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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瘪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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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时期的游念并不像现在这么孤寡。
虽然从小就没有爸爸,妈妈也只能勉强算半个亲人半个室友,但少女骨子里带着股张扬明媚的劲儿,浑身上下总散发着热情洋溢的积极气质,见谁都要自来熟的打声招呼。
她本就生了一张明眸皓齿的脸,加上性格讨喜,成绩也斐然,因此在学校里颇有几分名气。上至教导主任,下至门口保安养的狗,没有一个看见她不咧着嘴笑的。
只是唯独回到家,就会被灰败的尘土淹没。
她的妈妈,赫秋源,在外是雷厉风行,处理公务游刃有余的教育局局长。然而一回到家,对着自己的女儿,就会变成一个张牙舞爪的疯妇。
从游念有记忆以来,赫秋源跟她说过的所有话,都离不开一个中心主题——骂女儿是没用的赔钱货,骂那个男人是忘恩负义的瘪货。而这其中,“瘪货”出现的频率尤其高。
在别的小朋友咿呀学语喊着“爸爸”“妈妈”的时候,游念已经会对着赫秋源那张骂人时状如疯狂的脸断断续续地跟着学:“毕——喝——”。
直到很久之后,她才在幼儿园了解到,原来其他小朋友家里除了妈妈以外,还应该有一个爸爸。
游念不懂什么是爸爸。
于是有一天幼儿园放学回来,她生平第一次问赫秋源:“妈妈,我有爸爸吗?他在哪儿呀?” 她歪着头,浓黑睫毛下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很期待妈妈能给她个肯定的答案,或是那些“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了”“爸爸在国外出差呢”一类的老土回答,哪怕是“爸爸在天上看着我们呢”也比没有回应强。
然而统统没有,回答她的是一记响亮狠戾的耳光,小小的个头刚比妈妈的膝盖高出一丁点,就被这一个使足了力气的巴掌扇倒在地,随之而来的是剧烈而大声地咒骂:“你有你妈的爸!还不都是你这个赔钱货,你那个瘪货爸才跑了!”
赫秋源恶狠狠瞪着她,尖声大叫,“你就是个天生的贱种!跟你那个‘瘪货’爸害了我一辈子!”
她愣愣地看着歇斯底里的妈妈,第一次确定了一个事实:原来她有爸爸,就是妈妈经常说的那个“瘪货”。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有很大颗的眼泪不自觉的涌出来,滑过脸上通红的巴掌印,带起火辣辣的疼痛。脸上疼,心里却有些高兴:因为她也有爸爸,不是野孩子。只不过,“瘪货”爸爸跑了而已。
至于自己为什么是赔钱货,导致爸爸跑了,她却听不懂,也想不通。只不过从妈妈厌恶嫌弃的眼神里,她隐隐意识到,这一切好像都是自己的错。在还对家庭关系懵懂无知的年纪,赫秋源就已经用“赔钱货”的标识,让她以为自己才是家庭不幸的根源所在。
随着年纪的增长,她也逐渐明白,“爸爸”是这个家里不能提的禁忌之词。有时候她在心里暗暗发狠地想,没有爸爸又怎么样?无所谓,自己和妈妈也会过得很好,不比别人差。
可惜只是徒劳的安慰。
赫秋源会身体力行的告诉她,自己没有父亲,也注定得不到母爱。
小学五年级的一天,游念捧着全市中小学生绘画比赛的二等奖奖状回家,满心欢喜又惴惴不安地想给妈妈展示自己的作品。赫秋源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对她的开门进门一如往常地无视。
她揣着因激动和紧张而狂跳的心,慢慢踱步到赫秋源面前,有些腼腆的开口:“我上次,参加的美术比赛,今天成绩出来了”,她伸出手,小心翼翼把奖状摊开到妈妈面前,才发现因为一路狂奔,手心里的汗浸到了上面,奖状有些褶皱和汗渍的痕迹,于是焦急而笨拙的想要把纸张抚平。
赫秋源盯着电视机,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那张奖状,只是不耐烦的“嗯”了一声。
于是她讷讷地收起来,又从书包里翻出来另一张纸,重新递到妈妈跟前。赫秋源的余光瞥到上面的内容,终于有了行动。
她一把夺过那张纸,霍然起身,质问道:“你从哪看到的?”
那是游念的获奖作品,是一张素描。小孩子的排线还有些稚嫩,但对于人物的塑造却入木三分。画上是一个戴着沙滩帽的女人,微扬起头,看着远方。帽檐很宽,遮住了女人的眉眼,只余下半张带着笑的侧脸。她的目光不知看向哪里,又看到了谁,脸上才会浮现出这样明媚又羞涩的美好笑容。
那是游念从未在妈妈脸上看见过的笑容。
那副画上的女人,正是还未婚,青春年少时的赫秋源——没有变成用无穷无尽的怨毒咒骂填满蹉跎岁月的赫秋源。
此刻面对妈妈的大声质问,游念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小半步,有些茫然地答道:“在……你房间看到的……有张照片……”
赫秋源眼里闪着尖锐刻薄的冷光,她问:“好看吗?”
游念立即点点头:“很好看,妈妈很好看”。
赫秋源突然笑了:“你在讽刺我是不是?你也看不起我是不是!”她扬起手里的画,笑容逐渐扭曲,明明是同一张脸,却和画上的女人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巨大反差。
游念慌乱的摇头,不懂为什么明明只是偶然看到妈妈以前的照片觉得很漂亮就画了下来,却被指控为讽刺和看不起。
画上的女人仍然在无知无觉地笑着,愉悦和幸福好像要从那张薄薄的纸上满溢出来。
突然,那张笑脸从中撕裂开。
现实里的赫秋源动了手,恶狠狠地撕碎了那张画,她口中念念有词:“你觉得我现在很丑是吗?你觉得他不回这个家就是因为我现在难看对吗!你故意画这个讽刺我是吧!连你都敢看不起我!觉得我现在疯了是吧!觉得我为了个男人发癫对吗!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个赔钱货你有什么资格……”
散碎的纸片从空中飘落下来,有几片碎渣落在游念的头发上,仿佛曾经的赫秋源在消逝前留下了最后一句叹息。游念呆呆看着赫秋源,无措地唤道:“妈妈……”
“我不是你妈!”赫秋源怒吼,“别喊我妈,你是个没用的赔钱货,拴不住你爸爸,你也没有妈妈!”
这句怒吼的声音实在太大,以至于游念突然被惊了个很大的激灵。
电视里还在播放着一条关于本市教育局开展扶困助学爱心活动的新闻报道,画面上,女局长对着镜头侃侃而谈:“本次活动致力于改善贫困家庭学生受教育状况,无论男学生女学生,我们都要一视同仁,确保每一名学生平等接受教育……”
女局长的声音源源不断的传来,挤进幼年游念的耳朵里,扭曲成了嘈杂的嗡鸣。
从那天开始,游念再也没有叫过赫秋源一句“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