博士身上爬过去,找到内衣物,穿进一条腿,下床到卫生间。苏月桐漱口之后听语音,等60秒的时限打断南教授的话。苏月桐反应几秒,飞快打字传送,句句注意措辞。等消息间隙,又漱口,补妆,抓头发。
韩博士从背后环抱住镜中的苏月桐,她下意识低头。她不想照镜子,接下来不能看上去这么憔悴。
“别去了,”韩博士像断不了奶一样嗫嚅,“学术上有我支持你就行了。”
苏月桐还在笑,她旋开眉笔勾一下眉毛,“他也是我的导师,明年你走了,我还要考他的博士。”
“延毕好了呀。”韩博士回到床上玩手机。
“你闭嘴吧。”苏月桐终于不笑了,整张脸重新套在脂粉奁子里,浮现一抹鬼魅的黑紫。她出门后,韩博士待在那,又像暑假里等着严苛狡黠的母亲上班去,终于松口气。
手机屏幕上PDF单词表放得很大,空白处反光映着苏月桐的半截眉眼。单词满屏幕滑动,目光跟不上。苏月桐不止一次承认自己老了,似乎比直接看穿瞳孔的浑浊容易接受些。
车内后视镜里的那双眼够脏了。
司机在绕路。他问苏月桐,是不是Z大的艺术生都像她似的,又问她去不去酒店,顺路。苏月桐不应声,拨韩博士的电话。
韩博士的手机静音,另一只手机在掌心发出切齿咔嚓的游戏音效。
“老公,跆拳道下课了吧?”苏月桐对着手机另一头的空气讲话,“我就到了,我看到你了。”
司机没什么好怕的,路边停车。载过美女,怎么算都不亏。
网约车悠悠开远。苏月桐忍住两秒,蹲在原地抱头大哭。笑不是什么时候都管用的,镇定下来,报警,去最近的派出所。
“所以你让我们怎么办,现在出警帮你全境追捕那辆车吗?”派出所的男人不苟言笑。
一些倥偬的言语在眼前闪烁,苏月桐差点真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她没什么勇气再上一辆网约车,可步行转公交再骑共享单车会迟到。
“是小概率事件。”苏月桐理智去想。她拉开白色特斯拉车门,坐上后座。
还是男司机。
苏月桐别过头,没用得着纸巾,眼泪咽下去了,嘴角还试图再往上吊一吊。她明白理智根本是狗屁,这不是小概率事件,更像是报应,一种一般人认为Z大艺术生会遭的报应。
“communication。”苏月桐盯着英文PDF文章的标题,心里默念着。
南教授的电话。
“小桐啊,之前那个项目,我想还是和你感兴趣的领域还不太匹配,不着急,后续的等等适合的,做起来也得心应手。今天你也不用着急过来了,下周小课再说。”
南教授也有言简意赅的时候,比如像这样,象征性地给暂时用不上的学生拨个电话。男厕隔壁的商铺在做线下广告秀场,人声音响嘈杂,谁管厕所里有个大学老师在扯谎。
小便池壮汉的背影昏沉晃荡到洗手池前,没忍住往斜前方的镜面瞟一眼。南教授不看酒鬼,自顾自补发际线。
武明媛看着南教授神清气爽地朝她走来,相当陌生。她坐在咖啡桌和墙面的死角,极力收缩身体和视线,像个她母亲携身的旧手包。
“南老师这边呀。”武父招呼南教授落座,长兄对胞弟式的一见如故。
玻璃高脚杯盛一凹黄绿的汁,扭曲武明媛的掌纹和脸。奇异果奶昔尝起来像苦菜水,武明媛的脸也僵着菜色,其后每添一道菜,她都就着面孔生吞下去。
“怎么不早和我说一下呀。”南教授把酒忆往昔,“那时候你还在城建局的嘛,就听说雯姐生第二个小孩了,就是媛媛呀,还是跟她姓,你们老早结婚的呀。”
武母嫂子慈母笑成一处,嗓音又是娇俏青春妇人,“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呀,哪能由着好工作好模样白相哟,要抓点紧的。”
南教授走后,武明媛的眼泪穿进衣领,一半人还黏在墙上,发作起来。
“你们不要再管我自己的事了!”
“什么叫你的自己的事,你自己就是什么也做不好呀!”武母娇声变凄厉,责备道:“选导师的时候你就应该听我们的呀,是你自己要发论文的。”
本地人吵架也像过家家。咖啡馆内外音乐声都大,不在同一处参差,不在意的人听不见看不见。
何知忆自己背不进单词,不能怪人家。
苏月桐进门的时候撞见武明媛,她哭着被父亲牵着手走。苏月桐找到何知忆,她就坐在方才武明媛一家身后的一桌。
何知忆收拾帆布袋。苏月桐来与不来,组会都开不成的。何况苏月桐本不是为组会而来,更何况组会没有意义。不过看见苏月桐,她也算有话说。
“这个给你哦。”何知忆站起来,从袋子里掏出两张音乐会门票递到苏月桐面前,木然地讲:“我单身。”
苏月桐接过票,装回到何知忆的口袋,钳着帆布包窝在怀里,顺势坐下,倒满一杯柠檬白水,饮光,再倒满,再饮光。到第三杯,冰蓝储水瓶空剩榨干的柠檬片,何知忆接过,去自助台补水,回来坐下。
“我看见南教授的车了。”苏月桐不喝水,她哭了。
“嗯,这也是她爸妈给的,你还是应该拿着。”何知忆递过纸巾,看苏月桐哭比背单词有意思多了。
“你倒是来者不拒。”苏月桐就哭够了,川剧变脸。
何知忆又拿出了单词表,不知道该看纸面的什么区域,只悻悻地讲:“拒绝人很辛苦的,不然我已经走了。”
当然不说有点想看甜美的笑话。
“知忆,我们去喝一杯。”苏月桐重新笑出来,何知忆直觉遇着真挚的氛围,但装傻,“你喝了三杯了。”
“是喝酒啦。”苏月桐已经撒开了酒疯,“像你这样的人,一定觉得我经常去那种地方吧。”
何知忆“哦”了一声,“那你常去么?”
“我没去过。”
苏月桐挎上何知忆的帆布包,布料比她的紧身窄背心还要宽广些,她低着头来回打量,怎么看都和她们讨论的东西不相宜,而她却煞有其事地当它是走秀款,模特一般立住,逼着何知忆起身。
实际是毛糙的料子摸着让人有些安心,松不开手,像正经人用的物件。
何知忆还是坐着不动弹。
“包送你。”何知忆轻快说道。和送给陈梦弟不一样,它和苏月桐真心很相配。
苏月桐冷冷看过何知忆,然后释然,“你也不信我。”
“也”字用得莫名其妙。何知忆想不到苏月桐受着南教授和武明媛一家莫大的苦恨,无差别攻击,客套地把她也算进来,她慌忙抓着一缕劝人善的切口,“我去过,不好用。回去睡也是一样的,还要背单词。”
“背就背!”苏月桐踱到咖啡厅门口了。
也没有包走人留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