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流月之死 又是一 ...
-
又是一月。
这一个月沐文很忙,常常不在家,于是我也很忙,常常上山练功。这个月还是没能使用低阶法术,倒是误打误撞学到一个中级的,但不是很重要,属于一个锦上添花的法术。
天天练功也很无聊,于是我有多的时间就跑到集市上去,有一次我路过原来的福代酒楼,发现它换了招牌,又重新翻修了,改名叫福泽酒楼。
这名字真是一个比一个有福气,我暗暗想,有时间一定要来光顾一次。
之后沐文更忙了,要一个月不回来,大概是去别的地方吧,我没问他,只是看他的马车翻修了,想着要比以前走的路远。
于是我便也离开了,回伏山去,边抄书,边练功。
本来日子挺平淡的,有时跟师哥师姐们一起练功,有时陪师弟师妹们练功、下棋和摸鱼;有时忙活一天,有时忙活半天,然后剩下的半天就可以抄书了。晚上睡觉。
我在伏山待了一个月后,又多待了几天。我准备走时,天突然下起了雨,和雨一起来的,还有我的五师姐,以及一则噩耗。
“小七,今天先别走。”五师姐鲜少这样躁怒,看起来火气已经攀升至顶峰,一点就着,“马上随我下山杀敌!”
“什么?”我不明所以,手中的油纸伞却不由得攥紧了,“怎么了师姐?”
照平时,五师姐一生气,流月是肯定陪在她身边的。不过我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感知力作祟——我觉得流月不会再回来了。
我被我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想快点知道事情的原委,于是我问师姐:“是不是,谁出事了?”
五师姐正欲开口,却被神出鬼没的师父拦了下来:“小五,这事你不该管。”
“什么不该管?师父,您跟我说这是流月的命,还跟我讲了一堆大道理,我辩不过您我认了!”她眼里含着泪,忿忿不平道,“可是您既然说这是流月的命,那被我杀了就是那个狗东西的命!流月死的那么惨,他却能心安理得地披着她的狐皮苟存于世,凭什么?!”
“你下山我就把你的法力玄力内力感知力啊什么的全封上,让你一点能力都使不出来,你也杀不死他。”
“既然这样,”她大喊道,“那我就拿着我的长刀杀他!”
“诶呦,你啊……”我师父无奈道。我师父转头对我说:“小七,你别跟着瞎掺和,把书给你那朋友带回去吧。”
我没动,我已经能大概猜出来了:流月的狐妖身份被她喜欢的人发现,于是请了祓(fu)妖师,将流月给杀了。
可是她为什么不跑呢?她的能力不比我们差,甚至有可能她的遁术要比我还厉害。一个厨师能请到多厉害的祓妖师?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自己不想逃走。
“我……”我支支吾吾,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不想走,五师姐那么难过,我想陪陪她。
师傅的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想把我推走。他一边搭着我,一边细声对五师姐说话。
“我把流月的东西都带回来了,”他说,“她的皮毛和骨头,还有一些属于她的东西。去把她埋了吧,在她亲手种的苹果树旁边,她会喜欢的。”
我看见师姐转身,好像是哭了,抬手擦掉眼泪,慢慢地独自走开了。
我和师父在原地看她离开。她好像还是和以前一样,走得又快又决绝,但我总觉得那个背影里,充满了悲伤。
我没和五师姐一起葬了流月,自己在雨天里,一个人回了宅子。我的伞留在了伏山,于是我在雨里走了半刻钟,书淋湿了,我也淋湿了。
沐文的车停在外面,是那辆装有琉璃风铃的。宅子的大门锁着,但是沐文肯定在里面。我走上前去敲了敲门。
“咚咚——”
没有响应,我专注精神,也只能听见孤独的雨声。
“咚——咚——”
还是没有响应。
我前面的山上是竹林,背后是树林,风吹过去,都是沙沙的闷响。没有人出声我,就像这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了一样。
为什么?
仿佛师姐的悲伤转接到了我身上,仿佛天地的悲伤浇灌了我,仿佛我被所有的一切拒绝了。
那种难过,让我举不起手来。我无法再抬手叩门,也无法翻墙进去,我就是想让沐文开门。我在那一瞬间只想了这个,一直到太阳落下了,雨水变小了,我面前的大门才打开。
“凡七兄!”沐文惊叫道,“你怎么在这?为什么不叫我?”
“我叫你了,”我瞪着他,失落在我眼里打转,我却一滴泪也流不下来。“我叫你两遍,你都不知道。”
现在想起来,当时真是无理取闹,不过那时的我第一次经历这种事,难免有些太过触动,以至于连道理都不讲了,只顾着自虐来缓解流月和五师姐带给我的冲击。
若是再让我来一次,定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翻墙进去,坐在沐文床前,等他醒来吓他一跳。
“对不起,快进来,你都淋湿了。”
沐文看起来很慌张,手忙脚乱地帮我拎书,又帮我打着伞。我的头发贴着头皮,水顺着头发流到下巴,又从下巴滴落到地上。
我换了衣服,坐在窗台边,沐文在身后为我擦头发。他的手很轻,轻到我认为他什么都擦不下来。
雨还在下,滴滴答答的,虽然速度慢,但是雨滴很大,砸在地上的声音也很响。
我突然觉得这雨很像五师姐的眼泪。流月和她的关系那么好,哭是难免的吧?就算刚强如五师姐,也一定有在意的人。
而现在,在意的人死了,师姐的悲伤就汇集起来,用最慢的速度落下。
就算是最慢,落在草地上也是会有痕迹的。
“凡七兄。”
沐文在唤我,我却不能给出他更多的回应,只能“嗯”一声,来表示我在听。
“你今天怎么了,看起来很难过。”
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好像没有理由难过,我和流月又不熟,怎么会难过呢?
可我就是很难过,就算沐文为我打开了门,我依然很悲伤。
“没什么,”我有气无力地回答。这三个字仿佛不是我说出来的,而是从唇齿间飘出去的。我意识到了这一点,开始嗤笑我自己。
沐文愣了愣,但是也没说什么,自己默默地站起来,端了一碗姜汤给我。
那碗姜汤很难喝,味道很怪,沐文放了很多糖,也依旧有一股难闻的味道。
我一口气喝了下去,感觉胃很暖,可是又不够热,于是我向沐文讨酒喝。
沐文拿出了一瓶果酒,递给我一个杯子,我不一会就喝了半瓶。我被沐文阻拦,他说什么都不让我继续喝了,我一气之下将手中的杯子从窗口扔出去,我听到了瓷器破碎的声音。
沐文什么都没做,起身就要去捡。
“你别动,我一会去捡。”我不修边幅地躺在地上。我没有醉,还很清醒,但我就是觉得自己坐不起来了。
仿佛寒气入侵了我的脊髓,我在今夜失去了支撑我的意志。
我用衣袖挡住脸,看不见沐文的神情,但我感觉到他动了,还是决定去外面把杯子碎片收起来。
我一鼓作气地坐起来,紧紧地拽住他的衣袖,缓缓道:“别出去,陪陪我好吗?”
他深深地出了一口气,而后看着我无奈地说:“凡七兄,如果你想跟我说说话,我当然愿意陪你。”他轻轻地笑了,“可我现在要去收起一个破碎的杯子,如果让它淋太多雨的话,它会难过的。” 本来是我自己打碎的,而且也说过亲自收起来的承诺,只让沐文做的话未免有失诚信,虽然沐文肯定不在意,但是我也不能这么做。
于是我给沐文打伞,他收拾,然后把碎片们带回屋子里——沐文说要修复它,虽然有些费时间,但还是有很多乐趣的。
我在屋外站了一会,吹了些冷风,头脑清醒了很多。回屋里后,我倚着书柜,跟沐文说流月的故事。
“上次我们见到的那个卖狐狸木雕的女孩,你还记得吗?她叫流月,是我的师妹,已经死了。我今天早上才知道,是我师姐告诉我的。好像是因为她的爱人不能接受她是——”我顿了顿,“特殊的身份,所以找人把她给杀了。”
我又有些难过:“我们都很喜欢她,她也是一个很活泼开朗的人——可是她就那样,就那么死了。我甚至觉得她没有想要逃走,她是心甘情愿地被杀死的,但……就算对我来说,我会很失落,你能明白吗?”
沐文坚定地点了点头:“我明白,被可以为之付出一切的人伤害,我也会落寞。”
他用一双无比清澈明亮的眼睛看我,我就知道他什么都懂,他能与我共情,他能了解我。那一瞬间,什么话都被我吞入腹中了。我苦笑,他就给我倒茶,茶水苦涩又清香,我的心情好了不少。
“其实我原本可以把她带回去的,如果我把她带回去的话,她应该就不会死了。本来我师父就是让我带她回去的,大概……这事还有我一半的责任吧。”
沐文否定我:“不是的,就算凡七兄那天把她带回去了,她也还能再跑回来,没有什么能抵挡她的爱。可惜的是她爱错了人,这一点无论怎么争论也都是事实,所以,这一天总会来到的,你不必自疚。”
我将茶一饮而尽,轻轻地放到桌面上,良久,发出似叹谓又似呢喃的一句话:“要是能预知未来就好了。”
话音刚落,我就知道我说错话了。我自己就能预知短时间的未来,我的所有能力都很强大,预知未来只是稍微麻烦一点而已。
可我从来不那样做——不仅仅是因为师父不许,更重要的是我认为,如果什么都可以预知,那么每个人就都可以规避困境。
预知了坏事却又不能做出改变,那么在还未正式面对困难的时候,每一天都是煎熬。这种煎熬漫长而胶着,丝毫不亚于瞬间面临困难的恐惧和惊慌。
没有减轻负担,又增加了时长,这种有害无利的事情,又有多少人会做呢?
要是能重来一次,也许我会做,那样我就可以更加珍惜我和沐文一起的时光了。
回忆再美好,也没有亲身经历来得怡情悦性。
可惜我不能重来,我只剩下那些“不属于我”的回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