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与地，当袖手》沐阑

15、第十四章 最难是断情绝爱

　　子腾一惊，伸手拉住我，一探之下，便是惊怒：“你何时中的毒！”
　　我全然没有半分力气，摇头道：“来刑场之前，狱卒逼我喝的。先别管我，你且看看那边地上那个人怎么样了？”

　　子腾依言回头去看。

　　我眼角瞥到慕十二他们一行已经离开，想必是去向冷萱汇报了吧。
　　下次见面，我一定好好谢她，如今所有的事情都了了，我倒觉得，若这毒能解，真去那“幽燕”，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而景轩正挣扎着要起身，一边喊道：“子腾师叔！”

　　啥，师叔？我张大了嘴巴，忘了合上。

　　果然子腾又是一惊：“景轩！你怎的在这里！”

　　他抢上前几步，扶起景轩来，探了探他脉搏，舒了口气道：“还好，无大碍。”接着摆出一副师长教训晚辈的口吻：“我离开的时候，子逸说你剑罡尚没通过试炼，居然就敢私自跑下山来？”

　　“师叔……”景轩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去，“我只是有些等不及，想下山来降妖除魔……”
　　活脱脱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看得又惊讶又好笑，敢情这是一个学业没过关的修真弟子啊……

　　子腾无奈地叹口气：“罢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景轩的脸顿时红了，连连看了我几眼。

　　我在心里叫苦：犯不着用这么暧昧的眼神看着我吧？你师叔一定会怀疑你眼光的好不好？要么还会怀疑我对你做了什么……
　　一个思想如此单纯的俊美男子，一个貌如无盐的丑陋丫鬟，谁都会觉得是我占了他的便宜吧？

　　子腾犹疑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怎么，你欠了璧月姑娘的银子么？”
　　我绝倒。

　　同时心里隐隐失落：原来不羁如子腾，也在潜意识里认为景轩喜欢我是不可能的事啊。

　　我赶紧笑道：“是的是的，景公子之前跟我借了些银子，我见他一个人也不容易，说不用他还了，结果景公子心里总是过意不去，这不，我要被斩首了，他便舍身来救我。”

　　子腾听我说到“斩首”时脸色黯了黯，待我说完后便对景轩点头道：“你有这份心，不愧是我蓬莱弟子。不过今后还是先练好自己的本领要紧，此番若不是凝碧剑，你说不定已经经脉尽断。”

　　可怜的景轩，被我那一番话噎到，涨红了脸，看着我们。

　　子腾朝我走过来，一对璀璨凤目凝视着我，我呆呆看着自己在他眸中的倒影，听他道：“你这毒……十分棘手，不过你放心，情况我已经听小林说了，我承你救命之恩，无论如何都要救你的。”

　　我自然是信他的，于是重重点头。有这样神仙般的人物在我身边，虽然我一向自诩不为美色所动……总也还是有些晕乎乎的。

　　接着子腾一把将我抱起，又拎起景轩，脚下一顿，那把羲和剑就极轻灵地飞到了他脚边，载着我们御剑朝长安城外飞去。

　　“小林在城外，我们这就去跟他回合。”子腾对我们说。

　　我半点没听他的话，只四处瞅瞅，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我终于见识到御剑飞行了么？

　　我乐得咧嘴直笑。

　　子腾笑着俯脸看我，竟然没被我的绝世尊容吓到，轻轻问：“怎么，这样高兴？”

　　我直点头：“对啊！以前总想着，凌空俯视大地，胸臆间会是何等的畅快！”

　　子腾笑笑，也不再说什么，倒是景轩，一脸紧张地瞅着我：“小月，你……中的是什么毒？这会有什么感觉？”

　　我仔细感觉了一下，摇摇头：“现在好像又没事了，刚才蛮痛的。”

　　子腾面色凝重：“你且歇着，等见到了小林，我再仔细讲给你听。”

　　不一会儿我们就到了长安城外的树林边上。子腾带着我们落下地去，就看到小林站在一辆马车旁，面色甚为焦急。

　　他见到我们三个，愣了愣，面上浮起喜色，几步走了过来，从子腾手中接下我：“多谢公子！”

　　不待子腾回答，他便一面抱我上车去，一面迭声问我：“小月，你怎么了？那帮人把你怎么样了？”

　　看着我身上满是血污的衣裳，他皱紧了眉头：“怎么会这样？莫非子腾公子去得迟了？”

　　说着，已经将我稳稳当当地安置在了马车中，又递给我一套干净衣裳，颇忧愁看着我：“还能动吧？先将这身衣服换了吧。我先出去。”

　　我点点头，看他掀了帘子出去，便极为迅速地换了衣服，扬声道：“我换好了。”

　　话音刚落，小林便掀起帘子来，脸上讶异和痛悔交织着：“小月，我听子腾公子说了，你这毒……怕是……”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还真没得解了？

　　子腾打断他：“并非如此，断情之毒，如果不动情，便不会有什么反应。”

　　动情？我愣愣看着他。

　　他向我耐心解释：“断情之毒，是以三生石的粉末，配以忘川之水研制的。一旦服下，则终身不可动情，否则便会忍受万箭攒心之痛。若是行周公之礼，便会全身经脉尽爆而亡。即便只有些微心动，也会毒发疼痛，只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才能控制毒性。”

　　他看我一眼，沉痛的表情又带上了疑惑：“这下毒之人，身份定然是不简单。据我所知，这世上就算是青帝门中，也没有足够的三生石粉末，来做成一味断情之毒。我最后一次见到这毒药，已经二十多年。三生石就在蓬莱山上，硬比玄铁，非得上仙之力难以削下丁点粉末来，而这些年来蓬莱山上从没出现过什么外人，粉末是从何流传出去的？”

　　他说着，眉头紧锁。

　　“说不定是很多年前就流传出去的……”景轩听得脸色惨白，说完就紧紧看着我，眼里的情绪看得我心中苦涩。

　　崔云锦……我默念着这个名字，恨不能立刻前去扇她两巴掌。不仅要置我于死地，还为了避免万一给我服了这么一副药。
　　她这不跟把我发配去尼姑庵是一样吗？

　　回想起记忆里的事，我感慨万千：崔云锦当年亦深受爱而不得之苦，一定知道这世上有些事情比死亡更让人难以承受。

　　她要我终身清心寡欲，正是要加倍地将当年她心里的痛苦还到我身上来。

　　我算计着：如今流落异乡，还顶着一张让人大倒胃口的脸，本也没有招谁惹谁的打算，可是，世上的事情总没有绝对的不是？

　　万一我爱上了谁，那岂不是世上最残酷的刑罚？

　　不可言明，不可走近，终身守住自己的心思，才能活下去。

　　然而活着亦是永久的折磨。

　　等等，这样一说，我刚才似乎毒发了一小会，难道我对子腾……

　　我石化了。

　　我还在僵硬中，子腾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丫头，你还小，定然不懂得断情绝爱的痛苦之
　　处。你若是从现在起潜心修行佛法，说不定还真能一生不受此毒困扰。”

　　啊，还真要送我去当尼姑？我不干！

　　我大力地摇摇头，颇为受伤地看着他。我才小小地毒发了一下，你就要让我当尼姑去，这也太不人道了！不懂得断情绝爱的痛苦之处？姐姐我懂的，绝对比你想象的要多！

　　我不满地鼓起腮帮，瞪着他，完全忘了自己现在这张脸摆出这个造型是多么的雷。

　　子腾失笑：“好，那么……不去也可以，但这毒始终是在的。”

　　我颇为不屑道：“那点疼算什么？我不怕。”

　　他摇摇头：“胡吹大气。”

　　我信誓旦旦：“人说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我若是爱谁，又岂会被这点疼吓倒？”

　　我说得十分豪迈而坚定：“生尽欢，死无憾。便是拼着万箭攒心，我也要和我爱的人在一起。”

　　子腾愣了愣，皱了眉看着我。我从他眸里看到了表情颇为坚毅的自己，暗笑他一定在诧异我怎么能说出这样不合年龄的话来。

　　然而他终是叹了口气，道：“其实，断情之毒也并非无法可解。”

　　我惊喜地跳了起来：“快说吧！什么办法？”

　　“昆仑山顶不老泉，和以妖界白首草，便能治愈。可是这两样东西，一个早已成为消失的传说，另一个……妖界与人界仙界势不两立，白首草又是极为珍贵之物，极不易得。”

　　我刚刚燃起的激动之火又被浇灭了：“那就是说……不可能了？”

　　子腾对我安慰地笑笑：“你放心，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连夕颜花这样的东西都被你寻来，我自然也要尽一切努力为你寻找解药的。”

　　“等把你安置下来，我就即刻前往昆仑向昆仑掌门求助，至于白首草……等我思虑周全再做决定吧。”

　　他带着歉意看着我：“近来局势剑拔弩张，我不得不先考虑大局，对不住了。”

　　我摆摆手：“没关系，反正我的毒也不急。我原先救你，也不是为了要图你什么回报，你这么尽心，我倒是感激不尽了。”

　　看我精神萎顿，他也不再说什么。小林又安慰我一番，便留我一个人在马车中休息，他自与那两人驾着马车前进。

　　那天晚上歇在不知何处的一个小院子里，我在房里辗转反侧，很久才睡着。

　　半夜时分，觉得似乎有什么在挠我痒痒，我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猛然对上正上方一双璀若星河的秋水明眸，立刻浑身冷汗，惊叫一声坐起来：“你……”

　　冷萱一把捂住我的嘴巴，对我眨眼笑了笑，接着便一把拎起我，把我拖出窗外去。

　　冷萱拉着我坐上屋顶吹冷风，伸手搂住我肩膀：“来，让爷看看，有没有添什么新疤痕。本来就够丑了，可别再挑战我的极限了。”

　　我对她的故作风流的动作和语言嗤之以鼻：“真是可惜了这一副好皮囊。”

　　冷萱极为无耻地把我的脸扳过来正视她，仔细看了看，点点头：“还好。本来慕十二他们回来说了你的情况，我还有点不相信，现在看来是真的了。”

　　她长吁短叹：“你说你怎么命就这么大呢！”看起来一副恨不得我死的模样。

　　“既然这样”，她阴笑着摸出一把亮闪闪的小刀子，“不如我来给你添几道吧？害我担心了好久，要付点代价。”

　　知道她是吓唬我，我直接无视了她。

　　那把刀一凑近我，我眼前一亮：羲和剑的热意从我耳畔拂过，拍飞了冷萱手中的刀子。

　　冷萱极优雅地一转身，接住了刀子，哼道：“哼！出手暗算，算什么好本事！”

　　接着子腾伸手搂住我将我带到一边，冷冷看着冷萱：“你是什么人？”

　　“呀！”冷萱看清子腾的脸，眼里贼亮贼亮，闪烁着喜悦的光芒，随即打量了一下他揽在我腰间的手，便对我挤眉弄眼，“你丫头眼光不错嘛！这个，比许墨川要强得多！”

　　我哭笑不得，苦着脸对她解释：“你就别扯了，这是蓬莱山的子腾道长，我不幸中了崔云锦的毒，他一直在帮我解毒来着。”

　　这话说完，我发觉子腾的手有些僵硬，我疑惑地仰脸看他，只见他嘴角抽搐着，问我：“道长？”

　　难道不对么？“那该怎么称呼？”

　　他摇摇头，一脸灰败之色：“算了算了，不与你计较。要知道，这可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这么称呼。”

　　“道长这种叫法，完全不能突出我的风流潇洒玉树临风么。”

　　我一时噎住，又转过脸看冷萱，她正一脸笑意地看着子腾：“不错，非常不错！”

　　说完，她来拉住我的手，手心滑腻微凉：“别扯别的了，先说你这毒，到底是怎么回事？”

　　“夜里的风可真冷啊！”我自若地说了这么一句不相关的话，看着发呆的两人，“咱们还是去屋里说吧。”

　　“这么说，你要一辈子断情绝爱？”冷萱听完，跳了起来。
　　我看她脸上倒只有七分是气愤，还有一分幸灾乐祸，最后两分是好笑。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子腾已经冷冷开口：“外面站着听墙角的那位，该也听够了吧？可否进来？”

　　外面果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来人似乎在犹豫。

　　子腾皱了皱眉，似乎要起身。

　　冷萱惊讶地对我吐吐舌头，悄悄道：“这男人可真厉害！以我的武功，完全没感觉到外面有人。不过来的这个，一定功夫极高，而且还没有杀意。”

　　子腾有多厉害，我已经见识到，也不惊讶，听到脚步声，便转头去看来者何人。

　　这一看之下，我不由张大了嘴巴。

　　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都赶一起了？

　　一匹凉柔如丝绸的月光披在来人身上，脸庞半明半暗，笑意动人，正应了那句“月明林下美人来”。

　　正是大女侠苏亦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