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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提笔无言,绪上心头 “从我提起 ...

  •   “从我提起笔想叙述你的那一刻起,纸上一字未落,可我却真真切切地想了你四十分钟.”

      前几年在墨西哥,偶然想起他,动了回国的心思.
      “新年快乐.”墨西哥的华人群跳动着熟悉的字体.
      外面绽开一朵烟花,离我不远,在茫茫星空中格外夺目.
      于是回忆随之落下,停在2014年的冬日.
      ……
      “新年快乐.”
      我侧躺在床上,刷着祝福短信,一个一个地回复.
      只有一个,我截了屏,存了图,点了收藏,设了加密,却未回复.
      我们于2014年的夏末分手,他去了另一个城市.
      不过他还是一样,逢节日都会给朋友发一句客套的祝福.
      我曾笑他少年老成,那时却无比庆幸他的客套.
      不用寒喧,不用想方设法去敷衍.
      大学的生活很忙,忙着考级,忙着交际,忙着实习.
      闲下来的空隙,太多都是在回忆有关他的高中时光.
      身边朋友一个接一个地脱单,我却不着急.
      联谊会和社团参加了不少,还没几个合眼缘的.

      只有一个.
      观南是校本部研二的学长,声乐系,人长得好,声音也好听,说起话来温温柔柔的,如过境春风.
      我们互留了联系方式,把室友高兴坏了.
      观南把我们送到宿舍楼下,嘱了句“早睡”便离开,我才发觉室友们在背后叽叽喳喳了好长时间.
      “你们好般配啊.”舍友说.
      ……
      “你们一点儿都不般配,你不觉得吗?”2012年的初冬,我听高中班主任这样说.
      我在办公室站了一个下午,保住了一段刚开始两个月的恋爱.
      后来我得意地跟他讲,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抱住我
      从那之后,他改了抽烟,改了打架,改了逃课.
      毕业之后我又见到班主任,她提着买菜的带子,边走边说:“前几年是老师看错了,他是个不错的孩子.”
      手里攥着班主任刚塞给我的西红柿,咬了一口,是酸的,好像没熟透一样带了点涩.
      “老班挑菜的眼光也太差了”我想.
      那个时候就是这样,逆着所有不看好拼了命地去证明,一旦被认可了,那番热情便渐渐消退乃至戛然而止.
      但他并不知道班主任关于“认可”的话,我们早已分开了半个月.
      关于我们的青春就此尘封,埋在校门外第一个路口的拐角.
      我们互相道了别.
      我往东去,坐飞机,去太平洋彼岸的异地.
      他向南走,乘火车,回他烟雨楼台的故里.
      本说好了各自珍重,却在飞机起飞的那刻莫名难受起来.
      墨西哥的月亮很亮,但总也不圆,远远地挂在楼的那一边,
      小时候总想着上面有嫦娥,觉得月亮很远很远.
      那刻却觉得故乡要比月亮远些.
      抬头即可见月,却不见故乡——不见故乡,亦不见你.

      回国后,我来了上海,这里的人多一些.
      观南是个极细心的人,不刻意暧昧,不冷淡疏离.
      我应该开始一段新的感情了……
      观南也察觉到我的变化,欣喜万分.
      我主动找他说话,聊天,看电影.
      他会做好一切准备,拿一件外套,做好所有攻略.
      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用考虑任何事情,他也会牵我的手,躲车的时候揽一下我的肩.
      除此之外,再没有过多的动作.
      室友说观南是不可多得的绝世暖男.
      我淡笑着,回了他邀请我参加同学聚会的消息“好.”
      酒过几巡,大家都兴致高起来.
      我一向不在外喝酒,受气氛影响也与他们碰了几杯,若不是观南拦着,这会儿我应该已经呼呼大睡了.
      人一喝多,什么损招都想得出来,不知是谁提议用对方的手机给微信好友第一位发消息说生病了,最后一个收到回复的人为败.
      我与观南互换了手机.
      观南和我本来不想参与的,可有个学长说玩不起的可以退出了,我一听,染了酒意的倔劲便上来了,腿一盘坐在了游戏圈里.
      观南哭笑不得,也只能陪我参与.
      我扒拉着观南的袖子让他发的体面一点,我要脸.
      转手就给他的好友发了一句“胃疼,拉稀,来厕所给我送点纸.”
      观南一脸无奈,把手机递回来.
      我接过,看着屏幕上面一连串的节日祝福与客套回复.
      十几分钟后,大家都收到了回复,观南的室友已经穿好了裤子棉服带着纸出了宿舍,骂骂咧咧问他在哪个厕所.
      观南回复,被室友发了十几条语音大骂.
      我看热闹之余手机却一声不响.
      毫无意外地,我输了游戏.
      三杯酒,我一杯,观南两杯,他们都笑着起哄,我看到观南的耳朵染上了薄红.

      观南被一群男生嚎着去K歌,我有些晕,便打了车回家.
      观南执意拒了他们送我,我拍着胸脯保证不会出事,最终无果,我们坐上了最末站的公交车.
      我塞了耳机防止自己睡过去.
      一路上都在循环那首“全世界还有谁,比我们还绝配.”
      这酒的后味有点苦.
      “哎!哎!”我刚要进门,被保安拦住了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半边身在黑夜里.
      我认出来了.
      “你……”他站在对面,颇有几分手足无措的意思,隐藏在屏幕后的淡然冷静被撕开了个小口,露出里面不可被窥探的一丝心意.
      我看见他手上提了一袋子药,心疼了一下
      “你一直在上海?”
      “八月份刚调过来工作.”
      哦……
      我们站了五分钟,终是一句想问的话都没有问出来,寒风中我打了冷颠,他的电话响起.
      “公司有事,我先走了.” “好冷啊,我请你喝咖啡.”
      ……
      我看他怔了一怔,忙说:“那你先忙吧,”
      又道:“谢谢你的药.”
      他点点头,打开车门前转头:“头疼的话晚上还是别喝咖啡了.”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背过身,死死咬住唇
      冽风吹得眼睛生疼,只有眼泪划过时是湿热的.
      花了五年建起的堤坝,一见面崩了个昏天黑地.
      耳机还没摘,又循环到了那一句.
      “全世界还有谁,比我们还绝配.”

      观南仍是学长,我认真跟他道过歉.
      他没有回复,也没再来找过我.
      室友虽遗憾,但终究没有问原因.
      转眼又到了新年,我该回家了.
      我有两个故乡,一个住着已经娶了后妈的父亲,一个寄着母亲长眠的骨灰.
      从前在墨西哥,逢过年会给父亲打去一个电话,说不过几句话就要挂掉,后妈给父亲生了个男孩,手忙脚乱的.
      我得回去陪母亲.
      上海到故乡的距离不远,三个小时.
      人一旦脱离了繁华喧闹,就会有种压力骤然卸下又在一瞬间散去的感觉.
      而当我重新站在故乡的土地上,看着人来人往,忽然意识到母亲生前的房子已经卖了.
      故乡不大,一到新年人才多起来,万家灯火中竟没有一盏是原来的模样.
      那一方小小的骨灰盒,笼罩在漫天飞雪中.

      “嗯,我在上海了,不回去了.”
      手机那边问了一句什么
      “ 机票难订,在学校还有项目.”
      “……”
      “爸.”
      “啊?”
      “…没什么,祝你们新年快乐.”
      挂了电话,我平躺在酒店的床上,看着天花板.
      没人陪,没事做的时候,想他成了一种习惯.
      手机振了振,许久不说话的班级群活跃起来.
      几个在外出项目或上学的都陆续回来了,想着搞个聚会.
      我从墨西哥回来的事他们都知道.
      我没去,说回家了.
      他也没回复.

      积雪铺了一地,枯枝不堪负重地被压下、折断,零零散散落成几片.
      上学的那几年都是很少下雪的,一有雪便觉得稀奇,后来在墨西哥也没见过雪,如今眼前白茫茫一片,却提不起丝毫新奇感.
      后来,雪照常下,没了看雪的人.
      墓园不算冷清,上一辈的人都讲究落叶归根,于是这里成了许多尚在人世的人的牵挂.
      母亲的墓前端正地放着两枝白菊,两边的雪被轻轻扫开——他单膝跪着,轻轻扫着墓边的雪.一身黑衣,眼眸低垂.
      “伯母,新年快乐,我来给您拜个年.”
      “她挺好的,前几天说头疼,我没忍住,去看了看她,但…我好像表现挺糟的.”
      “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不会哄人,挺笨的.”
      他仿佛自嘲,笑了笑,拔了一下白菊的花瓣,接着说:
      “她好像不太爱说话了,也不爱笑,不过您也别担心,我现在和她在一个城市,您放心.”
      “伯母,我还喜欢她,我想追她.”
      他收回手,喃喃:“也不知道她还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照片上的母亲和蔼地微笑着,我抽了抽鼻子.
      他闻声回头,看见我愣了一愣.
      他站起身,道“你怎么……”
      “我愿意.”
      他的眼微微瞪大了,仿佛不相信般,又好像没听清,问道:“你说什么?”
      晨曦破开层云倾倒而下,洒在积雪上,照亮了母亲的面容.
      如果母亲还在,她一定会牵着我的手稳稳放在他手里,然后笑着,眼尾发红地送我出嫁.
      “我说.”我顿了顿,望着他的眼睛——倒映着万千融雪,以及铺满曦光的漫漫前路.脚下是故里,眼前是挚爱,背后是不朽的祝福与期盼,我一字一顿:“我愿意.”
      “母亲,你看到了吗,我回家了.”我被紧紧抱着,闭上眼.
      今年的第一天,我们续上了盛夏,迎来了初春.

      回了上海后,我们定居在那里.
      一年后,我们领了证.
      婚礼办在上海,邀请了很多人,父亲与继母照顾着小弟弟,班主任携家带口,班上的老同学有的也成了家,我们是唯一一对走过来的恋人.
      我们宣读誓言,交换戒指,亲吻.
      我听到他说:“我爱你.”
      父亲在底下红了眼,继母递给她一张纸,班主任面露欣慰鼓着掌,老同学起着哄.
      我们在宾朋满座中将爱意说到尽兴.

      后来,我们有了孩子.
      后来,孩子长大了
      后来,孩子谈了恋爱,不久便结了婚.
      我们又回了故乡,给那个并不常有喧嚣的城市添一盏灯火.
      搬回去的那天满地的积雪早已融化,没了大雪的封阻,老树肆意抽出了新芽,回暖的风穿过路旁的垂柳,抚过栈桥下的水面.
      他牵着我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比春风还要暖些.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不如你.”
      我小声地念出这句话,他笑了笑,牵着我的手更紧了.
      ……
      四季轮转,万物常新.
      愿你历经磨难时,少受点伤.
      愿你幡然醒悟时,物是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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