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心》砚有灵

1、久病不起的小妾 老鼠变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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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安从踏进这件宅子的那一瞬间就感受到了压抑感——这座宅子装横气派，所饰的庭阁门柱古色古香、扶栏皆精美绝伦，种植的植物亦是珍花稀草世间罕有，泉水立庭西，中元节未卸下的窗灯悬挂在上，她绕了一圈，目光所到之处是越来越暗，眼前这个婢女也不知道要把她带往哪去，问她话也只是闷声不吭，一脸畏惧的样子。
　　她余光触及到那侍女的手，那里是未消的淤痕，看着她的眼神带着几分畏畏缩缩，而似乎是注意到她的目光，眼前这个侍女走的更快了，像是有什么在追赶她似的。
　　听闻这座宅子的主人爱妾突发重病，她早间在城墙外看到了悬赏令，一把撕下了这张红榜。
　　陈侍郎，琼玉阁，囊括天下珍宝，她的目的很简单，“麋鹿茸”——仅此而已。
　　···
　　檀香像黏血的沙粒一样蕰散在古色古香的屋子里，缕空挂了红字的窗外寂静的听不见任何的声息，诺大的侍郎府人影稀落，除了灰暗灯光下可见的屋中精美装横的内饰，再也瞧不见别的。
　　“老爷……虞夫人、虞夫人又在做那个梦！”
　　出声的是虞夫人身侧一直服侍着的婢女青禾，此刻正面带惊恐的看着面前威严肃穆的男人，声音微颤。
　　目光挪到榻上，柔软的床榻上软塌塌的躺着一个美人，那美人肌肤白皙，墨色的发丝细软，杏眼微闭，身姿宛若仙人，身下是中元节那天突厥进贡给当今圣上的开司米羊毛褥，是乃圣上怜陈林甫这一生为国鞠躬尽瘁，劳心苦力为百姓特地赠给陈林甫的。
　　虞夫人得到这套钦赐御品的当天，就病了——她接连不断的噩梦缠身，虽然身姿还是像之前细软，但面色不再像之前那般红润，甚至有些死气沉沉。
　　婢女胆战心惊的站着，额头不时的冒着细汗，虽然身为虞夫人的侍女理应希望主子快些好起来，可是她自私的希望虞夫人再病久些，她太怕了，怕她苏醒之时，轻则训斥她们这些下人办事不出力，重则用滚烫的茶水烫她们这些下贱逼女没有服侍好主子。
　　她至今还记得虞夫人如何将一个长相艳丽的婢女活活折磨致死，只因那个婢女和老爷多说了一句话，老爷多看了她一眼，便被扯着头甩在了地上，挨了整整三十根棍子。
　　虞夫人最讨厌的就是有人比她容貌轶丽的人，即便是五官的任何一个部位都不行，如若她看到了，她会亲手挖掉那些对她地位有威胁的人的眼睛、嘴巴、鼻子，让她们再也无法正视自己的容颜。
　　有一位和她私交甚好名叫阿喜的另一位婢女，自从老爷的一句“指若削葱根，口若含朱丹”，那双用来服侍主子的手便被虞夫人生生的叫人拉出去剁掉了，她至此再也没有看到过阿喜。
　　陈林甫看向面前这个哆哆嗦嗦的侍女，“张贴的悬赏令怎么样了？”
　　婢女明白老爷说的是最近在民间大肆招揽名医一事，今早悬赏令已被人撕掉，“奴婢已派人在前厅候着，这就唤她进来……”
　　陈林甫点点头，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
　　到了。
　　二人脚步一下停留在外门口，七安感受到了面前随行侍女的紧张。
　　她从昏暗的门窗外甚至可见里面隐约站着几个人影，影子晃晃绰绰，衬在窗外的树影像条扭动的蛇一样。
　　头顶的殷红灯笼在她们抵达的那一刻微的倾斜，阴冷的风如一把无形的大手朝她们抓过来。
　　侍女赶紧把门关上。
　　隔着幕帘，七安看到透这烛光的帘后似乎是躺着的一个人，看身姿似是女子。
　　但身躯此刻只是安静的躺着，没作任何的反应。
　　她感觉到对方淡薄的声息，但明显的是即便有呼吸但也很是薄弱，想必这样的状态应该是持续不下于几日了。
　　“泉立庭西，门向西南，择该庭立鬼门线。”
　　这传闻中的大官人住在这样的宅子里？她没有细想，一脚踏进这昏暗的屋子里。
　　陈侍郎等到了今日揭榜的人，着眼望去，竟是位小姑娘，面色闪过一丝不虞，但这样的神情在七安的目光观察下也只是转瞬即逝。
　　他那细长的眼像是要看穿她，阴冷的声音逼仄的像一只藏身于黑暗里的老鼠，“侠士就是今日揭榜之人？”
　　七安点点头，答道是，目光兀然触及到那作声之人——卧槽！
　　她慌忙想后退，这什么鬼东西！！？
　　只见作声那人顶着一张鼠头，眼睛黑黢黢的，正一动不动的打量着刚进门的七安。
　　门外突的传来了另一声通报，又是谁？她抬头想看向窗外，刚想应答的话也一下咽了下去，抬起头，目光落到门外。
　　头顶的莲花灯微妙的亮了些许，她注意到门外站着一个人。
　　微风吹过，暗影朦胧中，那人黑衣袖口，一双雪花白履，脚底悬空抬起，缓缓踏进这个屋子，再近些便是禄口缀着青色缎边儿，墨色的头发直直的垂在肩前，她目光随之上移，直到注视到的那人冲她浮过一丝笑，只不过是——似笑非笑，这个人……！
　　不就是傍晚在曲街坊与她起争执的那人！？
　　这话说来不长，怪就怪她太过好心，偷鸡摸狗的事她干多了，傍晚时一小童馋糖葫芦馋得紧，她一时看不下去，替那衣衫破旧的小童偷了一个糖葫芦。
　　但怪就怪在——竟被这厮给捉了个当场！
　　一想到这家伙当时那半笑半不笑的脸，她就心里发怵。
　　白槲栖走到内屋，面上笑容更深了些，当他目光看向身前那中年男子时，更是俯下身子，双手呈敬拜式，以示尊重，显然他这一揖显然是给了对方很大的敬意。
　　七安看的瞠目结舌，一瞬为这人见人话说人话见鬼话说鬼话的功夫感到拜服：这人竟面色敬意的对着一个老鼠头的人叫老爷！
　　她自进来后就发现了，这宅子里住的根本就不是人！
　　是一个鼠精！
　　“陈老爷。”他嗓音阴柔低沉，极为好听，有点像掉落在人间的雪山上一滴雪花，落在众生煎熬的人心间——如果不是她和他有一点小小的过节的话。
　　七安扶额，自己进门怎么就忘了这茬了？怪不得这鬼东西在她一进门时就感觉看着她的眼神不善，一只老鼠而已，还讲究那么多？
　　陈林甫颔首，点点头以表回敬，透过帘内风屏看向帘背所在的方位。
　　话语间七安只注意到它的胡须像流水一样抖动，这老鼠头叹息一声，眉头紧皱，像是想到了闹心的事，“二位想必也看到了。”看向屏风的眼神也变得忧愁。
　　“爱妾身患重病，还望各位侠士祝老夫助老扶一臂之力挽回爱妾……“
　　”两位饿了吧？”老鼠头看向她二人，青禾，上菜。”
　　这老鼠头向身后挥手，显然极具威严，不多时，先前领路那侍女又进来了，陆陆续续在七安面前便摆满了一桌子肉食。
　　煎猫肉，煮牛肉，烤猪肉，一时之间，各种肥腻的肉味混合在一起，在这个不大不小的房间内闻着又腻又臭。
　　七安看着面前都未煎熟的肉，淋漓的血水渗透在这些枯肉的表皮，看的她直想呕吐。
　　老鼠头抬头注视面前二人，似乎已浮现出这二人下锅，在它在水里煮着的美味画面，鲜美的肉食似乎已然沸腾，只需它稍加盐水，就可以大快朵颐，将这两人吞之入腹！
　　面前散发着臭味的烂肉，七安想要掀桌。
　　她侧过身，那小子吃的可香，老鼠头满意至极，只可是看向她的目光却是不那么友善了。
　　因为她根本就吃不下去！
　　这老鼠头突的抬起头，“可是陈某招待不周？”
　　这是被怀疑了？
　　“……”她一时无言，目光和白槲栖交错，这家伙看她笑话呢，手指捻着桌面上的肉食，桌板上架着的肉又被他一口热气将之送入口中。
　　似乎是吃到了极为可口的食物，他面目露出餍足之色，享受至极。
　　注意到七安看他，他笑意渐深，活像一只奸诈阴险的狐狸，端着胳膊抬着下颚看向她，似乎是要看她该如何收场。
　　见七安不吃自己烹饪的美食，老鼠终于忍无可忍，向下的胡须开始愤怒似得抖动。
　　“少侠，可是这肉有何问题？”
　　七安舔了舔嘴唇，握着筷子的手一顿，眼神飘忽不定，怕是她下一句说句不好吃或是她不想吃，约莫是要被这耗子拆骨入腹了。
　　这该死的老鼠，她正准备说话。
　　“啧啧。”
　　“陈老爷，这肉可当真极品！”
　　七安朝身旁看去，原来是那小子，搞什么鬼！这家伙睁眼说瞎话呢，这等臭肉，吃得下去？
　　她正准备讽刺，目光一转，又见桌台上的肉已经一扫而空，猫肉、牛肉、猪肉竟就这样被他给全部吃光了！
　　这家伙三天没吃饭了吧！
　　陈侍郎那表情一下变得扭曲，它可以容忍人不吃，但无法容忍被人全吃！还没有尝这些美食的它愤怒至极，眼睛一下变红，是发怒的前兆。
　　此刻，它不再管七安为什么不吃它做的肉食，转而愤恨的看向白槲栖。
　　得，仇恨被他全拉了。
　　那鼠人变得狂暴，黑黢黢的眼中开始流血，电光火石之间，面前的桌子被它猛的掀翻，着那目光，活活的像是要吃掉它们的架势。
　　好家伙，这是护食啊！
　　护食你又端过来让他们吃作甚？玩人呢！
　　下一秒，她掏出腰间的几颗尖锐石子果决的向那前方的鼠人击去，再不逃就来不及了！
　　光线一下变得昏暗，白槲栖的发丝滑过空中扬起的碎石，空气安静，两人都可以听得到对方呼吸的声音，只见他用手一捻，接过悬在空中剩余的几颗，眨眼将这鼠人定在原地，发出“嘭兹”的声音。
　　这鼠人只能被定住几秒，七安转过身向后避开，一瞬撞上那双含着笑的凤眼，
　　白槲栖朝她眨了眨眼睛，用嘴唇示意。
　　“大难临头，各自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