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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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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游念终于将曾经试图亲近亲生母亲的幼稚想法抛却,对赫秋源采取尽量不打扰、能敬而远之绝不交流半句的态度。
有时对方不知又受了什么刺激,阴阳怪气开始讥讽她“没用的赔钱货”或是破口大骂“跟那个瘪货一个德性”,她也见怪不怪,将那些尖锐的声音当成一个有伤大雅的屁放掉。
除此之外,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交流,经常一连好多天都不会说一句话。如果不算上赫秋源还不情不愿地供着她的学费生活费之外,同住一方屋檐下,两人的关系甚至比普通室友还要疏离冷淡。
直到十六岁,她高二那年。
那段时间,游念发现,赫秋源似乎很罕见的不再把她当空气对待。
有时她放学回来,赫秋源会一反常态对她开门的声音给予一个眼神,游念甚至觉得她闪烁的目光里藏着什么东西想要吐露出来。然而赫秋源不主动说,她也绝不会自讨没趣去问,以免又是对方积攒了什么新型嘲讽预备着喷射她。
这天,她正关着门在房间里做题,突然听到赫秋源在门口反复踱步的声响。她不想理会,正准备戴上耳机时,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传来。没等游念开口,门外的人就破天荒地推开门自顾自走了进来。
游念十分纳闷。为了尽量躲开赫秋源,多年来她已经练就了一套自成体系的生活习惯和行动轨迹,两人在家都有各自的活动范围,无形中有条界限横亘在其中,很少越过界限同处一个空间。赫秋源主动敲门进她卧室的行为几乎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对上游念充满不解的目光,赫秋源似乎也有些尴尬,顿了半晌,她没头没脑地说道:“你……过几天生日?”
游念点了点头,心里更是百般奇怪,她从未在家过过生日,赫秋源也从来没对这个节日有过任何表示或慰问。
赫秋源接着道:“到时一起吃个饭,在家吃……咳,那个……‘瘪货’可能会来”。她的语气听起来很平淡,但游念还是敏感的从她脸上捕捉到了一丝稍纵即逝的喜悦。
她目瞪口呆,过了好一阵子都没搞懂赫秋源是什么意思。
在赫秋源口中,“瘪货”这个称呼向来只属于一个人,就是她那个自出生起就从未见过面的,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他要来,跟她一起吃个饭,还是在她的生日这天?
不可能。
那个人抛弃妻女,多年来杳无音讯,连死活都是个问题,怎么可能突然出现?赫秋源对那个人恨之入骨,怎么可能在提起他的时候居然没夹带着铺天盖地的咒骂?
……难道是赫秋源二婚了,习惯性管人家叫这个?
赫秋源见游念张着嘴半天不说话,又开始不耐烦起来:“你傻愣着想什么呢?就是你亲爹,游春生,你生日那天他要来跟我们在家吃饭”。
晴天霹雳。听清“游春生”这三个字后,她终于确定瘪货还是那个原装的瘪货,因为曾经在家里一些年代久远的文件证件上见过这个名字:赫秋源的丈夫,自己的生父,游春生。
尽管心里还有很多问号没有得到答案,但赫秋源说完这句话后就懒得再看游念的反应,扭头走了出去。
因此直到很久很久之后,游念才知道,那段时间,赫秋源是如何在一次公务出差中,偶遇了已经成为一家古玩拍卖公司老总的游春生。
那个让赫秋源不惜跟家里所有人闹翻也要嫁给他的男人,时隔多年后面对妻子的滔天怒火与恨意时,仍能靠着一张声泪俱下的秀气小白脸逃过一劫。
自从赫秋源抛下那条炸裂性消息后,游念就陷入了“该如何面对那个‘瘪货’”的问题中无法自拔。
课堂上,她托腮看着数学老师永无止境画着一条又一条辅助线,思想早已神游天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苦恼,生日那天到底要不要回去吃饭,当了十几年的半孤儿,猛然间就回来一个瘪货爸,连赫秋源也变得更不正常,整天风风火火打扫摆弄家里,实在是很奇怪,很不习惯。
同桌华知多第一个发现她灵魂出窍,于是撞了撞她的胳膊,悄声道:“你这两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背着我谈恋爱被人甩了?”
游念低斥:“呸!我能那么没出息?我最看不起那些为感情要死要活疯疯癫癫的人了……唉你不知道……”
正准备吐苦水,冷不丁一颗粉笔头砸在她头上,几乎是分秒不差,华知多也捂住了头。
讲台上,余雷贯如刀般的目光冷冷盯着她们。
这位老师虽然起了个“如雷贯耳”的名字,本人却戴着助听器。只是听力障碍并没有对他的教学工作造成多大影响,人家一直是斩获多项教学成果奖的优秀教师。且为了弥补听力不足对课堂秩序把控方面造成的短板,余雷贯连最普通的扔粉笔头技能都练得出神入化,已臻化境。
他能同时扔两颗粉笔头打中不同方向的两个人,最高记录是被扔中的两个倒霉蛋直线距离四米远——一个在三排左一给前桌小平头辫小辫,一个在八排右一低头嘬三天前喝剩的冰红茶。
这套绝活自横空出世的那天起就博得了一众学生打心底里油然而生的敬意,加上余雷贯本人平时不苟言笑,从头到脚都刻板严肃,这敬之前又加上了一个“畏”字。学生们连私下里谈到他时都不敢直呼其名,唯恐成了精的粉笔头下一秒就破空而出,稳准狠地嵌在自己头上,因此只敢尊其为“老余”。
此刻挨了一记粉笔头,不消老余开口,游念就十分自觉站起身拿上书,走到教室最后,在左边角落稳稳站定当木桩。
华知多更自觉,小跑着到后面几排的座位旁捡起从自己头上弹出去的板擦,又小跑回去恭恭敬敬双手呈上讲台,全程不敢抬头,比旧社会宅院里当了十年差的老奴还要老实本分,随即也捧上书,目不斜视地站在了教室右后角。
下课铃响,老余面朝黑板,右手极其随意地向后一抛,粉笔头便精准无误落进了背后的粉笔盒。有没见过世面的转学生颇为夸张地倒吸了口凉气啧啧称奇,立即遭到了旁边几个不屑的白眼。
老余冷飕飕的目光从教室最后左边的木桩移向右边的木桩,随即晃着后腰带的一大串钥匙大步流星出了教室。
等到叮当乱响的钥匙碰撞声彻底消失,劫后余生的木桩们立刻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嘴碎起来:“老余什么时候,已经进化到,板擦和粉笔同时发射了?”
华知多上了几节物理课就开始乱套:“掌握钱学森弹道技术了吧……不过凭什么板擦砸的是我粉笔砸的是你?”
游念理直气壮:“还不是你先起的头……”
华知多自然也不是好惹的,斜着眼睛反唇相讥:“啊对对对的咯,我这张贱嘴呀就是爱说话得很咯,我天生就是为了嘴碎而生的咯,我就是死了躺在棺材里,上嘴唇和下嘴唇都挨不到一起的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