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祂》馧馥

6、流月 沐文的

　　沐文的宅子在郊外，距离城区有点远。按照他的话说，虽然远，但是很安静。

　　反正我无所谓，我去哪里都很轻松。

　　这次他要进城办事，顺便去买点新书。我跟着他一起去，每天都蹲在宅子里，想也知道有多无聊。

　　买完书后，已经是未时（下午两点）了。我早饭和午饭都没吃，饿得不轻。沐文便提议去他很喜欢的面馆，距离书肆也不远，大概一炷香就能走到。

　　他将书放在马车里，我们步行前往。途中路过一条街道，路两旁有很多买东西的，即使是未时，人还是很多。

　　突然，有一个小姑娘与我擦肩而过。即使很快，即使我只看了她一眼，我也反应过来了：她不是人！

　　我这次离开伏山，不仅仅是为了芙茹，更是为了师父的重大委托。

　　找回偷偷溜走的流月。

　　流月是我师妹，是我师父的第十一位弟子。虽然她跟着我师父修习，但并没有学成什么东西，反倒是常常往山下跑，只留下一封辞行信。

　　师父并不训诫她，只是派师兄弟下山去找，我从来没去过。这次赶巧了，师父让我顺便找找。

　　没想到，还没到一个月，她竟然出现在我面前！

　　“姑娘，”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伫足。”

　　她好像没听见，依旧慢慢地走着。

　　“姑娘？”我又叫了一声，她还是没反应。我快步上前，用手搭上了她的肩膀，道：“我在叫你，你没听见吗？”

　　她僵了一两秒，然后才徐徐转过身来，她脸上挂着笑，将手里的东西捧起来，问我：“公子，要吗？”

　　她并不是流月的样子，甚至与刚刚那一眼也有些出入。但狐的嗅觉也是很灵敏的，我嗅了嗅，她身上的气味确是流月的，货真价实。

　　大概是在刚刚一瞬间，她用法术改变了自己的容貌。

　　真是厉害，连我都没有察觉到。

　　“凡七兄？”沐文跟上来，问我，“怎么了？”

　　他看见了流月捧着的东西：一箩筐的木雕红狐。虽然不似沐文的小马一样精细，倒也算是憨态可掬。

　　“凡七兄喜欢这个？”

　　我没说话，眼睛一直在直勾勾地盯着流月。沐文见我不对，视线一转，也转移到小月身上。

　　流月避开了我，重新将木雕捧起来，说：“十文一个哦。”

　　我依旧不为所动。流月说：“你们不买的话，我就走啦。”

　　她急匆匆地，话还没说完，身子已经转过去了。我叫住她：“我全要了。”

　　“我没听见！”她作势要走，又被我拽了回来。

　　“我说我全要了。另外，我很喜欢这些木雕，想问一下你是如何做出来的。不如我们边吃边聊如何，正好我们要去吃饭，一起吧。”

　　沐文在旁边，有些不明所以，想问却欲言又止。流月气鼓鼓的，像是认命了一般跟着我们，她要是变成本体，耳朵一定是耷拉着的。

　　我们点了三碗面，还有几个小菜，钱是沐文付的。沐文去付钱的时候，流月开口道：“二师兄？”

　　“不是。”

　　“哦……”她显得很失落，“六师兄吗？”

　　“不是，”我说，“我是你七师姐。”

　　她正在喝茶，听到这话后茶水差点没喷出来。她擦了擦嘴，恭恭敬敬道：“七师姐好。”过了一会她说，“师父还从来没有让你来抓我呢。”

　　“什么意思。”

　　“感觉你会很严格……”她“啧”了一声，“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天下第一美丽的师姐，能不能放我一马呢？”

　　“为什么？” 她也想了想，貌似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头一歪，冲我笑得如太阳一般灿烂：“因为我可爱。”

　　“不行。”我想都没想地说。

　　“好吧。”她沮丧起来，趴在桌子上。直到沐文回来，她才恢复成笑靥如花的状态。

　　在我们安静地吃完了饭后，我让沐文先回去，我亲自带流月回伏山。

　　当然，她在路上试图逃跑过，结果被我抓了回来。见跑不成，她又试图用言语说服我。

　　“师姐，我这么做肯定有我的道理嘛。我下山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是真的，你要相信我！师姐，我回去肯定给你洗衣服做饭好好伺候你，你放我这次嘛好不好。”

　　“师姐，我和别人有过约定，我不能失约啊。”

　　“师姐你想，师父让你们把我带回去，却从来没有惩罚过我，说明他已经——”她越说越快，却突然停下了，似乎是良心有愧，憋了好久才说，“默许我了。”

　　“师父要是默许你，就不会让我抓你回去了。”

　　“不——”她说，“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关着我，让我偷溜出去还让你们把我找回来，对不起，麻烦你们了。”接着，她话锋一转，“可是我真的和别人有约，你也不想师妹我成为一个言而无信的人吧。”

　　我回答：“虽然是这样，但是……还是回去问师父吧。他要是默许了，我就亲自把你送回来。”

　　“不行！”她拒绝了，“我们约在今天晚上。伏山来回一趟怎么也得一天吧，这怎么能行。”

　　我失笑道：“相信师姐，我一定竭尽全力把你按时送到。”

　　对于流月这个姑娘，我所知不多，平日里跟她也没什么交集。但总听身边人说起她，风评都不错。就连起爆符似的五师姐，在她面前也从没发过火。

　　百闻不如一见。这流月确实有降服五师姐的本事。

　　而且只要她一难过，嘴巴耷拉着，我的心就难受。总觉得让她这样难过，是我的过错。

　　这可怎么办。

　　“对了师姐，刚刚那个跟你在一起的人，是你朋友吗，还是……你的爱人？”

　　“都不是，”我说，“芙茹喜欢沐文，我只是帮她看看而已。”

　　“啊，芙茹啊。”

　　流月看起来并不是很喜欢芙茹，或者说她非常讨厌芙茹。

　　“你不用在乎她，她两三个月就腻了，师姐不用太上心。”

　　“为什么？”

　　“她哪一次不是这样。二师兄那次，她天天告诉我她有多喜欢二师兄，我让她做出举动来，她倒好，沉寂了两个月，我再去问，她就不喜欢了。这种家伙，能喜欢上谁啊。”

　　“哦。”

　　我一直觉得芙茹是一个很好的朋友，没想到在风评不错的流月口中，她却是这样的“家伙”。

　　虽然并不喜欢这些话，但是流月说的全是事实。可是我却没有她那么义愤填膺，这是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她和芙茹相处时间还短。如果她们从小生活在一起，也会像我和芙茹一样和睦吧。

　　“反正我不喜欢她，”流月加重了语气，“那种不懂付出行动的家伙，值得谁喜欢啊！”

　　“哦。”我发出一声叹谓。

　　这种情况我也不好说什么。认可与否定靠的不是别人怎么说，而是自己怎么看。就像流月对于芙茹的意见，我把芙茹夸得天花乱坠也好，贬得一无是处也罢，对于流月来说都是不痛不痒的。

　　回去了要和芙茹说说，让她做一些能让流月改观的事情。不能再放任她们的关系僵持下去了。

　　流月说：“我就不一样了，我有情有义还知道行动，一定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把我的爱情拿下。”

　　“爱情？”

　　“啊！”流月说漏嘴了。她急得团团转，气得嘴巴嘟起来，哭丧的声音方圆十八里都能听见。

　　“师姐，你不能和师父说！”流月终于回过神来，求着我让我发誓，“师姐，师姐师姐师姐……”

　　“好，我答应你，不和师父说。”我怎么也不能抵挡她的甜蜜攻势，只得答应她，“那你能告诉我，你的爱情是什么吗？”

　　我道为什么流月不喜欢芙茹，原来是因为面对爱情的行动产生了分歧。既然知道问题所在，现在需要的是更深入地了解问题产生的原因。

　　“我的爱情啊……”她难得娇羞起来，忽而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板起脸来，“师姐要先保证不和师父说，而且要把我放了。”

　　坐地起价。对于这种行为，我第一时间想的是拒绝，但我又想到如果我知道流月的爱情，就能缓和流月和芙茹之间的关系了。

　　我开始犹豫起来……

　　见我没说话，流月生怕我拒绝，于是自己给自己减条件：“那你先听完再决定放不放了我，好不好？”

　　她紧张兮兮的模样让我忍不住发笑，我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这场交易。

　　她一开始偷溜下山是因为讨厌修行，为了偷个闲去玩。第二次的时候，她去饭馆吃饭，看到了后院一个劈柴的男人，她一瞬间就被吸引了。那之后，她溜下山大部分是为了那个男人，后来全都是了。现在，她准备今天晚上对那个男人表明心意，所以今天她不能和我回伏山。

　　以上全是我的概括。事实上，她添油加醋地讲了很多，并且声情并茂地为我表演出来。包括他劈柴时的动作，他擦汗时手臂对摆动，以及她自己的痴笑。

　　感觉流月每每想起她的爱人，她都会很开心，开心到停下她的表演，捂着脸偷笑。

　　她的动作很夸张，大开大合，但又恰到好处，以至于她离我越来越远，我都没有发现。

　　“好啦。”她表演完后，朝我说道：“节目完美演绎，完美收工！”

　　“你要是当个说书的，就凭你这才能，定能火到中都去。”

　　“可惜我只想和我的小公子过二人世界，”流月说，“师姐，你现在还想把我抓回去吗？”

　　我已经决定不现在把她带回去了，等到小月把事情办完后再回去也不晚。我上前一步，正准备说，流月却突然后退一步，但表情没变，依旧是笑吟吟的。

　　“师姐？”

　　她在保持距离，我下意识这么想。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与我有了一个安全距离。她若是尽全力逃跑，我还能追上吗？

　　我们是同一个师傅教的，招数也如出一辙。但由于我体质的原因，只要流月用不能被追踪的低级法术或咒术，我就无可奈何了。

　　可万一她不用那些法术，让我钻了个空子呢……

　　“敏力符，”她说，“怎么样，师姐？”

　　真是把我克死了。使用敏力符的人会以超高速奔跑，并且不会被追踪，高敏捷性是它的优点。而且敏力符是低级咒术，我不能用。

　　如果我用瞬移术，那么我需要隔一段时间换一次目的点。在我寻找流月行踪的时候，她早已经溜之大吉。

　　我还不能守株待兔——守在那个人的身边——流月没告诉我他在哪。而且我不能对普通人用法力。

　　我思虑再三，得到了这个结论：这场追逐战，我不战而败。

　　“好吧，你赢了。”我恭喜她。“不过下一次见到你，我一定要把你带回去，无论你和别人约定了什么。”

　　“嗯，好。”她朝我道谢，“谢谢师姐！”然后用敏力符飞快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