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龙》银河护卫兔

2、千门雪窟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紫一白便行至蓝宅正门。

　　深夜里的蓝宅，两侧围墙高耸，紫红双门厚重而古朴，一派森严不可侵。

　　千紫步履轻盈步上门前石阶，抬手叩了叩古铜色门环。一旁的千止仍旧默不作声，千紫只以为他是吓坏了。

　　门内传出一名男子的声音：“今夜何诗？”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千紫压低了声音回道。蓝宅屠妖仕每每夜巡，彼此之间以暗号确认身份。每日暗号不尽相同，以当日蓝老爷下达的诗句为准。

　　沉重的大门吱吖一声被缓缓推开，里面探出一颗脑袋，是一名神色警惕的男子。

　　“紫师姐！止儿这是怎么了？”

　　男子望见门外两人一个眉头紧锁，一个面容苍白耳鬓染血，心下便慌了神急切地问道，然而手中动作更快，已是一把拉开大门，一紫一白闪入门内消失在夜中。

　　大门内，还守着另一名男子，脸上布满胡茬。同方才应声开门那名男子一样，一身漆黑衣袍，深不见底。手中佩剑时刻不离手。

　　“师姐你们莫不是遇到妖了？止儿他不要紧吧怎的流这么多血？”拉门的男子重又关上了身后厚重的大门，嘴里仍是急切。

　　“文师兄，我没事！耳里的外伤，不要紧。”面前师兄们一身黑衫，千止羞愧地低下头，眼中有些灼热，忙抬手揉了揉。

　　大门关闭后终是放下些警惕，千紫注意到少年的动作，神色顿了下，语气柔和道：“文师弟，今晚我们碰上一个兰花妖，她竟然会使心魔糜音，止儿中招是必然的。好在只是受了耳外伤，未伤及识海。”

　　“阿文，阿木，后半夜就交给你们了。那花妖已被我重伤，想必今夜不会再出现了。但也不可掉以轻心。”千紫望向两名男子，正色说道。

　　阿文与阿木整齐地抬手作揖，齐声应“是”，也不再多言，推门而出闪进了夜色中。

　　.

　　后半夜的月亮，死气之象更甚，蓝宅围墙坚硬冰冷，零星一些宅内参天的古树枝出露，在乌云和薄月之下，恍若鬼魅之手。

　　阿文阿木并排走着，两团黑色人影警惕地洞察着周遭。

　　“阿文，你说这兰花妖当真不会再来了吧？心魔糜音...就凭咱俩是万万对付不了的。你怕不怕？”满脸胡茬的男子率先打破沉默。

　　阿文倒吸一口冷气：“怎会不怕？这心魔糜音也就只有千紫师姐不受影响，你以为她就只有夜视超绝么？”

　　怕是必然，可两人也算蓝宅里有些资历的屠妖仕，即便怕也不能退缩。阿木继续喃喃道：“我听止师弟说起过，紫师姐在千门教时可是教里最顶尖的屠妖仕，十四岁便能一人对阵雪妖。”

　　“可不么，紫师姐的体质异于常人，修炼比谁都要上乘，旁人都羡慕不来。可惜她自己却深恶痛绝得很。”

　　“听说她这半妖一样的体质，全拜一个花妖所赐。”阿文说着压低了声音，“我想那兰花妖今晚定受伤不轻。若不是止儿在场，师姐定追上去斩了那妖。”

　　阿木也点头表示赞同：“我想也是。”

　　二人又噤声继续巡视，因暗夜里行走视力需要相当长时间来适应，步履极尽缓慢。

　　.

　　蓝宅内庭回廊下，千紫向千止嘱托几句便转身离去。

　　留下身后欲言又止的小人儿，望着离去的紫色背影呆楞起来。

　　若不是今夜自己的蠢笨，何至招来那兰花妖。若不是自己心志不够坚毅，何至被那糜烂之音影响。师姐该有多想亲手斩杀那只花妖，他最清楚。

　　一直以来，都是师姐保护着自己。

　　何时才能够强大，他不清楚。

　　但从明日起，他知道自己将再不会碰白衣。

　　.

　　千紫回到住处，她的厢房隐在蓝宅中庭西侧。这里很僻静幽深，却也是整个蓝宅最靠近中央的位置，是蓝老爷特意为她安排的，足以可见她在蓝宅几十名屠妖仕中的地位。

　　千止前几日刚至蓝家，一边带他熟悉事物，一边管着整个蓝宅的妖防，一连数日的劳累，千紫今日已是极限。

　　此刻疲惫的身躯卸下防备，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千紫将银刀放置桌上，身体整个倾倒在榻上，想起那蓝盈盈的兰花妖，眸中紫光渐淡，片刻便入了梦。

　　.

　　四年前。

　　望云山，望云台。

　　“你也是妖罢了，就算你不承认，可身体是骗不了你自己的！哈哈哈哈哈......”

　　半山腰的冰天雪地里，一袭纯白如霜的长衫随风舞动，冰霜美人残忍地笑着。

　　“我是不是妖，不是你说了算！放开我师弟！”

　　十四岁的少女，目光如冰刃，手中银刀雪亮。

　　雪妖冷哼一声：“这世间终究会是妖的天下，你这半妖之体，早晚为人所不容，何不投靠我？”

　　少女仍旧保持着进攻的姿态说道：“放开我师弟，我就跟你走。”

　　“哦？竟是个有情有义的小妖，我喜欢！我太喜欢了哈哈哈哈！妹妹你可要说到做到，不然我立马杀了你哈哈哈哈！”

　　雪妖的白衫下伸出冰霜一般的手臂，猛然将手中擒住的小小少年扔至面前雪地上。

　　少年约莫十岁，一身白衣和雪地融为一体，只瞧得见一头乱糟糟的黑发。

　　“过来，跟我走。我就放过他。”

　　雪妖朝着紫衣少女伸直手臂，霜□□自落下，妖气刺鼻。

　　少女收起银刀，缓步向前。走过趴在地上的少年身边，身侧左手暗自动了动，雪妖因兴奋只顾着颤抖，并未瞧见这一举动，少年却微不可察地回转眼眸。

　　冰霜般的手指，触碰到少女柔软的脸颊，雪妖狂笑起来。

　　“我说到做到。现在，带我回你的地盘，希望不会太远。”

　　“小妹妹，我就知道你身上流着妖血，必然不会甘愿为人族做事！我这就带你回雪窟，莫急，就在后山！”雪妖眸中闪烁，嘴角笑意不减，离近了看，女孩方才发觉他竟是个男妖。

　　雪妖抬起修长的冰手拉起她，手腕顿时冷若冰霜，刺骨的痛。

　　纯白广袖一挥，裹挟着少女消失不见。

　　再稳住心神，已是来到雪妖口中的雪窟。

　　雪窟内有一潭冻住的水池，窟顶布满硕大的冰斗。水池中央凸起一座冰雕的圆桌，还有两张冰凳。

　　雪妖似乎极为满意，抬步走到冰桌旁落座，身心似乎也极为舒畅，竟对着少女吆喝起来：“妖妹妹该有名字吧？今日起你跟了我，我必定让你吃香喝辣。当然，是喝人血！哈哈哈哈哈！别愣着，快来坐！”

　　少女面色不改，镇定自若，只是眉头有些许的拧巴。

　　她在封住的冰谭之上踱步，细细打量起窟内冰斗，嘴里冷道：“我不说第三遍。我是不是妖，不是你说了算。”

　　闻此，雪妖苦笑起来：“脾气倒是倔，不过本座很欣赏！你说不是便不是罢。”

　　“可你却不能不承认，你这双紫瞳，确实妖异。我在这望云山暗中观察许久，你修炼也比其他人更快，体质甚至比一些小妖还要好。若是用妖道修炼，必定会更强大，你难道不心动？”

　　“这便是你挑在今日下手的原因？趁望云台上只有我和师弟落单？”少女不再打量四周，收回眼神直直盯着雪妖问道。

　　“冰雪聪明！本座甚是满意！”雪妖回道。

　　“快过来坐，不用拘着了。”

　　少女闻言脚下加快，朝着圆桌走去。待到跟前，雪妖神色刹那间冷却，抬手变幻出数道锋利的冰刃。

　　原来少女早已率先出手，那把银刀飞快现出，朝着雪妖脑袋削去。然而雪妖反应也极快，冰刃飞出，妖体也退出几丈。

　　绛紫衣袖瞬间划破，少女露出雪白的小臂，流动的血液渗出，紫得发黑。

　　雪妖怔住，却又立刻回神，竟喃喃自语道：“深紫之血？”

　　“不可能...紫瞳？”

　　“还说不是妖...”

　　“妖血！哈哈哈哈哈！难怪他们都叫你千紫？”

　　“我改变主意了。既然你不服我，我便吞了你！”

　　雪妖顿时周身寒气大涨，一张冰脸霜气更甚，他挥动双臂，只见窟顶满布的冰斗逐一松动，密密麻麻地向少女飞去。

　　银刀流转，逐一挡下硕大的冰斗，少女的身影穿梭在寒冰之中，迅捷生猛。

　　雪妖再度祭出袖中冰刃，数道锋利的白光闪过，却见少女已是来到雪妖面前。不知何时，少女手中握着冰斗，正直直插在雪妖的双目上。

　　这寒冰对雪妖造不成什么伤害，却硬生生模糊了他的视线。慌乱中少女银刀在手，毫不迟疑地从半空劈下。

　　脑袋已然变成了两瓣。

　　雪妖彻底沉寂。

　　“师姐！”

　　“紫儿！”

　　身后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是师弟和师父！

　　少女收回银刀，喘着气，大抵是因为心底暗藏的怒气过盛，兀自昏了过去。

　　.

　　望云山千门教。

　　千紫醒来时，正看到一名面目慈善的女人为她清理小臂的伤口。

　　“师父我没事...”千紫想要坐起。

　　女人却止住她，柔声说道：“紫儿勿动，我瞧过了，这外伤倒没什么，可你分明还有内伤！切不可动气！”

　　关切的面容，眼底尽是温柔，师父就是这样一种存在，千紫感受了十几年，仍是情不自禁地眼眶滚烫。

　　千紫不再挣扎，任由女人一双温柔的手轻轻为她上药，心中的怒意也渐渐消退。

　　“幸好紫儿你聪明，假意投靠那雪妖让止儿回来报信。止儿赶回来的那样子，我便知道定是出了事。”

　　“也幸好止儿机灵，明白我的意思。”千紫语气软了软，不再像以往那样紧绷。

　　“也就你爱夸他。他若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我都不好意思认这个儿子了。”

　　话毕，二人对视一眼，双双嗤笑起来。

　　冷冬里，望云山的冰天雪地，千紫已见过十四载。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斩杀妖族。

　　数月以来，望云山总有弟子失踪，人心惶惶，原来是那个躲在暗处的雪妖。

　　雪窟的冰谭之下，尽数是那些失踪弟子的白骨。

　　有人感到惶恐。

　　有人却更加坚定。

　　我不是妖。

　　我也是受害者。

　　我一定会更强大。

　　千紫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