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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堕神   痛。 ...

  •   痛。

      很痛。

      林昭从荡山出逃时,是真没想到跳妄虚池居然会这么痛。

      但她一想到自己居然能伤到桑玠,便也觉得值了,哪怕这代价是要她堕神。

      堕神的抽骨焚身之痛,全族被屠让她差点因恨而入魔的怨,都能让她在跳妄虚池时,毫不犹豫。

      她甚至敢与桑玠对视。

      “他日再见,我俩之间,是必然要死一个的。”

      林昭对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轻身一跃。

      其实当神也没什么好,永远都要以大局为重,只有牺牲,却不能有怨。

      所以她不能在全族人牺牲之时,流一滴眼泪。

      所以她连恨,都不能具体。

      “句芒是上古神族,既为神,自当知晓神应当为众生谋福祉,无私才配为神。”

      五百年前,整个句芒族人,除林昭这个才七百岁的小孩儿,全被逼着用自己的神身去补了天窟。

      不然哪里来的这三界安平?

      然后林昭就被软禁在荡山,尊称神君。

      天生的始神与后来因功绩才受封的神自然不同,所以就算无人,她依然能干翻天界守卫,逃出荡山去偷袭所谓的“战神”桑玠。

      若不是当年桑玠所在的凤凰一族带头提议,让句芒族人殉身证道,若不是整个天界自私,见句芒不愿,便让桑玠屠族。

      她怎会如此怨恨?

      “她是句芒祭祀一族的血脉,需她施法设障。”

      林昭不愿。

      桑玠便拿她哥哥扶风的命威胁她。

      “你若不补,他即刻没命。”

      玄铁弯刀抵在已经昏迷的扶风脖颈上,薄粉色的血顺着弯刀的弧线滴落泥土。

      林昭恨恨抬手,施法掐诀,事已至此,她不能拿哥哥的命去赌。

      可她万万没想到,桑玠会在她进行到最后一步时,把扶风也丢进屏障之中,更没想到,桑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她,不过是利用她完成最后一步。

      “既已无用,便杀了吧。”

      下一秒弯刀便逼近她双眼,被她用手拦下。

      “我与这屏障是一体,若我死了,这屏障即刻便碎,你猜天帝这次,会不会用你凤凰一族的身,来补这天窟?”

      此前桑玠早已注意到,除了身形瘦小,她说话做事,根本不似孩童,若留她,便是给凤凰一族留下隐患。

      弯刀割破她双手的掌心,刚补好的天窟顿时出现一道裂痕。

      桑玠的神情一下变得更冷:“留你一命,不要再让我见到你。”

      在荡山那个人迹罕至,魔气冲天,魔兽横行的鬼地方生活五百年里。

      林昭用她那从未失手的占卜功力,成功打入魔族内部。

      当世未入魔却能与魔族交好的,只她一个。

      之所以选择在生辰这一日离开荡山,是因为有人给她送了张纸条,附赠一条她小时候戴过的琥珀色月石手链。

      那纸条上只有两字。

      “堕神。”

      于是她没有任何犹豫。

      流动的灼热的液体一寸寸浸染她几近□□的皮肤。

      妄虚池的流火,可以烧尽世间万物,也能炼化出这世上最纯净的结晶。

      真神无骨,淬而得之,既为源力,也为软肋。

      她感觉到有什么切实的东西在她身体凝成。

      “不要成为被杀戮欲望掌控心智的神明,当你举起屠刀,你便永堕地狱。”

      “光明曾降神族句芒,然而厄运紧随其后,于是神明陨落,堕神出世。”

      如梵音般回响在她耳边的,只有这几句。

      “所爱你不能得,爱你皆不可得,这便是对你堕神的惩罚。”

      “你可愿放下一切,接受现实,继续做你的神君?”

      林昭睁眼。

      她右手掌心里,多了一副薄粉色骨架。

      “丢掉它,你就能重回天界…”

      林昭却将骨架紧握,语意坚决:“我不后悔。”

      幻境碎裂,妄虚池水位下降,露出沉在池底的林昭。

      原本冰冷的黑色被浅褐色取代。

      与她对视,就能知道,原来不是只有黑色,才叫人难捉摸,这双浅褐色的眼睛,清澈见底,难藏龌龊,却让人不敢深卸防备。

      月白色长袍整齐堆在池边,旁边摆着一个檀香盒,和一本《地府守则》。

      林昭打开檀香木盒,里面只有一颗彼岸花种子。

      她伸手去拿,却被种子刺破指尖,然后种子长出芽枝,紧紧缠绕她手臂,直至在她手腕留下一道蜿蜒的红色印记。

      与此同时,一朵深红色彼岸花在她额心盛放。

      她换上衣袍,将已化为浅粉色骨簪的本命源力插入发中,拾起《地府守则》,走上通往地府的路。

      ——地府——

      “府君,这新来的人…您觉得放入轮回司孟婆手下如何,孟婆一直嚷嚷着轮回司缺人手,这不正好…”

      自以为伶俐的刑司黎司君脸上带着谄媚的笑,跪坐着奉了碗茶给躺在塌上的人。

      地府的规矩里虽没有这一条,但这位司君向来如此,对每任府君都是这般,伺候周到。

      “府君,我赞同,刑司早已满员,我案司更是不缺人,倒是这轮回司,常年人手不够…也算便宜他们了。”

      端坐一旁的案司屠司君附和一句,然后端起身侧小茶几上,婢女刚送来的热茶,仰头猛灌了一口。

      就差直说不欢迎新人了。

      这两位平素不和的司君难得会有意见一致的时候,要说不是提前商量好的,只怕是没人会信。

      地府之中油水最多的两个地方便是刑司和案司,轮回司不过是个摆设,用来安置无权无势的新人最好不过。

      一个堕神而已,到了地府,再能立功,也不过是把好用的刀,不足为惧。

      “二位有心了。”

      盘坐在塌上的人盖着一层薄被,浑身散发着漫不经心的气息,手握一卷孤本,半阖着眼细细地看。

      “府君谬赞,应当应分的…那我这便去通知孟婆来领人?”

      黎司君高举的手未曾放下,那脸上的笑更是一刻未变,似乎丝毫未觉这有什么不妥,对屠司君投来的轻蔑一眼,更是没放在心上。

      “不可。”

      塌上那人放下书卷,伸了个懒腰,接过茶盏轻嘬一口,抬眸道:“轮回司要打杂的,随便指一个便是,倒是这司君的位置,空置多年,也该满上了。”

      屠司君皱眉,第一个开口反对:“资历尚浅,且不知秉性,贸然委以重任,恐引众人不服。”

      黎司君眼皮子一抬,那脸上的笑也淡了几分:“府君定是有所考量,才会如此决定,只是我实在好奇这新人倒底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府君如此厚爱…”

      被称做府君的那人并不急着说话,没了书卷的遮挡,一眼看去,首先引人注目的便是他白到耀眼的肤色,再就是他那头黑得丝滑缎亮的长发。

      人人皆知地府府君沉廿,是个有一双红褐色的眼睛,血脉不纯的——半妖。

      但是从未有人质疑这位半妖出身、曾凭一己之力差点击败天界桑玠,成为战神的现任府君,管不好一个小小的地府。

      他看上去岁数不大,与人间二十五六岁的青年模样并无二致。

      因他身上属于少年的青涩尚未褪尽,所以整个人的轮廓并不棱角分明。

      然而他举手投足间散发出的不容置喙的强大的属于上位者的气势,锐不可当。

      沉廿闭眼小憩,右手食指抵唇,轻咳了几声,修长如玉的指节轻敲塌沿,开口道:“那位,堕神…是神族句芒最后的血脉,叫林昭,据说是个女子…天界有旨,不越府君之求,尽可满足。”

      他已是少有耐心地做了解释。

      “可是…”

      屠司君没听明白,而黎司君却变了脸色:“府君说的是,我等愚昧,辜负了府君的一片苦心,这司君她当得,我等赞同。”

      当然了,还有一句,黎司君没有明说。

      天界给了旨意,说句不托大的话,司君算什么,便是府君副使让她来当也使得…再深想一层,若沉廿不是府君,怕是原来的府君,都要给她让位。

      沉廿很满意黎司君的懂事,屠司君也不傻,反应过来之后不再多言。

      “今日她来报道,既如此,你们就一并见见吧。”

      府君开口留人,他二人是断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二人一边拱手称是,一边在心中盘算日后要如何与这位新同僚相处。

      不到一盏茶功夫,就有小厮前来通传,说新上任的轮回司司君求见府君。

      沉廿仍是一副懒散的样子,让她进来,屠司君依然对谁都没有好脸色,而黎司君脸上依然挂着和煦的假笑,大家各怀鬼胎,心照不宣。

      地府有统一的制服,月白长袍、月白镶金玉带、月白皂靴、白玉冠束发,额上一朵彼岸花,以开花程度示品阶,分为幼叶、花苞、半开、成花这四种。

      初来乍到,头戴薄粉色骨簪的林昭在接引他入门的一众整齐的幼叶月白色中,尤为打眼,实际上就算她穿了跟这些人一样的衣服,也好看地紧。

      看上去是人间十七八岁少女模样,却全无女孩的柔软温和,她下颌线条圆润,肩宽腿长,自黑暗处拱手垂眸向光亮处走来,一路寂寂无声。

      黎司君看得尤为仔细,她额上的彼岸花已经到了成花的最高阶,色艳味浓,花香扑面,威压势重…重到,好似能盖过府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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