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龙》银河护卫兔

3、清风曳竹

　　雪妖之事后不久，望云山迎来春天。

　　山林鸟雀翠羽，溪水叮咚，同荒川大地其他各处完全不同。

　　百年前妖气现世祸乱作祟，屠杀人族，世间满目疮痍。大地早已失却生机，天空阴霾满布。

　　灰色的世界，和妖族手下艳红的人血，构成了整个荒川的景象。

　　唯独望云山保有几分明媚的颜色。

　　只因千门教落在此处。

　　妖气横行时，人族中不乏勇士，纷纷举起屠刀，挥舞长剑，守护苍生。他们被称作屠妖仕。

　　而当年一个眉眼清冷，名唤千机雪的女人，单枪匹马杀上了望云山，以一敌十，最终斩杀山中杀人如麻的嗜血熊妖，带领着一众族人弟子开创千门教。

　　千门教在望云山上盘踞数十年，门下弟子众多修为也算众门派中极强的存在，故而极少有妖族敢来此侵犯，此处便比其他各处要明媚许多。

　　千紫尚在襁褓时，被师父千机雪救下带回千门。

　　师父说那日见到她时，那紫萝妖正贪婪地从她幼小的躯体上吸着血，紫魅骇人的长指甲深深掐入婴孩的臂膀。花妖身后窜天的火光中，一对年轻的夫妻痛苦地哀嚎，是悲愤，是心碎，也是无力。

　　失去双亲的婴孩，在师父的庇护和教导下，慢慢长成了少女，也是千门教最特别的屠妖仕。

　　·

　　“教主今日召集大家过来，是否是有了新的委派任务？”望云殿中央站着一些挺拔的身影，最前方一名面容冷峻的男子说道。

　　一袭暗红长袍，迤逦拖地，殿首一把镶满金纹的玉椅上，女人正襟危坐，正是千机雪。

　　“不错，今日正是为此事。”

　　人群中瞬间起了骚动，众人交头接耳，脸上挂着期待。一眼望去，都是些二十上下的青年男女，角落里一紫一白两道稍显娇小的身影此刻显得格格不入。

　　千机雪缓缓起身，扫视一圈后重又开口：“这次是大方城的蓝家。蓝老爷与我也算旧识，他亲自委托我们千门教派一名优秀的屠妖仕，驻守蓝宅。”

　　“教主，我听说那大方城近年来遍地是妖，死了不少屠妖仕，可是真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冒出这么一句，引得众人更是摩拳擦掌眼底愤恨。

　　千机雪正色道：“不瞒大家，确是如此。大方城本就极容易下手，这些年不少驻扎在那的屠妖仕命丧妖手，妖防已然松懈。蓝家算是大方城第一大户人家，蓝老爷府上事务近来受阻，想求得我们的帮助，也是常理之中。”

　　“这次，我打算挑选一名各方面都极尽优秀的弟子前去。”千机雪提高嗓音，神色有些凝重。

　　方才最先提问的男子，瞧了眼身后人群，继而有些得意的回转脸庞，说道：“教主，我想这次前去蓝家，非同小可。且不说大户人家的妖防需要心思活络缜密，更需要多样的用人经验。教主定是要选一名学识能力和资历都深厚的才是。”

　　众人听闻此话，倒也算合理，纷纷点头。

　　角落里的少年却暗自冷哼：“呸，夏师兄不就是想举荐自己吗？仗着自己年岁大！也不想想平日里是谁让着他，他才能课业第一！师姐，你就不该让着他，瞧他那一脸得意！”

　　千紫低眸瞅了瞅撅着小嘴的少年，有些忍俊不禁：“止儿，莫多嘴！夏师兄能力并不差。”

　　“只是有些不太稳重而已。”说罢，千紫调皮地眨巴着眼，向着千止吐了吐舌头，二人抿嘴淡笑不语。

　　没有躲得过师父的眼，千机雪却只是转身对着夏英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夏英此话也正是我想说的，只是不够。此次驻守蓝家，不同于其他任务，大方城出没的妖，大多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蓝家人出入宅邸的次数又较多。所以，必须是一名即使独自遇上真正的妖也能够取胜的人。最重要的是，能够保护他人。”

　　一席话毕，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角落的千紫。看来教主心中早已有了合适人选。能够仅凭一人之力斩杀雪妖，并救下他人，在场的确只有这个十四岁的少女做到过。

　　夏英有些不满：“教主莫非是想派千紫师妹去？可师妹她毕竟只有十四岁，要学的还很多，教主选她有些不妥吧？”

　　“有何不妥？我师姐她可是一人对付了千年雪妖！你行吗！”千止昂起脑袋，指着夏英就喊。

　　“你怎知我不行？”夏英有些愠怒。

　　“住口！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千机雪洪亮的声音响起，望云殿即刻安静下来，无人再敢出声。

　　暗红衣袖拂动，朝众人摆了摆：“夏英，你该学学你紫师妹的稳重，她虽年仅十四，可正是这份稳重才救了止儿和她自己。我心意已决，都退下吧。”

　　众人虽觉失望，对千紫却也是服气的。论年纪，她虽小，却的确比一众师兄师姐都要沉稳。论修为，更是因半妖体质的加持，始终上乘。千年雪妖之事后，教主对她的偏重，此后当是更无人质疑了。

　　只有一向高傲的夏英，愤愤的离去。他始终瞧不上千紫，背地里甚至骂过她小妖精，说那流着紫血的小妖精不过运气好罢了，说不定当真想要投靠那雪妖，只是被雪妖欺骗了而已。

　　千紫从不理会这些恶毒的言语。倒是千止，一向维护师姐，几次三番找夏英算账。

　　然而这次，千止没有功夫再去管夏英又要如何口不择言。

　　师姐就要离开了。

　　·

　　翌日，望云台晨光熹微

　　少女绛紫劲装外，是一条厚重的披风，背对着身后缓缓升腾的微白光芒下，身形尽显清瘦。

　　空旷的望云台上，千机雪红衣灼灼，慈善的眉眼褪去昨日的几分清冷，千紫注意到师父眼角已隐约爬上几条皱纹。十四载，师父早已是亲人般的存在，早料到会有远行的一天，她自小渴望守护苍生，面对离别却终究心有不舍。

　　蓝家名门望族，此番郑重向千门聘请屠妖仕，必定会委以重任。此去经年，不知何时才会回来。

　　“紫儿，你自小便刻苦，为师都看在眼里，你今日的优秀，是你自己努力换来的，旁人说你什么，都不要去管！”千机雪抬手为千紫理了理颈前的披风系带，嘴里温声说着。

　　“我最后嘱托一句，你万万记住。我知你自小恨极了妖，恨不得杀光他们，但切记要保持冷静。”
　　“你要时刻记住，守护才更重要。”

　　守护，才能减少遗憾。

　　这是师父经常告诫她的话。千紫眸中微亮，也许，正因她时刻谨记着“要守护”，才救回止儿。在师父眼中，她已真正成为一名能够守护苍生的屠妖仕。

　　“师父...徒儿绝不忘。”千紫有些呜咽。

　　一旁的千止，已是泪眼婆娑。在千门，他是笨拙没有天赋的那一个，除了母亲，没有人比千紫师姐更爱护自己。

　　小小少年，心中满是依恋：“紫师姐，你也要保护好自己。我一定会去找你！”

　　千紫莞尔：“止儿还是那么勇敢，师姐一定等你，好好修炼，少偷懒！”

　　有些肉嘟嘟的小脸，瞬间明朗，抬起手臂用力抹去泪水，拼命点头。

　　·

　　朝霞又明亮几分，墨黑的披风裹着一抹紫，渐渐远去，消失在清冷舒朗的春日里。

　　离开望云山，人间处处凄清灰暗。

　　妖族横行的天下，千紫一路上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去往大方城的路途本不算遥远，但因需避开几处妖气厚重之地，特意绕了些路。

　　旅途零星见过几个屠妖仕，护送着委托他们的百姓。人族的生活已是水深火热。

　　此外，便没再碰上过活物。

　　·

　　是夜，起了风，蓝宅后院里一名身形略显高挑的少年，紧了紧肩上披风。

　　头顶的上弦月，昏暗冷淡。少年正欲离去，却听身后“滴答”一声，清澈明晰，直穿心底，不似普通的水滴之声。

　　少年并不感到紧张，他回转身来，望向院中那不起眼的一口褐色水缸，径直走上前去。

　　缸中静静卧着一轮银色月牙，涟漪微动。高挑的少年，低头俯视水缸。

　　那是一张清秀瘦削的脸庞，清晰可见少年人的眉眼，眼中满是惊奇。

　　水缸中央波动的月影下，慢慢显露一团银白的影子，十分小巧。只见那影子正抚摸着缸中翻着肚白的金鲤，不消片刻，金鲤竟是活了过来。

　　“是你救了我的金鲤？”少年开口。

　　小巧的影子并未回应，只是睁大双眼，有些局促。

　　“你救了我的金鲤，即便你是妖，我也不会对你怎样的...我该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小水妖终于开口：“阿栖，水阿栖。”

　　·

　　三日过后，千紫顺利行至大方城，向城中巡街的屠妖仕打听之后，径自来到了蓝家。

　　掌管荒川盐部的蓝家乃大方城第一大户人家。帝都君王在位时，蓝家已是名门望族，百年来因着妖的缘故即便坎坷颇多，也仍是不减当年。

　　蓝家家主，蓝真，年近六十，十五年前才同夫人诞下一子，疼爱至极。可因小公子自小身体羸弱，再加上这乱世，蓝老爷和夫人便也从未让他出过家门。

　　初至蓝家那日，千紫第一次见到蓝迦武。

　　仆从时刻陪在一旁的小公子，挺拔地站在慈眉善目的蓝老爷身侧，身形要比千紫高出许多。

　　淡青色的长衫，衬得整个人像风中清竹，细窄的腰杆仿佛风一吹就要即刻倾倒。然那分明坚毅的眉眼，却让人无法相信他会随风散去。

　　少年单单是站在那里，便足以让千紫心底有什么东西被触动。

　　从未见过如此这般的少年，令人心旷神怡。从前，千门弟子中她认为师弟最好看，但那更多是可爱。现在，眼前少年似乎更加好看，是她没见过的好看，清朗俊秀，眉眼却透着几分坚毅。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似乎能够涤去世间一切污浊，没有恨，没有背叛，没有敌意和警惕，有的只是温暖。

　　那是千紫第一次，想住进一个人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