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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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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旧梦
待紫色的光芒缓缓将越小雨松开的时候,他才从模糊中醒来,看得清楚周围一切。
寒风仍在吹刮着,蓦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何时回到了琴若宫的床榻处,出门前点燃的烛火仍未熄灭,显出小小的光晕。
“小雪!?”他疾声惊呼,回答着他的却是当中一个熟睡的师兄,喃喃骂道,“大半夜别在吵闹好不好…。”
“越小雪她也被送回去了…。”紧贴胸口的石剑传来女子的低语,更多是叹息。
“碧落?”他记起了怀中女子的声音,“怎么你今天整天都没有说话?”
剑刃是冰冷的,此刻即使是如何的紧裹怀中,仍然散发出渗入心房的寒意,女子苦笑着,“紫樱一直都守在你的身旁…我又怎敢说话。”
“我不明白。”他按了按怀中的石剑,心中莫名而生一阵难过,断断续续道,“我不明白,碧落…。”
“你不明白什么,小雨。”碧落疲惫说着。
“我和你、还有…一个紫衣的女人..我们以前,的确认识的么。”他问着,脑中再又阵阵裂开的痛。
每一个梦,每一朵白雪的尽头,都染满了熟悉的过往,犹如当初,出海的船遇难之后,漆黑的海水中,一个紫衣女子紧紧抱着他,毁灭了风,毁灭了浪,为他毁灭了一切,轻轻在耳畔说道。
神逸,我永远都在。
“是的,你和我,还有她,我们都认识…而她和我,都是守望者。”碧落答着,声音带有多少苦涩,“可是,我们不后悔,逸,你知道么。”
“……虽然我有点不太懂,只是,我真的不记得你们了,碧落。”他捂住胸口的石剑,小声说道,遥不可见的风雪城方向处,仍有不灭的灯火,在隐隐闪动着,有人,在等待归来。
“记不记得,已经不重要了,逸。”碧落的声音从他心内传来,纠缠着他不安稳的气息,“我不知道你和她,以前过得如何,那么,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么,小雨。”
碧落往事
一千年前的神弦,天下动荡,烽火不断,生灵涂炭。战火的尽头,便是天下被整齐地分划开来,南方神罗国,中央碧华派,北方萧国,这三个势力犹如相互碰撞的漩涡,你争我斗,至死不休。
然而,无论是神罗国抑或是萧国,这种以君主为中心的势力,短暂的强盛之后,便开始由于君王个人的昏庸无能,逐渐地变得腐朽糜烂,一步一步,同时走向了将要毁灭的末日。
只是,当碧华派以为他们可以随着这两个强国的没落,可以重掌的天下的时候,他们才发现,他们错了。
神逸与萧郎,两个如神般的名字从四海落阳的余辉之上缓缓升起,照耀天下。这两人便是神弦后人一直反复谈及、前所未有的贤能、至强君王,两者不仅仅重振了将要倾没的朝纲,且,短短的时间内收复了所有被碧华的侵占的失地,金戈铁马,踏遍神弦每一处山河。
她的名字,叫做碧落,意为九重天之巅。
名字是她师父月衣取的,月舞宫所有的弟子名字都必须以月字为头,唯独她碧落不是,每当她向师父问起这个原因的时候,师父总是笑而不答,轻轻抚了抚她的头,说着一些晦涩难懂的话。
碧落,我们需要你,为碧华派燃起希望。
她生于乱世,毁于乱世。
自小开始,她便是一个武学奇才,在短短的十二岁,已经掌握了月舞宫一切剑法的大成,十六岁的那一年,就连她师父,当时的第三任月舞宫宫主也败于她手中。
她还记得,当最后一剑直指师父喉心的时候,师父激动着,连声叫好,抓紧她握剑的手,灰色的瞳孔再次有了光芒,张开了唇,一字一句坚定不移。
碧落,若然你不能好好守护碧华,九泉之下,我也不会闭目。
不过是说完这一句,瞬息之间,她师父忽地紧紧捏住她的手,将剑锋往前一推,剑刃贯穿了师父的喉部,血落成线,犹如天边越来越近的战火,一片死寂的艳红绽放无声。
月舞宫第四任宫主的位置接到她手中的时候,碧华派已经是摇摇欲坠,只因为她,因为碧华派的所有人的死死守护,至可在神落与萧两国的纷争之中,勉强不倒。
当夕阳侵染在璎珞海,血色余辉迟迟未散,而是汇合聚集的刹那,最为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沉睡已久的啼血凤凰终于苏醒过来,展开遮天蔽日的双翼飞翔在碧华之巅,一声啼鸣便可令神诃山下大小丘陵崩裂,夷为平地,仅仅一拍翅膀,翼上黑火的随即降临人间,焚毁所到的每一处,每一处的命。
六宫的宫主,碧华派的所有的人围堵着啼血凤凰展开了惨烈的苦斗,剑气漫天飞舞着,法阵的神光贯穿九天,她看着一个一个熟悉的同门死去,一具一具尸体从半空无声坠下,淡淡的血雾映照着云,纠缠着那些仍在坚持着的人们。
在这里,只要是活着的人,就一直在等待,等待虚无缥缈的曙光,一直到死去,仍然不愿闭上眼睛。
碧落,若然你不能好好守护碧华,九泉之下,我也不会闭目。
师父的话仍在耳畔响着,她早已带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再又一次提剑疾飞而上,啼血凤凰的力量是如此的逆天与强大,一招不照刚刚好发出,立刻被化解得无影无踪,惶惶的黑火随即扑面而来,轻而易举地,要将她置于死地。
凤凰仍在长空鸣叫,她最后一丝气力已经完全用光,算了算,她已经是最为长命的宫主了,其它的五个,她所熟悉的宫主们,那些曾与她共饮指血,击掌起誓斩杀凤凰的宫主,此刻已经全部死去了…
即使是蓝色的落星绣花袍,也染满了斑斑驳驳的血花,那是她、已经其他人所溅来的鲜血。
抱着必死念头的闭上了眸,漆黑一片,经过这样恒久的坚持,她终于还是简简单单的放弃了,师父,九泉之下,你必然不愿意看见弟子吧。
黑火尚未触及面孔,早有女子的声音在黑暗中大声疾呼,碧落姐姐,你快点走!
她霍然睁开了眼睛,蓦然发现黑火所燃烧的竟然不是自己,而是直直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的小师妹,释呓!
她干涩的瞳孔内,映照着她的小师妹,一分一分被黑火所焚烧着,面灰如纸,神色露出万分痛苦,然而为她遮挡火焰的双臂,依然不动分毫,只是稍稍回过了头,对她报以一笑……那可是她最爱的小师妹,那个会扯她衣袖撒娇的小师妹,那个常守在月舞宫门前等她归来的小师妹啊…
傻孩子!你在干什么!
碧落姐姐,师父说,只有你才能守护碧华了…所以,姐姐你不能这么死去、让释呓来代替你吧,姐姐只要记得,赶走这头鸟后…记得,把释呓葬在月光池后…
说什么傻话,赶快回来!
她竭力伸出了手,想要把小师妹拉出,可惜,虽然在咫尺之间,手已经够不着了,指头仅仅是碰了一碰,随即分开。短短的距离,已经跨越了生与死……唯有在越来越远的黑火中,露出小师妹半边的蓝色衣角,仍断断续续传来几句虚弱的话。
释呓很、很痛…碧落姐姐、你记得,把释呓葬在月光池后,让释呓、守望你回来……
守望,你回来…
……
…….为什么,为什么啊。
她拄剑站起,仰望高高的碧华之巅,仍有无数的人,如她的小师妹释呓一样,不惜以今生的命作为代价,只为了,守护这片名为碧华的地方。
生我碧华,养我碧华,为了守护大家所爱的这里,我自然至死不悔。
神落宫第一任宫主的坟墓上,一直都铭刻着这一句话,却不过是简单的一句,成了所有人的信仰,包括,这些与凤凰对抗,接连死去,化为星辰的人啊…心中可有半分悔恨么。
月舞•冥曦!
她咬破了唇,翻剑凝聚千束白光,穿破熊熊飞扑而来的黑火,直往凤凰飞刺而去,可惜,即使是如何至强的招式,仍然敌不过啼血凤凰翅膀那么的一扇,一切皆灭。
你在哭么,孩子。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可是,我能告诉你消灭凤凰的方法,神逸铸神兵初成,你去借他的剑,定可对付啼血凤凰。
你说的是真的么,我就此离开的话,这里的人支撑不了多久。
我能以碧华第七神宫花澈的名义起誓,我所说的一切属实。
***
雪纷纷扬扬,漫天飘舞着,天空一片琉璃白。
传说神逸所居的风雪城,永远都在下着一场不会停止的雪,白色染满天地,翩跹如蝶。
她已经忘记自己在暴风雪中跋涉多少天了,嘴唇冻成了深紫色,深一步浅一步,走过了多少神落与箫两方交战的战场,看见灼热的血融化了遍野寒冰,沾湿了衣袍。
当她终于走到了风雪城门外的时候,再也支撑不住,晕倒在刚露出微笑的希望中。
碧华派月舞宫碧落拜见神逸陛下。
那便是她初醒来,拖着虚弱的身子,深深俯跪的第一句话。看见神逸之前,心中辗转过的多少句恳求,全部都忘记了,她只看着他,站在高高的风雪城占星台上,蓝发披满了雪,静静俯看瞰三千众生。
他侧过了头,凝望着她,笑道,你,叫碧落么…?
嗯,小女子名叫碧落,代替月舞宫恳求陛下借剑,斩杀啼血凤凰,之后必定尽快归还。
她衣衫上仍然满是星星点点、凝结着红屑,勉强吞下翻滚在肺腑中要吐出的血,说了这么一个简单而直接的请求,眼眸凝望着他,心中忐忑。
你知道么…萧郎大军将到,倘若我轻然借剑给你,该是如何后果。
神逸苦笑起来,转过了头不再看她,身子融入雪中,白袍起舞。
我知道,倘若要陛下难做,那…还是碧华派自行想办法吧。
她平静回答着,心中哭了起来,这么久的艰辛跋涉中,她多少次差点在突如其来的风雪中死去,她只靠着默念那些死去的人名字,那些在等待着她的人的名字,念着师父的名字,念着释呓的名字,才挣扎着活下来,支撑到了这里―――只因这个男子简单的一句拒绝,便将所有的希望化为泡影。
碧落,你不能哭给他看。
她心中自语着,拉了拉雪衣,转身离开的一刹那,背对着神逸的她,还是哭了。
师父,为什么我的名字非要叫做碧落?像其他人那样,有个月在前面,多好听啊…..
她仿佛看到的她的师父,抱着幼年的她轻靠在梨花下,抚了抚了她头,笑着说,碧落,因为我们需要你,为碧华派燃起希望。
师父,对不起,是弟子无能了。
抑压在体内、积聚已久的血汹涌而上,她一口吐出,被冰洁的门上有了短暂的热度。
她看不到,背后的叫神逸的男子侧目看到了这一切,摇头叹息着,灰色的瞳黯淡下来,未等她跌跌撞撞地走出几步,他闭目不看城外近在咫尺的战火,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说起了话。
并不是不能借给你。
他转头一笑,凝望着她的背影。
不过,需要条件―――你嫁给我,如何。
未尝不可。
她每字每句决断而又迅速,几乎不经思索,那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这个男子的面,背对着漫天飘雪,背对着轰天炮火,倒塌着的城池,正正地朝着她笑了一笑,凝视着她的眸,轻轻地说。
碧落,我等你回来,记得,你要嫁给我。
***
今天是第几天了。
回碧落宫主,今天是第二天了,听说神罗国的黑翼城已经被破…只剩下,只剩下主城风雪了。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手中的神剑再又闪华。
碧华派的上空,是灰暗而沉寂的天,所有的碧华派弟子的都在仰望,仰望着月舞宫的第四任宫主碧落,独自与啼血凤凰相斗在九天长空,水蓝色的落星绣花袍的穿梭在黑色焰火间,剑气万千纵横。
可恶,这么快就第二天了么…
她紧锁着眉头,剑招接连不断,未曾停歇半分,然而,啼血凤凰的实在过于强大,刚刚被她所击裂的伤口,很快再又愈合起来,按照这样的速度,根本不知斗到何时何日。
啧啧,凡人啊…这么厉害的剑,是神逸借给你的吧,不得不说,我已经看到,神逸的城快要被萧郎破了啊…
不需要你管!
她大声反驳着啼血凤凰的话,然而,心中,已经焦急万分。
这两天以来,有关神罗国战败的噩耗不断传入她的耳中,她凭着神逸所给她的神剑,毫发未伤,然而那些噩耗,犹如阻挡不了的尖刺,狠狠地插入她的心内,令她痛苦万分。
萧国的魇邪魔剑已经铸好,萧郎正借着魇邪的力量,排山倒海般疯狂地践踏神罗国的城池,而那个叫神逸的男子,仅仅因为是对她的怜悯,仅仅是信守一个虚无缥缈的诺言,便轻而易举地将唯一可以和魇邪抗衡,挽救败局的神剑借给了她,将唯一的希望,借到了她的手里。
甚至,到了黑翼城破的那一刻,神逸也没有派人来催她还剑。
有的,只是在等待,她知道,他在等待着她。
或者,他一直站在飘摇的风雪中,静看萧国的军队兵临城下,静看自己的山河灰飞烟灭,仍在苦苦地等着,坚信她一定会回来。
碧落,我等你回来,记得,你要嫁给我。
逸,我会回来的,你一定、要等我。
……啼血凤凰,我不能再这样和你纠缠下去了!
她将自己的身体浮起至九重天的碧落之巅,赤阳所照耀不到,月光无法触摸的地方,用断线的眼泪洗掉刃上的血迹,咬破了唇,蓝色的落星绣花袍飘荡在九天之上,翩然流彩。
时间,时间已经不够了……你哭了,碧落…你是个坚强的人,怎么就如此哭了呢……
因为,我还想和他一起,我还要和他在一起……!
她在仿佛看到,她当初离开风雪城的那一刻,他在向着她侧目微笑,一身雪花从白衣上抖落,他凑近了她的眸,亲吻在她的额上。
碧落,碧落,如果你不能及时回来,我的天下就要被毁了,可是碧落,你要是回不来的话,那就别回了……就让我,在你离开前,好好地再看看你一面吧。
只要你心中记着我,那就够了,碧落。
月舞•天诛!
碧华派的所有古籍,都记载了千年前这一天的晚上,那个叫碧落的宫主,将赤阳与弦月驱逐在天际的尽头,令神弦千万里疆土刹那陷入漆黑的一片,唯有她手中的神剑,散发前所未有的极致光芒,照耀了四海潮汐。
她开创了后人永远都无法的超越的绝世神技,以天为镜,诛灭一切,近乎疯狂地将啼血凤凰的肉身死死葬在幻雪神山之底,切断了凤凰的魂魄,分离在幽冥九泉之下,让凤凰永世不得重生。
若不是为了守护,又岂会超越身为人所拥有的“限界”,发出毁灭天地的力量。
可是,谁又知道,这个绝世女子背后的故事呢,失去了尊敬的师父,失去亲爱的妹妹,失去了所有的最爱。
。
当她抱着神剑,匆匆赶到神罗国的时候,风雪城已经被萧国破了。
她看到城内到处一片狼藉,火焰静静地燃烧着,占星台上空无一人。
那个向她微笑,亲吻她的额头,说,碧落,我等你回来的男子已经不在了。
神逸,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神逸陛下,已经死了,他是从占星台上跳下死的…
不可能!不可能,尸体呢…他的尸体呢?!
陛下的尸体…已经被萧国的人瓜分了…可怜那些畜生,为了邀功,竟然把陛下的尸体切开了一块一块…
……
传说,风雪城一直都在下着一场永无尽头的雪,犹如那个男子的等待,一直到死,都不会有结果。
其实,在得知黑翼城破的时候,她是可以弃掉啼血凤凰,弃掉一切赶回来的,只是,她没有这样做,在碧华与他之间,她选择了碧华。
她不知道自己离开的时候,他心中在想着什么,其实,他早就预料到,在他死去之前,她是不会回来了。
原来,那天最后一个微笑,最后的一句话,就是今生今世的诀别。
她仿佛看到,他挽着紫樱的手,凝望了一下碧华方向,然后,闭上了眼眸,从高高的占星台上跳,划破了所有的白雪。
……
神逸,对不起,我来迟了,神逸,对不起,原谅我。
她哭着伏在风雪中,对着昔日他所站的地方,所等候着她的地方,长长地跪了六天六夜,然后,昏迷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才发现在那个被白雪覆盖的占星台上,石壁里有凝结了的血,歪歪斜斜写着几句话,她细细抚摸着,泪流满面。
……
我看到,萧郎的军队已经到了,我想,我已经无法等到你回来,让我来娶你了,对不起,碧落。
碧落,我是爱你的,从你偷偷在我背后抹泪的时候,我就已经爱上你了,碧落,我对你的不是怜悯,而是爱。
所以,我在把剑借给你的时候,你回不回来,我的江山如何,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碧落,你爱过我么,我想索要的,只是,让你心中能记得我…可以么,碧落。
或许,我们下一世会见面的,碧落,那个时候,我等你的答案。
碧落,记得,别哭。
……
逸,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逸,对不起…原谅我…
谁在城外等着我,谁在城内等着你,谁用一个诺言,弃掉所有的山河。
谁在点燃了深夜的烛火,谁照亮了寂寞,那些痴痴守望的人们啊,你们可曾后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