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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生坏种 人从来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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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人略带诧异的目光中,小男孩一路拉着张皎,往垃圾加工场的深处走去。凌景生远远地跟在后面,似是不屑与垃圾工之流为伍。
张皎也懒得搭理他,只是默默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他注意到,越靠近垃圾处理厂的中心部位,人迹便越罕至。终于,在一座巨大的垃圾山前,小男孩再次停住了脚步。
他面向垃圾山,打了几个古怪却响亮的呼哨。十几秒后,山后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类似的呼哨声,似是在与小男孩应和。张皎满腹狐疑地等待着。
“阿华,你怎么不好好干活又跑过来?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一个女声从山侧响起,语气虽带着些许责怪之意,但声音却脆甜好听。
张皎闻言抬眼一瞧,一个年纪约十四五岁,面皮黑黄的少女从垃圾山后走了出来。
“阿华,你的手怎么啦?”少女一见小男孩手上包裹的布条,神色一变,略带敌意的余光扫过站在旁边的张皎和凌景生,立刻跑过来蹲下查看。
这少女虽面皮黑黄,衣着寒酸,但胜在身材高挑,眉眼俏丽。在这脏兮兮灰扑扑的垃圾场里宛如一朵肆意盛开的小野花,显露着一种罕有的蓬勃生命力。
小男孩把受伤的手背到身后,朝少女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少女眉头一皱,起身双手叉腰,站在小男孩身前,神情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泼辣。“是不是你们把我弟弟的手弄伤了! 我告诉你们——”
没等她说完,身后的小男孩就揪住她的衣角示意她蹲下来,随后附在她耳畔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阵。女孩生气的神色滞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尴尬。
她再次站起身来,语气也没了刚才盛气凌人的感觉,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那个—谢谢你帮我弟弟包扎,刚才是我—嗯额—额错怪你们了。既然你们帮过我弟弟,那就都跟我来吧,我知道哪里有信号!”
张皎、凌景生跟着少女一路疾行,七拐八拐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后,他们终于来到了一片相对繁华的街区。
当然,这边不比城内,虽说是街区,但其实也就是几条相对有些人烟的小巷。巷子是破败、凌乱和破旧的,巷旁则是一溜儿七歪八斜的小店,寒风吹过,紧闭的店门和油腻腻的窗棂给人一种萧瑟的马上就要倒闭的感觉。
破旧丑陋的二层小楼上,隐隐约约听到男人的打骂声和孩子的哭喊声。并不宽阔的小道上全是泥泞,混合着人的排泄物,街边的老人眼神麻木。路人慢吞吞地走着,没有投过一个目光。整个街区笼罩在一种混乱、破败、肮脏和绝望的气息中。
少女和小男孩走得十分小心,似乎有些躲躲藏藏的意思在里面。又过了十分钟,他们来到了一个脏的看不出颜色的塑料棚前。
这塑料棚紧邻着一幢居民楼,楼前一扇小门与这个塑料棚相连。张皎往门里探了探,这应该是个家常饭店,客人在塑料棚里吃饭,店主在居民楼的厨房里把菜做好了从小门里送过来。
少女嗔了张皎一眼,掀帘进去。店中顿时传出一阵寒暄声,几分钟后,她从油腻腻的塑料棚中伸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你们在这里等一两个小时,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这边会有信号的。”
张皎和凌景生走进塑料棚内。大概是因为还没到饭点的缘故,棚子里既没生炉子也没开灯。冬日里太阳落得早,过了好一会儿张皎和凌景生才适应棚里不甚明亮的光线。
凌景生是少爷身子,大概这辈子都没来过这样的地方,此时便有些受不住,连咳嗽中都带着嫌弃。少女也听出了凌景生的意思,头一偏,目光狠狠地剜向凌景生,颇有些不想呆就滚蛋的意思在里面。凌景生立刻闭嘴。
张皎心中暗自发笑,也懒得嘲笑凌景生,只是默默观察着棚里的情况:棚子里人不多,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人。张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左前方两个狼吞虎咽的少年和棚子深处一个身着灰色连帽卫衣的男人,转身捡了个位子坐下。
“你们在这等着吧,我已经跟店主打过招呼了,我……我在这边不能久待。” 少女故作随意,但语气支支吾吾的,神色也有些不自然。
“我们人生地不熟,你就不能——” 凌景生故意挑衅似的拖长声音,话音未落,门帘突然伸进一只粗壮的手,揪着少女的头发就把他往外拖。
张皎和凌景生吓了一跳,连忙扑过去阻拦。
门帘外,一个肥腻的中年妇女把少女死死地按在地上。
“呦呵,终于让我给逮到了,我看你这小娼妇往哪儿跑?”少女边骂边死命挣扎,本来还算整洁的衣服上扑腾得全是泥点。
“你们在干嘛,赶紧放开他。” 张皎一把掀开那中年妇女吼道。
“哟,姑奶奶这是从哪儿找了个相好呀。你以为自己找个男人就行,哼,我告诉你,没门儿,你哥已经和赵婆子说好了,赶明儿就有人来领你。”中年妇女被张皎推了个趔趄,松开手后退一步。估计是没想到少女身后居然还有两个男人,但嘴上依旧不饶人
“我呸,赵婆子那暗娼坊你想去就自己去,可别拉扯我。”少女狠狠地呸了一声,躲到张皎身后。
“我的好姑奶奶,咱这晴天百日的可别血口喷人,赵婆子那事儿可不是我这个做嫂子应承下的,是你那好哥哥呀,亲口答应的——”
“你瞎说,我哥他,他不可能……” 少女激烈地反驳道,神情却明显地有些慌张了。
“不信,这是卖身契,你自己看!” 妇女嗤笑一声,扔下一张纸。
少女也顾不得一直苦苦维持的自尊了,连忙蹲下身子,但她只看了一眼,便觉得便觉得五雷轰顶、天旋地转,一下子跌倒在地。
凌景生连忙扑过去搀扶,张皎捡起地上的纸,定睛细看:只见寥寥几行字后跟着个歪歪斜斜的签名,签名上居然还被摁了个红手印。他心中愕然大惊,这鬼地方竟然不开化到如此程度。如果纸上的内容官府承认的话,那这个少女即刻就会失去她作为人的所有权利,被自己最亲的人,像倒腾一头牲畜、一个玩意儿一样生生卖掉!
暮色已四合,张皎倚靠在门槛上,静静地望着远处瑰丽的晚霞。
屋内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来,张皎的身侧飘来一屡若隐若现的馨香。
凌景生的声音也从一旁传来“你终于醒了,我们在这里足足等了你两个多小时呢”他的语气依旧透着股子生硬,但神情却是关切的。
少女轻轻笑了一下,没有搭话。在这一瞬间,之前她身上那层倔强泼辣的外壳好像消失了,只露出个软弱天真的小姑娘——毕竟她也不过才十四五岁的年纪。
张皎叹了口气,轻轻摸了摸小姑娘毛茸茸的头发,心中酸涩不已。
“你不用担心,你那混账嫂子已经被我们打发走了。你和你弟弟不是已经开始做工了吗,今后干脆就别回来了,省得她再捉你去——”凌景生道。
“你放心,她素来这个样子,应付她倒不是难事。今天我晕倒—哎,不说了,我其实早该清醒的,但我总想着毕竟是同一个爹妈生养的亲哥哥,打断骨头连着筋,再怎么混账也不会—唉,没想到啊,竟然是被自己亲哥哥给—卖到,卖到那种地方去!”她的声音逐渐带上了哭腔。
张皎心中苦涩,默默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小姑娘突然怯生生地开口道:“在你们那边,哥哥大概不会这样吧”
“我的哥哥已经不在了”还没等张皎开口,凌景生便冷不丁地开口。
“对不起——”小姑娘嚅嗫着
“没事,虽然—他已经不在我身边了。但我知道,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陪我玩,给我买好吃的,跟我讲非常非常重要的道理。他虽然已经离开了,但是我还活着,他想做的事情,我一定会替他做到的。”凌景生突然握紧了拳头,声音罕见的带着些许哽咽。女孩不知是不是被凌景生的情绪感染的缘故,眼圈也红了。
“我真羡慕你,其实,我哥哥小时候也是很疼我的。小时候家里穷,我和哥哥只有一双鞋,我没鞋穿,他就背着我,一走就是十几里地,脚上磨了好几个大泡也不喊疼......他那时候说我们俩是一个爹妈生的亲兄妹,他这辈子都疼我护着我,不让任何人欺负我—谁知道,如今却是他……”小姑娘抽了抽鼻子,就着袖子擦擦眼泪,语气突然一变。
“唉,说不定也不能怪他,我常听老人说,我们这地方的人和你们那边不一样,生下来就又懒又笨,从根子上就坏透了,没得治。小时候或许还看不出来,长大了就一定会变得特别坏,男的能挣点钱的就吃喝嫖赌,挣不到就喝闷酒打老婆,更坏的甚至卖儿卖女;女的就天天嚼舌根子四处占便宜,还有出去站街当暗娼的。他们都说,所以像我们这样的人天生坏种,一辈子活该受罪。”
“不,不是这样的。如果,他哥哥跟你哥哥一样,生下来就吃不饱、没鞋子穿、没有书念,终日劳作但却看不到一点儿希望,那时间一长大概率也不会有心情这么好声好气对他的。人呢,从来就不是因为天生坏而变穷,而是因为受穷才会变坏的。”张皎脱口而出道。
棚子深处,身穿灰色连帽衫的男子闻言微微一凛。灯光下,他高挺的眉弓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侧脸仍有一半埋在深深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