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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阳春艳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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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宓跟着来了,有其道理,但没必要。
他要出宫,难度不大,不给面子地说,政事上有他没他都一样。
让他跟着,不求什么大的贡献,对陆某人来说还是有好处的——毕竟换个主事者不一定有这么好差遣。
此事关系皇室血脉,众人也便顺着小皇帝的意了。
面上说的是微服私访,实际上怕是只剩公款吃喝了。
来九京几日间,宣宓卸了心头包袱,便玩心大发,四处游历,除了出面让衙门放了一个关押的女囚外,什么正事都没有干。
说起这女囚,是岑予山等人捉拿的杀人嫌犯,本来迫于被害家属的威压,是要做成死刑犯的案子,因此女会傀儡之术,且共犯尚未缉拿归案,岑予山等人恐其背后牵涉到湘西势力,便想亲自审讯。
那衙守坚决不同意,双方僵持了好长一段时间,待宣宓前去会他一会,立马连人带卷宗全都送过来了。
果真是丝滑般的好用。
楼崴因担心宣宓的安全,以卖天山阁人情为理由,特地从广陵调了一艘客船来,这下运送女囚也方便多了。
眼前万事俱备,就只等着船靠岸了。
这日宣宓大概是真的玩累了,青天白日便在房内呼噜作响。
陆仁关得闲,出门走走。
佛像与断刀之事,似乎对他本人也有所影响,例如他之前几乎没有十岁之前的记忆,那日消寒刀复原之后,脑内突然就多了许多琐碎的图像。
比如无意间在小摊上看到的簪子,他以前就见过,但具体在哪里见过,又是模模糊糊理不清头绪。
“呦,小哥,又来看看?”小贩见着熟面孔,吆喝道。
“老板,那个..……”
“那个药玉簪子?”此人时不时出现在附近,小贩早就当贼提防着记住了,“可惜了,昨日被人买走咯。”
陆仁关闻之一愣。
“是谁买的?”
“...一个穿绿袄子的小姑娘,个子矮矮的,瞧着年岁不大,”小贩随口回答道,“害,问这些作甚,不如看看其他的,今儿我又进了一批新货......”
货摊前早已无人身影。
陆仁关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为什么头脑发热。只是一根相似的簪子,自己不应该有所期冀。
他也明白,茫茫人海找一个陌生人如同大海捞针,但听到那番话,身体还是止不住行动了起来。
穿过几个巷子,路过人声鼎沸的茶楼,自产自销的书摊,搭台唱戏的班子。艳阳天,春风和煦,那幅景色那么巧合地印入了他的眼帘。
路边面摊,歪屁股长凳上坐着一位小姑娘,她双脚都碰不到地面,就在空中来回晃荡,一只小手托起脸颊,露出一截玉石般的天鹅颈,额发随着风的形状晃动,诉说着主人的百无聊赖。少女身上套着一层大号的对襟翠袍,洗的褪了色,那朦胧的灰调,轻易融合在了环境中,只有发髻中那支蓝紫色的簪子透出一丝阳光的颜色。
只有一个侧影,但已让人魂牵梦绕。
这时,老板将面条端了上来。比脸还大的碗冒着热腾腾的白汽,少女回过头迫不及待吹了一口,用喷涌而出的雾气洗了把脸。
她喝了一口面汤,眉眼便弯成了花,本来清纯莹润的模样媚成了白狐狸,引得人不由得靠近。
陆仁关坐到了她的对面。
面条素白,成色不好,可少女却像是吃到人间珍馐一样忘我,好一阵子才察觉有陌生人的注视。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一眼,不等对视便马上埋了下去——原来不笑的时候眼尾也是垂垂的,配合着蹙眉更添稚气,惹人怜惜。
她的对面坐了一位身形高大的客人,一身白衣,却染满灰尘。
少女有一丝拘谨,扫了扫并未精心打理的乌发,像是溪水洗过的鹅卵石,含蓄地微微一笑,婴儿肥的脸颊透着红润。她将碗往内退了退,搅合上为数不多的葱白继续吃起来。
“你吃的什么?”对面传来一声疑问。
翠兰被问得不知所措,小声规矩答道:“…阳春面。”
面条泛黄,面汤素淡,见底无油,一层浮沫上飘着孤零零的两条莴苣叶。
“那我也来一碗。”那人不客气地敲了敲桌子,一脸急迫又故作端正的样子。
面条上桌很快,陆仁关看着面前寡淡的成色,多少有些悔意。但骑虎难下,只能动起筷来。
他是真后悔了。
他那引以为傲的挑剔口味,在接触到面条的一瞬间,清晰再现了面摊老板是如何把没卖完的面挂在鸡笼旁一宿,第二日又用出过恭的手打包带过来的场景。
陆仁关忍住恶心,皱着眉头吞了下去。
看到他的样子,姑娘困窘得红了脸,握筷子的手紧了又松,最终还是轻轻放下了。
“对不住了,公子。”她一脸歉意的说,“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好吃…”她过了十六年无知无觉的日子,见识总是要比旁人低一等的。
对方愣了一瞬,立马笃定回道:“是好吃的。”
翠兰不自觉抿着嘴,那对水墨晕染的眉毛浅浅下弯,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她开始偷偷打量眼前之人:高大伟岸的体格,瘦削刚毅的脸,迎风飘扬的马尾,不得不道一声恣意英俊,素装下整个人都是暖洋洋的,隔了一张桌子都能感受到那蓬勃的生命力。
翠兰悄悄抽出荷包,数出来六颗铜板:“要不这碗面我请……”
“不用不用!”陆仁关没等话说完便连声拒绝,“唰”地从袖口掏出鼓囊囊一大袋灵石,磕在餐桌上清脆作响,公告天下般大声疾呼:“我有钱!!”
“店家,拿去!这顿我请了!!”又是“唰”地一声,一整个钱袋子跟个暗器一般摔在面摊老板身上,老板不由得发出了喜悦的吃痛声。
翠兰默默收好了自己可怜的铜板。
她起身离席,谁知那人又叫住她问:“你...头上这发簪挺特别?”
翠兰吓得连忙捂住发簪,一扫之前的和谐氛围,侧身退了半步。
在身心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她也注意到了一些之前忽视的细节。
此人衣着与之前修士极其相似——之前因为太脏了没认出来。
陆仁关不知自己哪句话说岔了,明显察觉到面前的小姑娘态度转变,除魔卫道时的果敢狠厉瞬间消失不见,竟跟个木头似的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们是一伙的!见眼前的男子脸色突然“凶狠”起来,钱翠兰内心警铃大作。
——怪不得此人不动声色就接近她,言语表现极其怪异,定是想从她这里套话!还好刚才没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也庆幸对方没有上来就擒住她。
如今跑路之际,断不能功亏一篑!
钱翠兰勉强保持住冷静,不等对方再次开口,忽而惊叹一声,朝对面望去,引得陆仁关也一度回头。
秘技:虚晃一枪!趁此机会,翠兰脚底抹油般狂奔起来,眨眼功夫只剩一阵尘烟。
待陆仁关转过头来,早已不见人影,他又气又笑,起身正准备追赶,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止住了脚步。
望着小姑娘渐行渐远的影子,就连自视甚高的陆某人也得感叹一句:“怎么就跑得那么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