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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1 何方道友在此渡劫 ...


  •   新禧之际,国都望京乍响惊雷,这一连串空响炮,却没降下一滴甘霖。

      玄朝百姓们对此不以为意,毕竟在大玄朝的疆土上,修真者多如牛毛,天生异象不胜枚举,区区雷劫不过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调侃“这又是哪一出道友渡劫史”罢了。

      “那九九雷劫往北方去了。”皇宫紫薇殿内,一名身着金色法衣的僧人向主位者示意。

      上位之人龙袍在身,听罢,年轻俊秀的面容因不耐烦而微微蹙眉。

      他轻喫一口茶,一双流光般的眼睛打了一转,便道:“国师今日心情甚好啊,还能与朕闲聊片刻?”

      僧人面容和善,不为所动,说着:“陛下不想知道这九九雷劫渡的是谁?”九九八十一道雷劫乃是天劫之最,享此殊荣的,不是即将飞升的大乘之士,就是结天缘之人。

      “那又如何。朕不感兴趣,您一僧人何必起念?”

      僧人颔首轻笑道:“陛下无需挂怀,老衲自有守戒之道。”

      长者起身行礼,手执念珠朝殿外走去。

      “陛下心中所忧,老衲具已知悉,故今于殿中敬候陛下,一同求取破解之法。”

      “此雷,便是法眼。”
      —————————

      雷电一路向北,奔向白雪皑皑的边疆——兰梁地界之天山。

      天山十三峰之一,怀南峰上,一只雪鸮盘旋数次,最终降落在一白衣弟子的臂膀。

      “掌门大师兄,小寒来报,南方雷龙将近!”白衣弟子向身后之人禀报。

      身后之人身着天山阁亲传弟子的泫雪银衫,身侧的佩剑剑柄镶嵌着飞鹰形态的雪色尖晶石,彰显其特殊的地位。

      萧庄湘眼眸微动,老成持重的脸上显露出愁楚:“雷劫将近,岑师弟状况如何?”

      “回禀大师兄,岑师兄闭关数日,护身法器皆已配齐,应是做好了万全准备。”

      萧庄湘点了点头,心中疑虑却兀自抽丝剥茧。

      兰梁峰峦叠嶂,是以十二次峰伴附主峰的天山闻名于世,原因无他,世间一等修仙门派,天山阁坐落于此。

      岑予山,乃怀南峰长老岑信白的独子,自幼便于天山阁修行,怎会有南边来的雷劫?

      “大师兄不必太过忧心,”清脆银铃由远及近,粉衣女子御剑而来,轻盈降于萧庄湘身侧。她腰间两侧佩挂一水金铃,铃铃作响,一双灵动的眸子含情脉脉,“早就听闻岑师兄天资卓绝,不过数十载便近元婴修为,此次定能逢凶化吉。”

      萧庄湘表情依旧凝结,道了句“玳灵师妹”,便无他话。

      修仙者辟谷之后便可吸收天地灵气,绵延寿命,而只有迈入元婴境界,才能做到重塑肉身,继而问道飞升。

      因此金丹后期的修道者将面临首次天劫。这验金石福祸参半,顺利渡过,境界突破,功力大增;渡不过,自此烟消雨散,化作天地生灵的养分。

      天下渡劫失败者不在少数,纵观今世,元婴道人便可自立门派,就连号称“尘世第一仙门”的天山阁,元婴修为也仅是内门弟子毕其一生才能达到的高度。

      岑予山身为怀南峰亲传弟子,地位远在内门弟子之上,他自幼天赋卓绝,凡人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达到的境界,他堪堪十年便已功成。可终究资历浅薄,道心不稳,渡劫的时间来得过早,不算幸事。

      再加上此时天山掌门雷雨浊外出游历,岑信白等数位长老接连闭关,阁中大小事务全权掌于首席大弟子手中,向来稳重的萧庄湘也不禁有些力不从心。

      渡劫本就是大事,岑师弟身份尊贵,更是不能有异。

      萧庄湘此时看向那被称作“玳灵”的粉衣女子——若不是万不得已,还真不想与那位打交道。
      罢了。

      “谨慎为上,玳灵师妹还是回灵犀峰告知肖虞长老一声,如有异变…劳烦尊驾。”

      乌玳灵瘪了瘪嘴,隐约对这赶客言论颇有异议。“也行,如若有事大师兄记得传音于我。”说完她便一个纵身,又御剑离去。

      萧庄湘仍守在怀南峰头,揣度着心中的那一缕不安。

      ——————
      淮南峰顶。

      岑予山修仙已近三十春秋,他十岁筑基,十六岁辟谷,二十结丹,实属修仙奇才,若不是命格凶险,无法久离天山,怕是早已扬名四海,自有一番奇遇。

      此刻,他正襟端坐于怀南峰的雷池台央,白玉雕的脸庞看不出具体年岁,眉头紧皱,如初生幼鹿蹚水过溪,如履薄冰,又如佛前金童探金莲,惴惴不安。

      石台四周寂静无声,落雪也不曾光顾。

      静谧无声又似隐而不发,无不预示着即将发生什么大事。

      倏而一个寒战,岑予山眼皮一跳,忙换只腿继续盘坐,喃喃道:“予山啊予山,二十七载光阴就为此刻,今日若是以身化道,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当了解此生心愿,图个有始有终!”

      只是可惜——想到此处他不禁汩汩咽津——天山野味世间一绝,便再也吃不到了。

      况且,他还从未离开过兰梁地界,这大千世界百杂碎,他还未曾领略过。万般遗憾,一时间委屈变成苦水,眼泪自顾自地在一双小鹿眼睛里打转。

      瞬息之间,扬尘起雾,台下闪现一模糊身影。

      岑予山霎时回神,一改温吞,唤来灵剑质问:“来者何人!”

      “饿了,出来转转。”低沉的男声传来,夹杂着一丝氤氲的山气。

      来者身形颀长,白衣浸染灰泥,腰间配挂一柄弯刀,只手拎着野鹿,吹散雪雾,阔步走来。

      “陆小师弟?!”待岑予山看清,不由得惊讶,“你不是随长老们,闭关了吗?”

      谁人不知,掌门雷雨浊关门弟子陆仁关,一年前已至金丹,辟谷多年,却总是厚颜要吃长饭,贪图口腹之欲,如今有些长过头了。他高出岑予山近一个头,生得剑眉星目,锋利无比,左额一道旧疤横亘眉宇,更添刚毅。

      他将野鹿一扔,口中有话:“知晓你馋,特来分食。”

      “现在?!我修为已近瓶颈,不久便有雷劫,你还不速速离去!”岑予山急道,若是陆小师弟继续在此,保不齐会被雷劫误伤。

      陆仁关却充耳未闻,反倒席地而坐,支起架子,天生火灵根的他悠然当起庖人。

      “难怪今日我隐隐察觉天有异样,原是师兄你,好事将近。”

      “你若再不离开,休…休怪师兄我动手!”岑予山厉声喝道,一双杏眼瞪得斗大,像只虚张声势的小鹿,少年的声线毫无威慑力。

      陆仁关耸了耸肩,恶眼一挑:“岑师姐好大威风!”

      因着岑予山阴柔的面相,素有“天山闺秀”之美誉,当事人介怀已久。往日背后过过嘴瘾也罢,当着本人如此作态的,倒是头一个。

      岑予山霎时红了脸,拔剑出鞘,金丹巅峰的剑气咄咄逼人,一剑柄甩了过去,虽说收了七分力,照样还是逼得那人扑腾在地。

      “…师兄真是无情,”面前之人悻悻然爬起来,明面上倒也未曾置气分毫,“此时撵我,难道不怕就此诀别?”

      岑予山闻言一滞。

      十年前,掌门将其从云岭陆家的死人堆里拎出来时,陆仁关也只是个九岁小童。之后他竟能孤身一人带着信物,从云岭一路摸爬滚打到兰梁天山,终成掌门的关门弟子。其命极煞,其性极韧。

      而他岑予山出生异象,被昆吾真人卦出命犯凶祸,被禁锢于天山结界。

      这一凶一煞,神憎鬼厌,倒是谁也占不到便宜。是故久而久之,二人成了酒肉朋友,虽不在同门,关系却格外亲近。

      此次渡劫若是失败,恐怕他最放心不下的也就是这个陆小师弟了。

      岑予山叹了口气,放缓语气说教:“我知你心意是好,但久留此地对你我二人都无益。放心,我已做好万全准备,之后再请你吃饭。”

      “不是吃饭就是吃席,反正不是我亏。”有人如是道。

      他对岑师兄的话置若罔闻,继续操控着火候,熟稔地从内里掏出佐料。

      神情专注,眼神微眯,许是在为眼前收汁入味,成色金黄,皮酥肉嫩,软嫩爽滑的食物仔细考究,逼得人口角垂涎。

      ……

      这么一闹,岑予山也暂且将心中那点忐忑抛之脑后了,合着这陆小师弟手艺精湛,便也屈膝坐下啃起来,“吃完就走啊。”

      “不着急,”陆仁关手中殷勤,“吃饱好上路。”

      ——————

      怀南峰头,萧庄湘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这天劫阵仗不对。

      “九九天雷劫?”他心中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元婴劫怎会是九九雷劫?想当年害他险些殒命的七七雷劫已是罕见,这九九雷劫真的是奔岑师弟来的?想他天生凶命…若真如此,可出大事了!

      他即刻传音给乌玳灵:“岑师弟此劫生变,望肖虞长老相助!”

      ————————

      此时的雷池台,饕餮了愿,气定神闲。

      陆仁关看这岑予山酒不醉饭饱,身无防备,便一副要谈谈正事的样子试探着:“师兄吃得可好?”

      岑予山福至心灵般地打了个激灵,手肘子连戳了几下旁那人:“陆师弟快回去吧,被师长们看到你偷溜出来了也不好。”

      陆某人此时宛若千钧之躯,咬定青山不放松:“历劫凶险,我就在此地为师兄护法吧,危急之时也好有个助力。”

      “你这样刻意留在这里是作甚,拿命陪吗?”就算是岑予山,如今也感觉到陆小师弟来意并不单纯了。

      “…实不相瞒,我的确想观摩师兄渡劫之道。”陆仁关道出了真实想法,“近日我修行也愈发吃力,此等良机难寻,若是能从中窥得一二,对我也大有裨益啊。”

      谁人不晓,掌门雷雨浊关门弟子陆仁关是个武痴。近日修为停滞,试了无数法子仍未突破,偶然得知岑予山渡劫之事,知其罕见,便耗费心思溜了出来。

      为使眼前之人松口,还特地投其所好,猎了野味来。

      ——当然自己还在里面下了点料。

      “你雷劫还…还早呢,要想知道什么,书阁里有关渡劫的藏书多着呢。要还是不够,我之后也可与你详谈……”瞧眼前之人眉目浑浊,就知道那迷魂汤生了效果。

      “你说那藏书阁?”陆仁关刻意提高了嗓门,像是照顾岑师兄的听力一样,“你又不是不知,我那便宜师父自小将我扔进藏书阁便人间蒸发,那里面哪还有我未曾看过的典籍?

      “再说目见之不如足践之,我这亲历的经验怎么也比口头上精妙得多,是吧师兄?”

      岑予山脑子不知怎么迷糊起来,心中觉得不对,但也道不出个所以然来半天才吐出六个字:“不得妄议尊长……”

      “吃人嘴短,没想到岑师兄一口半只鹿下肚,竟还能翻脸不认账。”纯良的陆姓人士深表遗憾。

      “…嗯”也不知道岑予山听没听清,自顾自在那里哼唧起来,脑袋随着手指画着圈,也分不清是点头还是摇头。

      “师兄,师兄你没事吧?”陆仁关心知快稳了,这迷魂汤效果仅有一盏茶,必须乘胜追击。

      他刻意戳了戳对方,坏笑道,“天劫在即可别犯食困了,也罢,我已携带法器,若是有什么危险,师弟也不介意帮你挡一……”

      话说到此,一道雷劈了下来。

      ——————

      “晚了!”刚刚赶到的萧庄湘心道不好。

      这九九雷劫果然带劲,伊始便已惊得走兽溃逃,地动山摇。

      眼看第二道雷蓄势待发,萧庄湘纵身一跃,出招截住。

      剑与雷光针锋相对,一时火光四起,掌门大师兄稳住身形,聚气于右臂,奋力横劈,硬生生劈断了这第二道天雷。

      他转过身去,本想看看岑予山的情形,却只见毫发无损的怀南峰岑姓弟子正抱着一具烧得不成样子的“尸块”,身旁还散着一地骨头残骸。

      “…我本以为你在修行,可你却在偷吃?!”

      “?”岑予山吓得一时回不了神,此时见掌门大师兄前来,忙呼救道:“掌门师兄快救救陆师弟!”

      “仁关师弟?”萧师兄难以置信地望了一眼那怀中焦物,仿佛在从躯壳中找寻故人的影子。

      他虽早就知道自己的同门亲师弟与岑予山关系匪浅,却也没想到竟已到了这种地步,眼神不由得复杂起来:“他替你挡的劫?”

      “不是啊!”岑予山连声否认,“这雷就是冲着陆师弟来的!”他看得清清楚楚,那道雷电没转一个弯,盖头朝陆仁关劈了下来的。

      可怜的陆仁关没个准备便全身抽搐过去,若不是他天生火修,皮糙耐造,只怕当场轰成渣。

      岑予山一边将灵力渡过去,一边将护身法器尽数堆到陆师弟身上,萧庄湘也顾不得眼前一团乱麻,劈向了第三道天雷。

      这两次硬抗,就算是元婴后期的他也只觉长剑轰鸣,右手隐隐作痛——怕是下一道就硬扛不了了。

      在这间隙,陆仁关总算恢复了一丝神志。

      传言将死之人,生前片段将会一一重现,是为走马灯。

      就在雷劈中的那一刻,陆仁关身体还未感觉到疼痛,周围便被名为幸福的花团簇拥,眼前放映着一幕幕回忆,有羞耻的,有畅快的,不过有一幕出现的时间最长。

      那是他拜入天山阁门下时,那个只闻其声从未露面的昆吾真人也给他算了一卦。旁人卦出来,无非关于资质、境遇之类。而他,纸上轻飘飘写着六个大字:

      人在做,天在看。

      ……

      “陆师弟醒了?”陆某人此刻黑着一张脸,尽力对焦着那张“天生凶命”的傻笑脸。

      ——好一个“人在做天在看”,他承认是放了点迷魂药,怎就犯得上雷劈呢?陆某人顿感憋屈,暗自立下血誓,终有一日要揪出那不嫌事大的昆吾神棍,好好休整一番!

      他喉头梗着一口血,从牙缝里啐出两个字:“我…恨…”

      “好嘞,你没事就好!”岑予山也没咋听清对方说什么,提起佩剑起身,走前不忘回头提醒一句:“陆师弟快自己调整内息,你肉身可不能再承受一次了!”

      后者没有回应,但也哆哆嗦嗦盘坐了起来。

      岑师兄纵身一跃,于萧庄湘身侧做好攻势,清亮的嗓音喝道:“掌门大师兄,我来助你!”

      ——————
      一刻钟时间,肖虞长老及乌玳灵来到淮南峰,雷火早已劈得雪层飞溅,地裂山崩,飞禽走兽仓皇逃窜。

      怀南峰小弟子们也是心里苦啊,在院里待得好好的,忽然听到巨响,出门瞧瞧是何处地动——没想到是自家房子塌了。如今刨雪救人的有,护住家当的有,逃窜下山的也有。可怜一些外门弟子尚未筑基,耐不得这寒冬,跑路还不忘抱着房间里的火炉,颇为滑稽。整座山的噪音配合着天上的不速之客,捧哏似的,一唱一和,好不热闹。

      “许久不来,怀南一脉,还是如此没品。”肖虞长老嘴角似笑非笑,脸上看不出阴晴。

      “师尊,大师兄还在上面呢,咱们快上去吧!”乌玳灵小声催促道。

      “冒冒失失的,成何体统。”肖虞目光扫向周围这群狼狈的怀南弟子们,“先问清楚,本座可不做亏本的买卖。”

      肖虞身着玄色长袍,暗红后裾随着步伐左右摇晃,阔步向前,所到之处无不风停息止。这气场仿佛不是前来相助,而是来收尸的。

      他峰弟子虽鲜少见过旁门长老,可谁人不识常在掌门师兄身边刷存在感的玳灵姑娘。众人结合外貌与气场,便猜到了来者身份,慌忙跪作一地。

      “怀南弟子参见肖…肖虞长老!”面上是这样说的。

      ——握草,这尊杀神来干嘛的?!心里是这样想的。

      肖虞闻言轻蔑道:“你家凶神敌我不分的打法倒是新奇。”

      弟子中有些人脸色难看起来,岑师兄贵为怀南峰首之子,性情宽和,修为高强,怎能被人如此中伤?这灵犀峰的肖虞长老就如此敌视我们怀南峰吗?

      旁边一人按住小弟子躁动不安的手,小声示意忍住:“肖虞长老对谁都这样。”

      ——不过跟怀南峰有过节也是事实。

      想着,他拱手出来:“在下怀南甲门弟子徐元生,代怀南子弟谢过肖虞长老救命之恩。”

      天山阁弟子按资质分为甲乙丙丁戊五等,其中甲门为内门弟子,其余均为外门。

      “你是哪个,代谁说话?”肖虞不喜这出头鸟的架势,那一脸不耐看得众人胆战心惊。

      “罢了,这名字本座可是记住了,之后的谢礼,别等着本座亲自来讨。”话音未落,肖虞长袖一挥,御剑朝峰顶飞去。

      雷池台中战况惨烈。萧岑二人身上挂彩无数,陆仁关身上所有法器尽毁,新伤叠满旧伤。

      这才刚过第四次九连雷击,且这雷劫一层更重一层,实在无法想象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不争馒头争口气,陆仁关挣扎着坐起身来,朝着身前二位瓮里瓮气:“既是冲我来的,二位师兄还是回避吧。”

      岑予山咬紧牙关,站定不动。

      萧大师兄潇洒挥了挥破了洞的衣袖:“有师兄在此,定保你安然无恙。”

      ——你俩再折腾,咱哥仨的尸首都没法安然无恙。

      陆仁关实在没力气长篇大论,喘着粗气吐道:“冤有头……”

      “冤有头债有主,”一袭黑影缓缓降落于雷池台边,“这雷来寻仇,你俩干凑什么热闹?”

      “肖虞长老!”岑予山大喜过望,忙单膝行礼,不料腿一软,往萧庄湘方向倒去,给了彼此一个熊抱,二人差点跌落下雷池台。

      肖虞霎时嫌弃得没眼看,刚跟上来的乌玳灵见状,便扯着袖子,带着哭腔求她:“师尊快救救大师兄吧!”

      “你把他拉下来不就是了,”肖虞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言道,“赶着遭雷劈,犯贱呢。”

      “?”乌玳灵顿时哽住,她一筑基初期怎么敢的?眼看天雷再临,这不正是力能扛鼎的师尊大显身手,风光亮相的时刻吗?咋不按套路出牌?

      “肖虞长老,劳您相助!”掌门师兄恳切说道。

      “萧小掌门年纪轻轻的,怎么记性不好,”她笑道,“当初你是替谁求救来着?现在换人了,本座为何还多管闲事。”

      “若换做是他人,本座也不介意出一次手,”肖虞把目光移向二人身后,锐眼直戳陆某人的良心,“可这姓陆的本座看着讨厌,不如趁此良机重新投胎,清白做人,岂不更好?”

      陆仁关呛出一口老血,这老妇好狠的心,上年他随灵犀峰弟子出任务,抢了人头顺带误伤几人,这仇难不成记到现在?

      萧庄湘当即接过话来:“仁关师弟乃掌门座下弟子,之后萧某定叩首谢拜,还望长老看在同门之情上,助师弟渡过难关!”据说,肖虞长老与掌门雷雨浊师出同门。

      “你谢拜有个屁用。”她轻嗤一声,“我要你们主峰的九天阊阖,另加灵石灵植这个数,作谢礼。”她丽手一伸,朝他比划道。

      萧庄湘霎时觉得刚才所受雷击之反噬上身,心梗不已。

      天不待人,此时一道雷劈了下来,岑予山舍身拦住。

      “一个水修,一个木修,居然要为一个火修挡雷劫。”肖虞口中念叨不停,手中却也幻化出一柄长弓。

      执弓拉弦,箭出,霎时光电相交,双双湮灭。

      她握弓姿势不动,接着言道:“上月瑷州妖风,竖子出手无论正邪,悉数杀光,如此滥杀成性,禁闭几月真是便宜你了,想不到还敢偷溜出来。”

      这话是对着陆某人说的。陆仁关本人忘了还有这茬,没什么狡辩的,便规矩地保持沉默。

      ——不是,现在是在开警示教育大会呢?

      “雷劫完了要是还有气,打断腿关到地牢去。”说话的间隙,肖虞忙不迭的又放出一箭,讽刺道,“听闻这雷之劫数,算的是孽债。小鬼,你作孽不少现世报啊。”

      陆仁关心中翻涌出一丝丝苦涩。

      ——————

      有长老助力,元婴雷劫自然不在话下。

      而第五层雷击之后,肖虞却收束了手段,撂了挑子:“再挡下去,你主峰把山赎给本座,本座都不要。”

      岑予山与萧庄湘对视一愣:“此话何意?!”

      “你们当真以为,本座会为区区一雷劫出手?”肖虞轻笑道,“自然是卖你怀南峰大爷的人情。余下的,尔等自己看着办吧。”

      “此次动静不小,山下已乱作一团,”乌玳灵随即补充道,“师尊若再不出手,这山脉震垮了就糟了!”

      岑予山听到这番言语,连忙又是作揖致谢: “长老宽仁,怀南此难得您相助,恩情必定铭记在心!”

      肖虞爱听的就是这番话。

      “可是助仁关师弟渡过此劫也并不冲突,还望肖虞长老顺手解难,萧某日后定随您差遣,肝脑涂地!”

      这话肖虞可就不咋爱听了。

      她置若罔闻:“这怀南峰就是穷酸,雷池又破又小,莫不是哪里捡来的次货。”

      每座峰都设有一座雷池台,台中镶嵌的聚雷石直通灵脉。这天雷既是劫数又是资源,聚雷石既能削弱雷劫力度,又能导入能量滋养灵脉,丰富灵气,增益修行。而这次来势汹汹的能量,竟让这怀南峰的小雷石裂开了口,再劈几下是真的要从内部垮掉了。

      “本座且替你们补补灵脉吧。”肖虞说道,撒手朝雷池台施展起法术。

      不知是不是突然良心发现,又补充说了句:“劝你们这群小子也别去相助,别忘了这雷劫该是他的就是他的,现在躲过了,日后必定加倍奉还。”

      “适才本座已拦了十余劫,再挡下去,他活得过今日,也活不到下一个境界。”

      众所周知,若是人为阻拦天劫,之后便会加倍反噬于受劫者,因此就连受劫时所携法器,也必须由受劫之人亲手炼制,不可假借旁人。

      曾有不少投机者过了天劫,却受不住反噬,天劫之后活过两年的百中无一。

      “话虽如此,这元婴劫却成九九天雷,属实异常。别说尚未准备,就是做好应对也绝无保全的可能,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仁关师弟殒命于此!”

      “天劫本就是个人考验,你我皆是过来人,还不明白?”肖虞反问道,“渡不渡得过看的就是今日,若是相助于他,往后偷来的日子,修的是什么道?”

      萧庄湘沉默不语。

      “倒也不必担忧,本座瞧他皮糙肉厚,天要杀他也不容易。”

      “…长老说的有理,”陆仁关调整好内息,终于搭上了话,“师兄快些离去。”他眼神示意着,更加积极地运作真气,颇有破釜沉舟之势。

      “……也罢,你既决心已定,我…答应便是,”萧庄湘不忍看他,收了架势,跃身下台。

      岑予山跟随萧庄湘走了出来,还不忘回头安慰道,“师兄在一旁护法,若是坚持不住,告诉我。”

      肖虞翻了个白眼:“兔子给疯狗挡刀呢。”

      第六层雷劫涌动。

      第一道迅雷顺势而下,陆仁关迎面而上,偏有几分针尖对麦芒的意思,扎得灵台轰鸣,内丹在体内乱窜,击鼓奏起丧钟。

      陆仁关大喝一声:“爽快!”

      雷池台上一派焦灼,旁人也不敢擅动,台中人硬抗几道重雷,虽皮开肉绽,却定力强劲,始终不曾倒下。

      “撑不住了还是去帮一把,”肖虞瘪了瘪嘴,不给眼神地提醒道,“真死了可不赖我。”

      闻声,得以片刻喘息的萧岑二人便再次跳上雷池,替那人接下一道。

      肖虞心中不爽,随即侧身怂恿身旁的乌玳灵:“你…要不要也去试试?”

      乌玳灵又慌了起来。

      “这九九天雷劫可是罕见,接下一道,你修行或有突破。”

      “师尊这是什么话!我不过一个筑基的,怎么受得了雷劫!”乌小姐连退三步,坚决拒绝。这哪里是突破,不是送命吗?

      “就这胆子,白瞎了一双好眼睛!”肖虞没好气,见好言相劝不成,一挥手直接将乌玳灵丢上了雷池台。

      这乌玳灵不愧天生利眼,即便在如此惨绝人寰的时刻,还不忘往萧大师兄方向飞去,笔直地又赏了他一个熊抱。

      “肖虞长老这是作甚!”萧庄湘有被惊到,脸色竟有一瞬间狰狞起来,“玳灵师妹可是逐星箭庄的……”

      “你给本座按住她!”肖虞两手叉腰命令道,“若是运气不好,废了算了,本座给她连人带物打包踹回那破箭楼子!”

      ——————

      陆仁关五感尽失,七窍翻涌。皮外的伤口被烫得焦黑,整个人往外直冒青烟,心脏在脑门突突作响,像是灵魂即将脱离躯壳。

      雷电降下来,也不过是眼前一白,似剥筋抽骨,又忽觉不痛不痒。

      他已然失聪,随着出少进多的吐息,意识虚晃到那个血腥的夜晚,那个被后人称为“上弦血”的陆氏灭门之夜。

      那也是一个雷电交错的雨夜,电光一明一灭,无数扭曲的魑魅黑影晃于他的眼前。

      他不争气地往后退,却有更多的身影逆行,然后倒在血泊之中。他隐约回想起,有一抹熟悉的影子,也是如此执剑奋起,瞬间又化为一滩血水。

      视角一转,他躲到了尸体残骸下面,恶臭,黑暗和孤独袭来。

      地狱之景中,他却只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越演越烈,震耳欲聋,如同现在一般,心声集中于额间,响过雷鸣。

      他自尸堆中爬出,仿佛从混沌中抽离。可混沌之后仍是混沌——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是谁?他们是谁?萦绕在心的问题犹如其羸弱的躯壳,酸涩又无法舍弃。

      他感受着疼痛,心情却莫名激切起来。至少他是鲜活的躯壳,可以去感受冷意,去证实存在。他还想活下去,想回应心中的疑虑,想...变得稍微坚强一些,这个信念在少年的脑海中盘旋。

      他仿佛就是那一夜诞生于世的,茫然又坚定。

      不知过了过久,一个道人拎起他这条落水狗。

      “天地赤子,难得。”

      老道人给了他一块令牌,说可以去一个叫做天山阁的地方。

      后来他想,若是他没有走到天山,他会在世间沉浮中变成什么样呢?天山阁的岁月,似乎才是他人生的启蒙。他形单影只,终于从地狱一脚踏入鲜活的人间。

      修士们侠肝义胆,意气风发,教他爱恨情仇,他做不到感同身受,却也不讨厌这种氛围。即便是邯郸学步,他也熟练地模仿着眼前的每一个身影,给自己装上一副有血有肉的外壳。

      至于那失去的记忆,未曾告诉过外人,也未曾有人在意过。众人塑造了心中的陆仁关,一个背负血海深仇,孤僻偏激的陆仁关,他便学着不那么扫兴,不去打破这个幻象。

      掌门常年云游,老头子回来一次眼神就盯着自己,越发犀利,让人莫名心虚。

      各峰长老们没见过几面,和善的人和善待他,严厉的人严厉训他,就一个肖虞逮住就骂。

      萧庄湘是同门的大师兄,狠不下心又故作板正,一身修为皆他指导,是兄亦如父。

      岑予山性子软糯好欺,未经事的稚子次次被骗,次次还会相信,一身怪力打人极疼。

      他享受着人间的喜怒哀乐,却在拿起刀的时候才感到真正的活着,当魑魅魍魉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时,他才能回忆起那雨夜的滋味。

      他对刀下之魂有种天生的漠视和尊崇,刀意时刻告诫着他,对手天生就该是自己身上的一道疤,因此无论其强大与否,他总会刻意以肉身承力,再悉数斩杀。

      待人冷淡杀人热情,一扛起刀便暴露本性。肖虞常骂他虚伪似疯狗,说他使的就是疯狗刀法。

      想到此处,陆仁关轻笑一声,疯便疯了,他这人除了容易杀红眼,自认敢作敢当,这雷要劈,来劈便是,要是今天能把老子劈开,老子就能亲手拼起来!

      陆仁关抽出腰上消寒弯刀撑于地面,成三足鼎立之势,仰天长啸:“岑予山提心吊胆想着你来,你不来,老子冷屁股坐在地上你来了……你他娘的跟女人的例假有什么区别!”

      天上轰隆一声,像是回应。

      “师弟小心,这就是第九次雷劫了!”

      陆仁关直指雷龙,眼神暗暗挑衅着。

      这雷电来的又急又准,每道雷之间几乎没有了间隙,雷光闪耀得如同昼日,雷池台下的人几乎已分辨不清台中情况。

      肖虞还在尽力稳住雷石,岑萧二人扶起昏迷不醒的乌玳灵束手无策,只能暂稳住心神,屏息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啪”,一支蝴蝶簪子落地。

      “草婆,小兰怎会突然病得如此严重?”红衣女子急声问道,她望向床上的小女孩,脸色苍青,体内似乎有无数黑虫反复游走,撑得全身经脉凹凸不平,极其可怖。

      被叫做草婆的老妇给她喂下一粒丹药,黑虫逐渐平复。

      待女孩脸色稍霁,草婆转头对红衣女子耳语:

      “…吉时已到。”

      ……

      奏乐声渐远,屋内已空无一人。

      那支簪子落地,碎成粉末,夜风一吹消失在空中,不复存在,正如那遥遥雪山雷池台央,云烟散去,只剩飘散在空中的尘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章1 何方道友在此渡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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