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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求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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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了吗？”
道场中央半跪着一个人，身上黑衣被划出数不清的口子，已然看不出原来的款式，他一手执剑，一手撑地，高束乌发披散，发冠已不知丢到何处，垂下的头发掩盖住面色青白的脸，旁人看来已是强弩之末。
随着这人出声，拿起法器正准备趁他病要他命的众人顿时停下手中动作，隔着不近也不远的距离，默默观察是否真是死了。
这人太过顽强，十年前死了一次今日还能再爬起来，实在让人无法心安。
诡异的寂静扫过道场，众人面面相觑，但谁也不敢走上前去。
终于，人群中为首的那人走向前半步，手中光芒一闪而过，本命剑已被收入洞府，他走近众人包围圈中心半跪的少年。
居高临下地看着半死之人，目光森寒。
应绥宁见自己眼前出现一双流云白靴，口中黑血连连吐出，他想抬头说句话，还未说出，便被自己的血呛到，支撑自己的剑也倒下，整个人狼狈不堪地趴倒在地。
应绥宁知道自己再怎么挣扎都是无用功，索性翻身坐在地上，仰头看自己面前光风霁月的男子，面色癫狂，他目光直勾勾地看着沈绥。
“我上辈子掘了你祖坟吗？”
沈绥皱皱眉头，像是在思考，应绥宁十分了解自己这个曾经的师尊，虽然看着冷心冷情，不近人性，但实际上是个呆的，此刻这样问他，他肯定要好好想一想自己祖坟在哪，有没有谁掘过。
果不其然，面前人一本正经地回答他，“本尊不知你前世过往，只是大道独行，本尊活了近千年，若是你真刨了，本尊无从得知，也不会在意。”
“噗哈哈哈哈哈哈......”应绥宁被他逗笑，吐出的血又呛进喉管，扎得他生疼。
“不然呢？为什么逮着我不放呢？是为了那株流萤还魂草？”
面前的人又陷入思考，他看着沈绥的目光平静一如往常，“非也，各人皆有缘法，她得不到，是她命数使然，与你无关。”
“呵呵......”应绥宁桀桀冷笑，若不是因为这么一株仙草，他十年前何至于被打下平芜谷，受尽万鬼啃噬，他感觉自己恢复了些许力气，拿起倒在一旁的剑勉力起身，“好一个与我无关。”
他看向沈绥，似乎是真心实意地向他请教，“师尊这话怎么不在十年前说呢？”
沈绥答不出来。
莫了，两人对峙一会，沈绥召唤出本名剑，“多说无益。”
随后寒芒一闪，下一秒，扑哧一声，厉刃贯穿血肉，通体银白的长剑已直直穿透应绥宁心口，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血窟窿，又抬头看执剑之人。
沈绥抽回剑，甩去剑上血迹，像是沾了什么令人嫌弃的脏东西一般。
应绥宁意识模糊，看面前人嘴巴开合，“修仙者神魂不灭。”
他祭出一盏质朴油灯，托在身前，“莫要怪本尊。”
应绥宁面无表情地扫过在场众人，像是要把这些人全都刻进脑海中，一个也不会忘记，莫了，他仰头哈哈大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如阎罗殿中恶鬼，令人脊背发寒，不自觉地心底生出畏惧之心。
不过又马上回神，这人都快魂飞魄散了，还怕了做什么？于是他们耸耸肩，把胸膛又挺起来一些。
沈绥操纵着灯中火焰将应绥宁包裹，
赤红的火焰瞬息将自己吞没，应绥宁本来已经觉得自己不会更疼了，此刻被这火焰灼烧，更是让他疼得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神魂也被架在火上翻来覆去的烤，他想逃出这具躯体，又仿佛被困在牢笼中。
好痛啊......
他隔着火焰，看向面前的沈绥，由自身燃烧的火焰，几率黑烟飘在他眼前，他闻到自己身体被烧焦的气味，恶心得他想要呕吐，又吐出几口鲜血。
在彻底死去之前，他看着沈绥，这个人从始至终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好像他不是什么活物，只是一块等着焚烧的垃圾。
他目光扫过面色各异的众人，若有来世，我定让你们偿命。
直至烧成灰烬，连块骨头都没留下。
沈绥收回白冥魂灯，看着应绥宁站的地方目光复杂。
终于有人出声，小心翼翼地，“这回，应绥宁真的死了罢？”
沈绥点点头。
众人长舒一口气，好像他们才是被赶尽杀绝之人。
“死得好，死得好，死得好！”这人连说三个死得好，好似还不够，头如捣蒜地肯定自己，又有人附和他。
“是啊，总算是除我宗门大害啊！”
又有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在问，迟疑着不敢确认，“师兄神魂俱灭了吗？”
马上有人呵斥她，“我太午门没有这样的弟子，他不是你师兄！”
那女孩畏缩地住口，不敢再言语，此刻一个男子站出来挡在女孩面前，笑得如沐春风，“师伯息怒，师弟纵然作恶多端，草芥人命，但我相信他亦有自己苦衷，我知道他自百年前修为尽失之后便性情大变，说起来，还是我有愧于他。”
他话语中满是歉意与愧疚，“更何况，如今人死如灯灭，他也再无为祸人间的机会。”
中年男子哼了一声，甩甩袖子走得利落。
叶流枫走上前去，站立在自己师尊身侧，“师尊，节哀。”
沈绥摇摇头，“非也。”
他眼底晦暗不明，思及知微仙解前同他说的话，握剑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看向虚空，胸前魂灯紫焰闪烁跳动。
应绥宁本以为自己已经死透，连一缕神魂都没留下，可某天，一双温暖的手将他摇醒，他迷茫地睁开眼，被满目白光刺得又立马闭上，在清醒的瞬间，只感觉得到头脑混沌，四肢则是空无一物，他仿佛以为自己被做成了人彘。
直到看到自己掩在破布下被冻得通红肿胀的腿时，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手脚胀痛与麻木，才意识到原来不是人彘，他还活着，四肢健全。
应绥宁看着面前老道沧桑的脸，此刻自己身处一片雪原之中，方圆百里被大雪覆盖，看不到一丝生气，唯有面前杵着根拐杖的老头，双眼无神，像是蒙了层雾气，但却行动自如。
老头见他醒了，手中灵力聚集，形成一股温暖和煦的微风，轻轻拂过他全身，手脚的阵痛渐渐缓解，他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借力站起身，许是见惯了上辈子正派人士道貌岸然模样，他下意识觉得这老道也是图谋不轨，“你为何要救我？”
老道闻言笑笑，“日行一善罢了，前生多攒点功德，下辈子没准能做个神修。”
应绥宁见他模样不似有假，神修一派他前世未曾过多接触，不过此言确实符合他对神修的刻板印象，一群到处日行多善刷任务到处救人积攒功德的老好人，若不是此处偏僻没几个人，恐怕他还要醒得早些。
不过他并非对这老道没有感激之心，说到底，再活一世，也算老天对上辈子亏欠他的补偿，若是还没醒就冻死了，可真不划算。
他看着自己肿胀消退后营养不良干干瘦瘦的细胳膊细腿，仰头看比他高出几个头的老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如此，你便助我出这雪原罢，作为回报，你身死道消之后，我为你塑金身。”
老道闻言藏在白眉与耷拉下的眼皮后的眸子似乎闪过几丝光彩，“如此便是再好不过。”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茫雪地，留下两串稀稀落落的脚印，应绥宁看着自己脚尖低头默默赶路，心中思索着今昔何年，自己身在何处，这世界大陆众多，也不知自己还在不在堪天大陆之中，当初设计将他杀的神魂俱灭的那几个老贼还在不在。
说来奇怪，自己恨当初因为嫉妒构陷自己的师兄，暗中谋杀自己的同门，将他打死的老贼，却不恨自己的师尊，他也是个可怜人，修得渡劫，半步大乘，千百年来摸不到晋级门槛，自己随他行走人间二十年，竟然半点机缘也无，若不是观星阁那个老神棍死前勘破天机，只怕他磋磨尽寿元也不知道自己差在哪里。
不过修得大道，最后才知道这大道并非为自己所修，这师尊的表情想必精彩无比。
他想到沈绥杀他之前说的话，真是奇怪，怎么能这么坦然赴死呢，不过转念一想，死之前拉个垫背的，也不赖。
他正沉浸在自己回忆中，耳边忽然传来老道疑惑的声音，“不对啊，我看你这模样也活不长，万一你死在我前面怎么办？”
应绥宁一脸郑重，“你不用担心，等我出了雪原，自会去寻我的机缘，你给我一缕神识，死前通知我一声。”
老道被唬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真的被他说服，这少年年岁不大，看着却一副古板无趣的模样，别真是哪个宗门被陷害丢在此地的弟子，这么一想，他算是赚了。
于是为了早点去别处积攒功德，他摘下腰带上别着的葫芦，“这是我的法器，用处不大，逃命赶路能用用，早些出雪原，你也可早些去寻你的机缘。”
说着，将葫芦一抛，变成能容两人站立大小，拉着应绥宁站上去，顷刻间便腾空而起，飞速向前冲去。
两人闲谈间，应绥宁将自己心中疑惑解了个七七八八，自己仍然在堪天大陆，太午门仍在，只是掌门换成了自己师兄，叶流枫，此人已半步化神，比起当年自是有增无减。
应绥宁默默感叹，看来自己真的死了好多年，恐怕天下已经没人记得他的名号，不过这样也好，重回人间一遭，哪有不去拜访拜访老朋友的道理，自己这个披着羊皮的师兄，当年可是给过他不少好处呢。
老道走前还给他留了几两碎银，嘱咐几句若是有难，也可以找他帮忙，若是见哪里有半死人需要救，也可以传讯给他。
应绥宁嘴角抽搐几下，点点头说好。
神修果然是这么无厘头的生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