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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失败 ...

  •   第二天果然下雨了,雨水像黄豆一样大,而且又急又密,打在伞上噼里啪啦的。今天街上非常冷清,连行人都只有两三个。

      我提前很久就到了,师父不再管我,所以我可以在人前和人身上使用力量,丝毫不怕别人看见。

      我用瞬移术跑到了福泽酒楼附近,距离酒楼还有一炷香左右的脚程。福泽酒楼门口有一架石桥,时不时有人路过,我们说好在那里碰面。我决定一见面,就和他把一切说清楚。

      我们去时的路有些曲折,再加上下了大雨,路上泥泞会更不好走。他迟到了半个时辰,如果再晚下去,我会用法术找他——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大事,而且我的禁令已经被解除了。

      万幸的是他来了,而且看起来还不错,衣服也没有湿。

      我无比紧张。

      我知道总有这一天的,而且我下定决心要将一切都说清楚,但是我害怕他的反应,如果不如我所愿,那么我将再也不会拥有如此无瑕的友谊了。

      沐文笑着一步步向我走来,我还在最后挣扎着。但当他站在我面前时,我与他四目相对,那双眼眸中蕴含着的爱僵硬地坚持了我垂死挣扎的信念。

      “路上很难走吗?”

      “对啊,昨天收到你的信后便开始打雷,想过会下雨,但没想到下得这么大。”他将手伸出伞外,任雨水落在他手上,“只能算天公不作美。不过我记得凡七兄很喜欢雨,吃饭时将窗户打开,能让你赏个够了。”

      我讪讪笑着,说:“是啊,不过一场秋雨一场寒,今日很冷,赏雨也没有什么兴致。”

      可沐文的脸渐渐冷下来,声音近似寒冰地对我说:“你怎么了,凡七兄?你不对劲。”

      “我……”我下意识想反驳他,但总牵不起话头。

      “我从昨天一直担心你,今天看你无恙我原本很放心,可你刚刚的话却让我无端地忧心,看你刚刚的神色便印证了我的想法。”沐文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无比诚恳地对我轻声说,“到底怎么了?我并非是不信你对我说的话,只是我觉得,你需要我的话可以尽管开口,我一定会帮你的,我还不至于这么没用。”

      你怎么能这么好呢?你怎么能这么关心我呢?在你那颗炽热的心面前,我的谎言和隐瞒脆弱不堪。我只有将一切都告诉你,才能对得起你对我的关爱。

      无论这份爱到底是哪一种,它都不应该被交付给一个不诚实的人。

      我将他的手拨开,深呼吸一口气后,将我认为最重要的事告诉他。

      “沐文,我要告诉你,我其实是只狐妖。”

      我的意志虽坚定,但声音却颤抖无比,企图用迅即的语速快速终止这场对我的酷刑。

      “我知道。”沐文说的无比温柔,像是在安慰我一样,重复说了第二遍:“我知道。”

      我不解道:“什么……”

      他为了拥抱我,将自己的伞收起来,拿在手中。

      “我很早就知道了。”沐文将他的下巴轻轻放在我的肩膀上,轻声细语道:“当你在我面前同时使用法术和咒术师,我就知道你并非普通人。”

      法术……被我用来揪出咒术师,而咒术,因为我画了个符?

      原来在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暴露了。

      “凡人大多只能修习一种能力,而有天赋者可以同时修习两种能力,但这样必是一正一辅,而且差距不会太小。即使强大如陈宿戍宗主,也不可避免。但你却可以同时使用两种力量并且游刃有余,我当时就觉得你要么是难得一遇的天才,要么是妖。我觉得你对我并没有敌意,而且我当时新官上任,没什么可图谋的。我就想,如果可以的话,我一定要让你留在我身边,一起为朱雀阁效力。”

      他将手臂撑开,与我四目相对:“不过与你相处后我就觉得,要是让你变得和我一样的话,简直是对你的禁锢。”

      我诧异:“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大概是我觉得你生性放荡不羁爱自由?”

      还没说完他便笑起来。他看起来很开心,因为这次的笑容比平时多笑容看起来更灿烂。

      “所以,让你困扰许久的问题就是这个?”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还以为……我……”

      沐文体贴地为我补充道:“你以为我会受不了打击离你而去?哼哼,凡七兄,我还是很聪明的,通过细枝末节的线索推出来别的什么,我还是会一点的。”

      “对不起,这么久我都没对你坦白。”

      “没关系,我还要谢谢你能对我说出这件事,而且我已经猜出来了,对我的影响也不大,对吗?”

      沐文的尾调上扬,显得可爱又俏皮。他真的很开心,我也很开心,我坦白了一件最重要的事,至少我忠诚了一半。

      现在是另一半的时间。

      我认为狐妖的身份比性别更重要。我本来有些害怕会变成流月那样,因为身份暴露而被抛弃,看来现在是我多虑了。那么既然他不在乎我的身份,那么也不会在乎我的性别吧!

      狐妖换身份的大有人在,一天一个身份的也不是没有。况且我只有两个身份而已,大不了以后不再男身了,我用我最真实的样子和他在一起。

      但事实说明,我想的太美好了。

      我那样自然地对沐文说:“我还有个事要告诉你,就是,其实我是女子。”

      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翘,满心欢喜地以为沐文会像接受狐妖身份一样接受我是一名女子的事实。

      没想到沐文眉头顿时皱起来,欲言又止,一脸不可置信地问我:“什么?”

      我用法术将本身换回来,那样我就比他矮上一点。

      当我抬头看时,我看到他的眼皮不可自遏的抽动着,仿佛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从上到下在碎裂成粉末,捧起来也会从指间流逝掉。

      沐文仿佛变成一个生锈的铁机,僵硬地站在我面前,只有他的眼睛不停地转着。我现在认为他当时在竭力寻找我话中的破绽,揪出来,把这归于一个玩笑,让我变回“凡七”。

      可他什么都找不出来,我的话中没有一点虚假。

      我发现不对,害怕他离开,便揽上他的双肩,企图向他解释一切。我那时仍认为这一切还没有到最坏的境地。

      “我……”

      沐文却顿时甩开我的手,连伞都来不及打开,决绝又飞快地跑开。

      我从没见他这样过,他跑得那么快,甚至连解释都机会都不愿意给我。

      怎么那么冷呢?这不过才是入秋的第一场雨啊……冷气从我裸露的手背入侵,经过手臂,最后到达了背部,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不敢追上沐文,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态度。我害怕这件事仍有一线转机,却被我唐突的询问剪断了。

      可这件事哪里还有转机?沐文的态度就是最好的回应,他不会再给我解释的机会了,否则他一定不会那样绝情地离开。

      为什么呢?我无助地四下望去,发现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雨水落下的聒噪的声音,打击着我最后的坚强。

      它们是那么迅速又坚定,不停地冲击着我最后的防线,誓要将我与世隔绝,为我独自建造孤独的昏暗房间。

      我还没下桥就支撑不住了,就是这样的。我没有余力再将伞举起来,将头抬起来,望向那灰暗的,无边的乌云。

      雨滴铺天盖地地朝我袭来,打湿我的衣服和脸,我立即变得湿漉漉的了。

      我好难过,从没有像这样难过过。我好想哭,我知道哭可以宣泄坏情绪,我也想这么做。

      我拼尽全力想用我的情绪挤出一滴泪来。我的眼窝很热,可一滴泪都没有。

      这时,忽然有一滴雨正正好好落在我的眼眶里,雨水顺着我的眼尾流出来,深入我的发间。

      我终于算是哭出来了,但我一点都不开心。

      (下面是下一章)
      我离开福州去游历,已经三年了。

      三年前,我不愿再留在使我触景生情的地方,于是我离开福州,在周围游历。现在我觉得我已经将一切都摒绝了,我不会再因为那些事而难过,我有足够大的定力支撑我自己了。

      所以我回来了,在冬天,还未下雪的时候。

      伏山的一切都没变,本应该光秃秃的树干被我师父的法术保护,绿叶还在,和往年一样。

      师兄他们都很想我,特别是五师姐,拉着我说了好久的话。师弟师妹们都缠着我问东问西,幸好我特地带回来一些好玩的,三言两语便轻松打发他们去玩了。师父倒是老样子,即使日头不烈,他还是会在树下晒太阳,书盖着脸,一副醉心于书香的样子。

      五师姐毫不留情地冲他大喊:“师父,小七来了。”

      “知道了,”师父将书拉下来一半,把自己的一只眼睛露出来,“那群小孩咋咋呼呼的,我从很远就听见了。众星捧月的感觉怎么样啊?”

      我笑道:“还不错,不过有一位星星并不给我这颗月亮面子啊。”

      师父说:“本星星更喜欢太阳,如果月亮没什么事的话,就退下吧。”说完他还摆了手摆。

      五师姐对师父向来不客气,像兄妹一样喜欢斗嘴,见师父这种态度,便暗戳戳地揶揄了他几句。

      我虽不提倡,但也不制止,听五师姐说了师父这三年的新糗事,那种亲切感就像我这三年从未离开过一样。

      在伏山住了许久后,福州下了一场大雪,小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在地上堆雪人,大一些的去冰嬉。我和芙茹坐在一起,她做冰雕,我看。

      孩子们每一年都会找些借口要新衣服,今年的借口就是下雪。我以前也在这个队列里,现在成了被索要的。虽说角色调换了,我仍甘之如饴。

      于是第二天,我拿着他们的尺码,驾着马车,前往城里裁布。

      虽说瞬移既方便又节省时间,但对我们妖来说,一辈子最不缺的就是时间,而且我身上还有师姐给的急行符,早晨出门,晚上赶回去不成问题。

      昨日下雪,今日清晨便停了,有一手掌那么高,但并不会妨碍马车的前行。我花了两个时辰入城,分别买衣服、不同的布料,还有类似零食、点心这样的小物件,花了两个半时辰。

      买好东西后我不能原路返回,因为有一条比原路更快的路,不过需要经过沐文的宅子。

      我并不害怕这样做,因为我认为我已经能够安然应对这件事情,即使在大街上见到沐文,我也能微笑着打招呼,只当是旧友,不会做让我们两个尴尬的事情。

      于是我便选了那条近路。

      一路上晃晃荡荡的,很是不好走,大概是太偏僻,又遇上大雪,路变得坑坑洼洼的。

      但瞬间,有段路十分通畅,一点卡壳的地方都没有。我掀开车帘一看,映入眼帘的便是沐文那座宅子的缩影。马车又走了一会,才可以看个大概。

      宅子里一点灯火都没有,只有点点月光照明。门前没有积雪,看起来是被精心打扫过的,我的狐狸眼睛很清晰地看到地上有半个手掌大的雪人。

      明明昨天还是有人在的,为什么不点灯?这大冷天的,他又能去哪呢?

      这百米之外无二人的地方,他去哪都得驾车,但这里又没有第二个车辙印。

      会不会是遇到什么危险?三年过去,或许他的处事作风惹怒了哪个大人物,要杀他这个州理事出气?

      也许是因为他太过勤恳,而猝死案上?

      或者是因为他将这个宅子卖了,换了一家人……

      我鬼使神差地下车,端着一盒糕点,站在那紧闭的门前,握着门环叩了三下。

      无论是谁开门,我都想好了应对之法,若是沐文开门,我便看看他是否安好,然后借口说路过给他送糕点,若他拒绝我,也是正常;是另一家人开门,我便借口开错门——没谁会吃黑夜陌生女子送来的糕点吧?

      要是没人开门,我便偷偷翻墙溜进去,反正我很熟悉里面的结构,黑夜里躲躲藏藏不是问题。

      三声叩门后,我又等了一会,想来是没人开门了,正要转身找能翻进去的地方,就听里面一阵异动,接着大门被打开了。

      是沐文。

      我上下扫视一眼,发现他的容貌同三年前没有什么变化,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他此时正披散着头发,衣服披在身上,睡眼惺忪的样子。

      应该是在睡觉,按理说冬天会睡得很熟,但他好像从我叩门那一刻就开始慌忙收拾,以至于盘扣扣错了一个。

      倒是他,本来半眯着的眼睛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骤然瞪大,声音颤颤巍巍地从他嘴中飞出来:“凡七……”

      凡七……我从三年前就不再用这个身份了,也没机会告诉他我的本名。现在他说这名字,无意狠狠刺了我一把。

      沐文看起来还好,我便放心了,正想说出原先准备的台词然后迅速告别的,却被沐文抢先开口挽留下来了:“好久不见,进来喝杯茶吗?”

      我无法拒绝他,即使我只将他定为旧友。对上他那双三年未见的温柔双眸时,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确实一盏灯都没点,整个宅子里都很昏暗,他的黄金屋甚至敞着门,但我看到了一个快要熄灭火盆,看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添过炭了。

      桌子上他一本本书和卷宗叠压在一起,虽然看起来还有些整齐,但地上堆成山的卷宗确实让人不敢恭维。

      这是怎么了?我有些疑惑,但我已经没有询问的资格了,只能先站着看他用半盏茶的时间收拾好一切,然后接下他递过来的茶杯,又看他翻箱倒柜找茶叶。

      我看到他略过了几包看起来不错的茶,转身又往更深处翻,不一会便让他翻出一包我很熟悉的茶。

      我喜欢绿茶,可市面上的绿茶全是苦的,香是香,但一点甜味都没有,每次我都要再往里放糖,这样又损失了它原本的味道。不知道沐文从哪里找到的这种茶叶,又香又甜,完全符合我的喜好。

      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而且还记得我三年前的喜好。

      即使知道我们关系的特殊性,我还是在心底小小欣喜了一下:看来他曾经还是在意我的。

      不过下一秒,我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了。

      因为他说:“我记得这是你以前最喜欢喝的茶,希望我没有记错……”

      以前——那个男身,他好像并不是我,并且分走了我的经历。

      我并不喜欢这种说法,因为它好像是将两种身份分开了,一半是我,一半是他。他占据了与沐文相处的全部时光,而我拥有全部,却独独少了沐文那一段。

      可两种都是我,不是吗?

      既然我决定以后不再用男身,所以这世上只有小七,再无凡七。

      我将七分满的茶杯轻轻放在桌子上,端坐着,用无比正式的口吻对他说:“我本名是小七,不知凡七。凡七只是我游历天下取的名字。”

      沐文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脸僵着,握茶杯的手不住地发抖,末了强硬地挤出一个笑来,对我说:“小七是个好名字,很悦耳。”

      “嗯。”

      我闭眼将茶一饮而尽,再睁眼时,沐文还是刚刚那副样子。我环视四周,发现我正对面书架的顶部,存放着一卷玉杆的卷轴。

      着卷轴我觉着熟悉,又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于是问沐文。话还没说完,我便想起来,这是当时写“云想衣裳花想容”的那一卷。

      沐文起身为我拿下来,边拿边解释:“这是你在我们初见不久时写的,‘云想衣裳花想容’那篇确实佳品,又是你写的,我便珍藏起来了。”

      我一边听他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它拆开来:确实收藏得很好,墨香仍在,笔锋清晰。这三年一定是精心保护才会如此完好。

      我不禁触摸,却又听到沐文说“以前”。

      “我把以前的东西都放得很好,你给我的书我全放在一个箱子里了。”他的声音很轻柔,像是在怀念着一个美好的过去,“虽然那是一段短暂的时光,但我很快乐,自私地说,我愿意永不终结,一直过着那时的生活,即使忙碌,但也很快乐。”

      “我二十四岁前,一直以父亲为榜样,励志和他一样为朱雀阁效力。可当我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得偿所愿以后,你从天而降,为我的世界增光添彩。可不过半年左右的时间你便离去,我回到最开始期望的生活,还能看着你留下的东西追忆往昔,却总觉得不快乐。”

      “大概是我真的大胆到将你也算入我的生命中,让你成为那个一直走在我前面的……”沐文自嘲似的苦笑一声,而后又转过头,对我凄惨地笑道:“所以你今天,是要把它们拿走的吗?”

      不是……

      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不将脸皱起来。

      看起来面无表情的脸下,是一个追悔莫及的灵魂。

      沐文讲述的这些,即使我亲身经历过,也会觉得美好。这一切都是真的,都是如阳光一样美丽的,是世界上最灿烂温暖的。

      可那是“以前”。

      那是凡七所拥有的,和小七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我们明明是一个人!

      但和沐文相处的是凡七……

      那么美好的友情,那么美好的爱,我本来可以自己占有,却因为分身,因为欺骗而失之交臂。

      沐文有爱,可他的爱只给那个和他一起过的凡七。

      我本来是可以得到的,我们本来是可以互相喜爱的。

      为什么!为什么?

      “不是,”我强撑着说,“给了你就是你的,我哪有收回去的道理。今天来只是顺道,有些挂念而已。”

      沐文的眼睛顿时像点了烟花一样闪亮:“劳烦挂念,我招待不周,见笑了。”

      他的礼数总是很周到。我只想快些离开,便说了几句客套话:“没有,是我突然拜访,半夜叨扰你除了一盒点心什么也没带。等我下次再来时,定要多提些好东西来。”

      沐文顿了顿,说道:“我不久就会搬离这,有可能一年里也没有多少时间回来。”

      “什么?”我很疑惑。

      “我在五月前打算移去恭州,前不久批文刚下来,我正在做最后的交接工作。”他哂笑道,“虽是一样的工作,但……总归是换了个地方,不会触景生情了。”

      我游历,是为了释怀这段感情;他离开,是为了守护这段时光。

      我为得不到的伤神,他为离去的叹息。

      我们从不是同一步调,又何谈结果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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