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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组课 何知忆忘记 ...

  •   何知忆忘记鱼粉里有刺,鱼刺扎着牙龈,吐了纸巾一块血。从苏月桐的笑到英文小考作弊的人,走路想这么多,缝隙里点的外卖,瓦罐汤也没喝上,不知道该赖谁。

      汤水迸到A4纸头打印的字母,prerogative,罢免还是特权?何知忆脑子里的中文意思对不上。就不该对上。单词表早用来做草纸又了垫桌面,该过去的事她从不记得,现在又要她跟好记性过不去。左右要去重印,带着到处走安心,不过也不急着丢了,陈梦弟多半用的上,再帮她忙印几次她都不会给钱。

      阳台朝北,自墙根向上生一半乌青的霉。阳台玻璃门对撞不上,关左漏右,还不晓得冬天北风从哪一面进来。陈梦弟往阳台角落里佝偻着站,过腰的发梢把霉接起来往上宕,头顶的湿衣服紧嘀嗒水。没人告诉陈梦弟可以到公寓楼下办洗衣卡,不用手洗,告诉了也没用。

      陈梦弟讲电话,家里打来的。何知忆想不听见也不行,陈梦弟不买耳机,北方人正常讲话嗓子里带拳脚,何况骂人。

      “彩礼爱找谁找谁,别想再从我这拿一分钱!”陈梦弟生气,不算骂人,电话里骂,但会骂词的少,只会骂娘,骂着骂着也骂到自己头上。

      筷子尖扦断鱼粉,滑脱回汤里。“prerogative,特权。”何知忆张张口不作声,倒也没什么滋味。

      陈梦弟回屋,上床,躺起,被蒙过头。不到一分钟,又直挺挺坐起来,问何知忆借要重考的单词表。

      “送你。”何知忆收拾好桌面。鱼粉几乎没动。她将外卖塑料袋的死扣解开,改系活扣,放在桌角,背包出门。

      “陈师姐。”

      何知忆一般会叫陈梦弟“师姐”。陈梦弟是脱产二战,比同届生大两三岁,只有苏月桐见面梦弟梦弟的叫,不知道陈梦弟多讨厌那个“弟”字。何知忆折回来,门虚掩上半身,只多一颗头。陈梦弟不在床上了,靠着何知忆的书桌,等着行刑一样。

      “待会儿你下楼能帮我把垃圾丢了吗?”何知忆只需要盯着那碗吃到一半的鱼粉,讲话像机器。陈梦弟不像苏月桐那么爱笑。

      陈梦弟却笑了,“没问题,你忙吧。”

      门重重关上。何知忆明明放手极轻,门里有风,自己吸住了。人如果真想保守秘密,连风都帮忙,殊不知风经过就是泄露。何知忆想着,以为自己和门里的人并无两样,都是有话难说,说不上谁好过。

      何知忆在学校里的打印店遇见张师姐,那位喜欢背后做事的博士助教。何知忆先打招呼,但语气不够热情,这是策略,她既不安于受背后记恨,又担忧表现太明显容易记住留着后来记恨。打印店是附近最便宜的一家,代价是纸张薄而掉屑,店面局促转不开身,自费则用不着考虑。张师姐怀抱两厚摞书稿清样,还在等大型打印机吐纸。

      吐出来的东西不知道算重要还是不重要:耶稣升天瞻礼庆祝传单,页眉裱花图案像老样式装修的床头纹,印出来只有黑白,廉价而费墨。

      张师姐收拢出纸口,等不及最后几张,一摞卡齐,硬对折一次,插在两本书之间,保证任何字样不外露。店家本来也忙得关心不上,只有何知忆后悔,紧跟着张师姐选同一部打印机,单词表直接接档哈利路亚。

      万教授真的信教,普通专硕英语课程还要选学圣经英文译本也就不惊讶。耶和华升天堂归正位,万教授不怕庆祝,张师姐不一定,她又怕上帝又怕万教授。何知忆遇见她,总是有隐患。

      装不成视而不见,至少能沉默不语。何知忆拣出几张上帝的福音还给张师姐,还有些硒粉过机的烫手,像不小心蹭到陌路人衣角又没法说抱歉。陌路人比张师姐亲切。

      “谢谢。”张师姐接过传单,也不看何知忆,不太好的意味。何知忆更后悔,不如转身带走,先乱涂草稿再垫桌面吃外卖,张师姐比上帝可怕。

      一送一接的空隙,朴恩惠钻进来了。

      “Hello,你也是来印单词表的吗?”朴恩惠留招手抬的棕红长卷发,额前的一缕事必躬亲地垂下,挡住脸,掖到耳后,再垂下,再挡住脸,好像每次都露出半张新面孔,当别人记不住另一半。

      何知忆点点头,不是说自己。讲一口道地上海话的美籍韩国人,英语不好,情有可原。

      朴恩惠挤在张师姐和何知忆中间,直接复印何知忆的单词表。张师姐装订书稿,扭头瞥她俩一眼,何知忆觉着她看的是两个小偷。何知忆再瞧朴恩惠,她就好了,一半崭新的脸,无忧无虑,想为自己好的时候,另一半也不必做中国人。何知忆还用不着舞弊,记性还行,那是上了年纪才拎出来做足老人变坏论调的。她不好,而为自己就算是坏,还太糊涂。

      朴恩惠当然也和张师姐打招呼,张师姐倒要仰着头跟外国人讲话,即便站在讲台上,也不见得高得过对方的高跟鞋。文科已经念到博士,以后多半也不得不做老师,焉知不叫学生欺负。那天要是万教授在,朴恩惠大抵不敢。她坐在何知忆左上角当外国人看外国文件,太明显了一点,何知忆不想看见,讲台上的张师姐更不想。

      张师姐接着万教授的电话,隐约能听出遣她去拿快递和遛狗,事急从权,她自然不用和何知忆她们告别。张师姐走后,朴恩惠凑近何知忆低声讲:“她好凶呀,上次监考就是。”

      何知忆对着朴恩惠眯眯眼当个笑,今明两日的苦和她都脱不了干系,姑且当眼下几秒不是她害的。何知忆彻悟,张师姐背后做什么都有理,张师姐是人,至于朴恩惠,她是神的漏洞。

      朴恩惠也急着走,留何知忆多付几毛钱。商家收款支付的语音提示她,今日她要将鱼刺的无心之失原谅下来,正式开始恨假洋鬼子。

      手机又响。

      “@所有人晚上七点左右咱们在梧桐咖啡碰一下吧”

      苏月桐在小组群里通知,“收到”迅速垒砌起来。公开的回复向来是先说先赢,私底下求同存异,回不回复都是一回事。何知忆有什么理由不去,回宿舍和陈梦弟一起背单词么?要是她一顿饭吃不完,当晚就比明天更难应付。

      何知忆回“收到”,朴恩惠也回,比何知忆快。她们竟然是一组的,她被朴恩惠的消息又刺出了血。苏月桐怎么忍下的,女娲补天一般的人物。

      苏月桐还发表情作结,跪在地上笑着发,剩下的所有人都被她埋在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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