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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良辰美景奈何天 鬼是陆姨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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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穿过来,君如是每晚都会做梦,不是梦到以前审讯犯人,便是梦到自己死前同事冷漠的表情。每每从梦中惊醒,她都能听到自己轰如雷声的心跳声,仿佛要从胸口蹦出去。
那日梦里的《牡丹亭》如同跗骨之音挥之不去,叫君如是于好几次在夜里辗转难眠。君如兰身子已经大好,只是气色还有些亏损,素日就是个足不出户的性子,如今愈发沉闷,君如是抱着私心,时常去她屋里说话,她发觉这个四姐姐整日里不是做针线便是看《女则》,颇是无趣,她来了十次倒是有九次是一个人自说自话,而君如兰只会在一旁附和,虽是个不错的倾听者却着实令人泄气,自带冷场效果。好在君如是一向脸皮够厚,遇上这样抹不开面子的也是能够相处融洽,这一日她用过午食,也不休息又往菡萏苑而去,刚走到门口便发现挤满了人,君如是一惊,立时有不好的预感,果然君如兰再次发病,这一次情况却是比上一次更加危险,二房那里还没得到消息,如今只有一个串门的君如是站在院子里,她好奇地看着许多大夫进进出出,然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愁容,可惜这一次贺氏却是拼命拦了她们不叫她们上前,君如是被君如故拉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屋子里黑气大盛,她总觉得若是由着陆姨娘再盘桓几日,君如兰的小命怕是果真要保不住了,她心里着急,盼着君翎过来,然而这一次君翎却没有出现。众人呼呼啦啦围着院子站了半天,最终也不过得了大夫保证这一晚是没什么事,待楼氏过来领走君如是,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君如是躺在床上却辗转反侧,虽然这个陆姨娘与其他鬼祟不同,敢在午后出现,但这并不代表她不会在夜里出现,子时乃阴阳交替之时,阴气大盛,恐怕过了这一夜,君如兰才是救无可救。一想到这里,君如是好事之心大起,决定乘着夜里去菡萏苑瞧上一瞧,彼时脑子里皆是大义凛然,等真到了菡萏苑,她开始腿肚子抽筋,看着黑不溜秋的屋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然而人命关天,君如是最终硬着头皮推开了屋门。
屋子里实在安静,不同于以往,今儿这片地真是连蚂蚱声都没有,君如是也是耳力过人,才听到了君如兰微弱的呼吸声,越是往床边靠近,寒意越重,睡在脚踏上的丫鬟如同死了似的,竟是半点声息也无,君如是伸手推了推君如兰,却莫名地摸到了一只骨瘦如柴的手,不用想也知道是陆姨娘化出来的妖形,君如是眉头都没皱一下便撂了开去,转而掏出了一样东西,一时间屋子大亮,君如是明显觉得身边寒气褪去,缩到了屋子的角落里,她一转头,正对上陆姨娘的鬼影,依然是倒挂在屋梁之上,这一次君如是却是看清了她的头发上有东西滴落,空气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君如是一时想到前几日做的梦,原来那声儿不是水声却是血液。陆姨娘似乎十分忌惮君如是手中的东西,身子有些索索的,连阴气都减了不少,君如是手中拿着的是一块玉佩,雕着牡丹的花色后面儿是如意二字,看着十分普通却是和她一块儿穿过来的,君如是原先靠的便是这块玉佩,如今随她穿过来,用处依然还在。她将玉佩置于掌中,却是微微叹了口气,她不是什么驱魔降妖的高人,也做不来这事儿,可如今偏是赶了巧儿,不闻不问着实说不过去,可真要驱除一个厉鬼谈何容易。“那个,你好啊,您叫什么名儿啊?”她晓得这话儿不高明,可这么僵着,她还能僵得住鬼,只能主动搭讪,万一这个陆姨娘是个话痨呢?当然陆姨娘真不是个话痨,她有些僵硬地往前晃了晃,从头发里露出头,这个姿势又诡异又好笑,仿佛一只吊在半空中的歪脖茄子,不过她的样子就很严肃了,半张脸上眼珠子恨不得凸出来,然后君如是便发现了她黑洞洞的嘴巴,她汗毛一竖,从内心里涌出一股恐惧之感,没有舌头只能说明是生前被拔掉的,看来这个陆姨娘的死因绝没有那么简单。君如是看她倒挂着的地方已经形成了一滩血迹,顺着血迹往上看去,她终于觉出了不对劲,那血虽是顺着头发往下滴落,但却不是她想的那样是头部受伤,而是从陆姨娘的肚子开始往下,肚子之下一直到脚却是十分干净,她有些疑惑地动了动,出其不意地伸手摸上了陆姨娘浑身的黑气,这一摸立时觉得脑中有画面迅速闪过,不一会儿便有惨叫声,唱戏声,喝骂声和悲鸣声在脑中炸开,震得她头晕眼花,最终定格在了《牡丹亭》的戏台之上。君如是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地上,而原本黑气大盛的陆姨娘却渐渐褪去恐怖的样子,变成了生前的模样,她算得上一个十分好看的女人。
“竟是,和我爹有关吗?”换了样子的陆姨娘面容绮丽,带着泫然欲泣的泪珠,一副幽怨无比的样子。陆姨娘本名陆蓉蓉,原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她千娇百宠地长大,平日里最爱看戏,尤其喜爱《牡丹亭》,闺阁中的小姐自然渴望如杜丽娘和柳梦梅这样超越生死的爱情,而她和君翔的相遇也是她悲惨一生的开始。君翔出身富贵,生的又实在不错,便是这样一副金玉其外的模样委实有欺骗性,他和陆蓉蓉在戏台子下相遇,于是如同《牡丹亭》一般勾出了莫名的情思,君翔指天誓日要与陆蓉蓉做一辈子的良人,那句“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更是反反复复来往于他们的书信之中,瞧着是多么迤逦缠绵,可惜君翔一开始便晓得自己的婚事不由自己做主,陆蓉蓉这样的家世摆在齐安城实在不够看,家中是绝不会考虑的,可他不负责任惯了,与陆蓉蓉情到浓时甜言蜜语便是撒出去的花儿,收不回也记不住,等家中逼着没法儿,他十分怂气的当起了缩头乌龟,竟是一丝信儿不透人间蒸发了,可怜陆蓉蓉不晓得良人已经变心,还在苦苦等待。后来传出君家二少爷要娶亲的消息她还不信,在家中闹腾如同魔怔了一般,陆蓉蓉的父亲痛恨女儿不知检点,压着她看了君翔的接亲礼,看到前一刻还与她山盟海誓的情郎下一刻便欢欢喜喜娶了旁人,这样的打击不可谓不大,陆蓉蓉不吃不喝几日,却是在某日突然走出房门,说是想通了。君如是皱着眉,晓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果真,陆蓉蓉瞧着日日好起来,再不念叨君翔,也肯谈及婚事了,她父母觉得女儿想通便放松了管制,哪里知道过了不久,陆蓉蓉说要去寺庙烧香,却在半途遇上歹人被君翎所救,众目睽睽之下君翎抱着她走了半日,这下多少人都看了个正着。君翎是有妻室的人,这样一来名声没了,等着陆蓉蓉也就只有做妾这一条路了。君如是并不晓得该不该同情陆姨娘,因为明显这个妾是她自己求来的,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也不知是不是注定。那陆姨娘露了真容便消失了,君如是见君如兰脸色稍冀,这才安下心来,只是到底要戒备一些,也不知这陆姨娘何时会在出现。等日间再行去往菡萏苑,这里已经没了鬼气,看来陆姨娘是彻彻底底离了这里,君如是看君如兰已经可以下床,自然觉得安心不少。
出了菡萏苑便遇到君如故,这位君家大小姐一向是天之骄子,行事作风很有大家风范,见君如是从里面出来也不问,只喊她去寄雪阁小坐,一道品茗,君如是哪里有那样的兴致,忙推托有事才回了西跨院,她如今拖着六岁孩童的身体行事多有不便,稍离了西跨院时间久点,就会有下人到处喊,楼氏自上次她莫名其妙地昏倒总算想起还有一个三女儿,于是身边服侍的人越发尽心,再不只有小丫头棠梨了,楼氏拨过来一个大丫鬟,君如是看她一副妖妖娆娆的模样,不用想定是平日里在君翔面前有些得脸的,楼氏看不过便打发了给她,那丫鬟第一天来她的东厢便处处喊累,君如是也不管她,只让她在屋子里休息,转身却吩咐棠梨多多盯着,楼氏既把人送了来,便是不愿意她在跟前烦心,若是一个看不好真让她得了手,传出去自己的名声怕是要坏,不过她对楼氏的手段实在瞧不上,既要打发人却又不打发远一点,这样犹犹豫豫的实在没什么意思。
晚间突然起了大雾,这雾来的迅猛,一时间整个街上就不大瞧得清人影,君如是早早地洗漱上床,半夜里又有什么窜进了梦里。台子还是那个台子,戏还是那出戏,君如是听着台上咿咿呀呀,却晓得这并不是陆姨娘和君翔的初次见面,她看见陆姨娘梳着妇人头,却羞羞答答地随着君翔进了一间厢房,偷情这两个字一下子冒了出来,顿时让君如是冷汗之流,依稀间听得一声呼喝,她只觉得身子一重,被拉到了一座院子里,君如是看的清楚,这是君如兰的菡萏苑,只如今是陆姨娘跪在院子里,一手捧着肚子,一边哭着忏悔。不晓得为何,君如是直觉陆姨娘对面的人是君翎,这时有冷意从四面八方袭来,气势汹汹地仿佛要立刻吞了她一般,她看着陆姨娘被几个下人从地上拖了起来,其中一个人掰开了陆姨娘的嘴,另一个人拿出了一把剪刀,想起陆姨娘黑洞洞的嘴巴,君如是顿时觉得浑身冰冷刺骨,陆姨娘被活生生剪掉了舌头,可是场景却突然一换。君如是认出了这是菡萏苑东北角的枣树,每年都结着深红的枣子,之前觉得这枣树喜庆,如今却让君如是怖意从生,陆姨娘被吊掉起来,绣着并蒂莲的衣服随着风晃来晃去,君如是只听到陆姨娘的喘气声,可是滴血的嘴巴却再也发不出声音,然后,她看到了两个人拿起了藤条。
这一次的梦清晰而可怖,君如是醒来后半天都没能觉得暖和起来,她脸色苍白,没来由地觉得周围的空气都透着一股血腥和冷凝,突然想起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和楼氏一起吃饭了,也许两个人吃饭要比一个人呆着好过很多,不如今儿就去正房里用餐吧。这么一想君如是便唤上了棠梨往正屋去了,然而楼氏的屋子却大门紧闭,大丫鬟锁芹守在门外,一脸为难地看着君如是:“三小姐恕罪,这几日夫人身体欠安,吩咐不许人打扰。”君如是看了一眼大门紧闭的正屋,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楼氏是个喜好热闹的人,若是果真身子不妥恐怕早就嚷嚷的人尽皆知了,如何会这般闭门谢客?“娘亲有疾,女儿自当身边服侍,可曾请过大夫,千万不要讳疾忌医。”君如是这话说的直白,让锁芹顿时有些语塞,她频频回头,最终应承下进去禀告,这厢锁芹门一开,君如是便皱起了眉头,虽说不明显,不过那一丝阴冷之气却是泄了出来,这气息君如是再熟悉不过,她顿时恍然大悟,怕是此时的楼氏已被陆姨娘附了身,这才称病谢客,厉鬼夺舍算得上阴邪非常,楼氏虽是女子身属阴,可陆姨娘要真正占了这具身子还要费些功夫,而没能完全夺舍之前,楼氏会因为她的附身十分虚弱,必定是要掩人耳目的,君如是一旦确定便料想今日是无论如何也见不到楼氏,果真,锁芹出来后一脸为难,最终还是没能松口。君如是不觉得着急,她与楼氏感情不深,可要在君府生存,楼氏就不能出事,她回了东厢后便做好了打算,这事儿的症结还在君翔身上,要见到楼氏,看来自己还是要从君翔那里寻突破口。
[(山坡羊)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则为俺生小婵娟,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甚良缘,把青春抛的远!俺的睡情谁见?则索因循腼腆。想幽梦谁边,和春光暗流转?迁延,这衷怀那处言?淹煎,泼残生,除问天。 ]——《牡丹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