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二十一》蛋挞猪猪

7、七

　　【七】
　　我终于醒了，但是天还没亮。
　　我在十六岁的家里醒了。
　　我的妈妈在厨房准备着早餐，我的校服挂在椅背上，书包头一天已经整理好了。
　　我挠了挠乱掉的头发，准备开启新的一天。

　　“妈妈，”吃饭的时候我忽然问道，“我以后去读师范，你觉得怎么样。”
　　我的语气都不能称作问句，语调平平的。
　　我只是想知道，后来我去读师范之后我妈妈说挺好的是不是在安抚我，是不是无奈的，是不是其实我们都没有那么喜欢这个专业。
　　“那你要考个B师大我肯定高兴哦。”我妈妈看都没看我一眼。
　　得了，没法聊了，坐在你面前的这位几个小时前还在你说的这个学校。但是你看她眼里有光吗？你看她喜欢吗？你看她多憔悴。
　　噢，你看不到，她现在才十六岁。
　　“B师大算个屁。”我下意识表明自己观点，我妈妈立刻投来警告的目光。也是，十六岁说什么脏话，在大人面前说什么脏话！
　　“你有本事考起了再说这话……”她白我一眼。
　　呵，我还真考起了。
　　我突然心中燃起熊熊烈火，我不但要考起这个学校，这次我还要考起B大T大！

　　一秒钟过后，我觉得我疯了。

　　到教室的时候月考成绩单已经放在了我的桌上，一张单人的，一张全班的，白色和花花绿绿排列在我的桌上，我真的好久没有看到成绩单这种东西了，我后面复读过的学校都不会发。
　　我的心没能平静下来，即使是二十一岁的心。可能我永远没法逃离十六岁时面对成绩单的悸动与紧张。不过其实我的紧张并不是为了考大学或者名誉那种紧张，而是我作为一个新星学霸，不能被十几岁的孩子比下去！
　　整颗心提到嗓子眼，但是表面还是不在意。
　　然后我看到我的名字排列在第二个位置，五百九十一分，离我们班第一差了三分，年级一百三十五名。
　　没劲。
　　我把成绩单塞进抽屉，翻开语文书开始发呆。
　　五百多分，狗都嫌。
　　我已经习惯六百二十分以下都会崩溃懊恼的岁月，看到这个分数当然会失望。
　　真没意思。

　　学霸计划泡汤，但是生活还是要继续。
　　听课的时候我可以回忆起之前的很多内容，记忆在苏醒，总有一天我会回忆起全部内容。没事的时候（比如自习课）我就写写日记。高中毕业之后我的日记就几乎断掉了，我也觉得奇怪，高中的我生活那么单调，时间又紧，但我就是可以写好多好多文字，记录好多好多情绪，只要翻开旧时的日记，就可以看到一个鲜活的我。但是毕业之后我反而不写日记了，我感到无话可说，即使写下来也会是清一色的对苦难的诘问。
　　但是二十一岁的我，在十六岁的日记本里，又能写些什么呢？我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二十一岁的我，总感觉十六岁的自己有很多遗憾，有很多想要做的事，但是如果要仔细分辨，十六岁或许有过的遗憾已经随着时间稀释了，直到某一天，我再也想不起来。再深刻的回忆，也会被凛冽地遗忘。
　　我突然开始审视自己，既然没有遗憾，那么我回到过去的目的是什么？或者说，如果我现在可以改变未来，我想要做什么？
　　我想阻止自己失去热情。我想。

　　其实根本不是我有多洒脱，只是办不到高扬“积极主义”的旗帜，只有用自由来麻痹自己。

　　虽然现实中没有我过不去的坎，也没有遇到让天塌下来的困境，但总感觉空空的。
　　像无法体会荒谬琐碎的日常，起伏不定的情绪。
　　二十一岁的我没有真正热爱的东西。怎么去享受生活，快乐，我也不太能做得到。
　　也许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也许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但是目前，我真真切切地感到一种空洞的恐惧。
　　我的生活变成了一个空壳，没有热情，没有内容。就像我看不到未来。

　　我的后背生出一层黏腻的汗，开始前所未有的迷茫了，倘若我真的能改变什么，二十一岁的我能坦然接受变了味的那种热情吗？

　　二十一岁的我，又真的能当好十六岁的我这个角色吗？

　　十六岁的琐碎的日常因为二十一岁的心而变得可爱了起来。其实蛮可悲的，我想起那句庸俗的真理——很多东西都要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也许终其一生，幸福之于每个人而言，都是迷雾。置身事外，能清晰可见；身处其中，却无法真实拥有。
　　晚上的时候约了好朋友出校门吃曹氏鸭脖。起身的时候我的目光和周孟对视了，我这才想起来这个世界还有周孟这号角色，感觉今天好像是我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看见她。五年后的她泼妇一样发短信指责我，现在却是一副乖乖女的模样，和我对视之后若有若无笑了一下，然后用趴在桌子上好像准备睡觉。然而我知道她根本不是准备睡觉，而是为了不让我看见她胳膊底下的练习册，她像防贼一样防备我。学生时代好像都喜欢做偷偷用功这点事儿，但是伪装又特别拙劣。其实后来我复读的那个班大家都天天埋头学习，从不遮掩，我倒觉得还挺好。
　　我当年和周孟没有生死之仇，但是我却越来越讨厌她。
　　也许我表面可以说是因为周孟虚伪，周围人会觉得是因为我喜欢陈云而陈云和周孟暧昧，但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以上两点都不是主要，我讨厌周孟，是因为我嫉妒。

　　得天独厚。
　　我最讨厌的四个字，不差分毫地贴在周孟身上。

　　很多时候我不是恨自己不能，而是别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

　　曹氏鸭脖一如既往的好吃，虽然一股香精味。
　　很久没吃到这么辣的东西了，我一边流汗一边擤鼻涕，一边还是极其享受地吃着。
　　这才是食物该有的样子！某大学的食堂那是玷污食物！不尊重粮食！
　　吃的时候我一抬头竟然看到了陈云，他在隔壁店吃钵钵鸡。我忍不住盯着他看，盯着十六岁的，作为二十一岁的陈云的雏形的少年。
　　越是说着讨厌，越是忍不住要打量他。
　　虽然我总是说那是怀念十六岁的自己，但其实我也还真蛮怀念十六岁的陈云的。
　　虽然想到我在他身上荒废的时间有点反胃。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他终于看了我一眼，我居然有一瞬间的慌张。不应该啊，二十一岁的老女人，但是我很机灵，在那短短几秒还是灵活地翻了一个白眼。
　　看看，还是没白活这五年。
　　陈云估计是有点摸不着头脑了，他呆了几秒，皱了皱眉头，然后再不看我。
　　我在电光火石间突然想到一个绝妙的报复方法，我让十六岁的陈云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比如做一些迷惑的事情，然后让二十一岁的他落得和我一个下场。
　　好变态啊。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就是爱幻想，十六岁二十一岁都一样。

　　晚自习的时间漫长到让人无语的地步。我真的好想躺在床上休息啊。二十一岁的我规规矩矩坐上一个小时都难，总是融化在床上一样。
　　我已经写完作业有一阵了，作业不多，估计是老师顾及我们班的情况，基本都是基础题。我翻了翻书回忆了一个章节的内容，然后在笔记本上仔仔细细写下了我还有残存记忆的重难点和理解，我复读的时候经常会感觉自己打一眼就能知道会不会在某个考点做文章，虽然有点自大，我做不到，但是总归是比高一的我好很多。
　　我把化学这一门整理完之后就感觉耗尽了精力，合上教材的时候感觉有人在看我，抬头一看，周孟立刻假装收拾书包，从书包里掏出本子转了过去。我试着站在她的角度想，估计会很诧异我居然在看教材吧，觉得我应该要刷题吧，但是我偏不。教材才是好东西。虽然复读的时候我依旧没有完全发现教材的玄妙之处，但是我还是隐隐觉得我比高一这群孩子通透一点。特别是化学必修二，有很多化学与生活会从书上找原例。
　　我懒得理她，直接走出了教室。
　　我不是故意扰乱秩序，我是真的坐不住了，一分钟也坐不住了。

　　我准备往小卖部去一趟。现在小卖部还卖很多很多垃圾食品，等我们高二的时候，我们下一届的家长会投诉小卖部，再后来小卖部就只有零星几种东西了，高三之后我基本上就没再去过小卖部了。
　　我买了五包爽口鸡和一袋cc乐，在二十一岁，我依旧觉得爽口鸡是最好吃的辣条没有之一。但是二十一岁的我发福了，不能多吃。但是现在可以啊，有这副身体我凭什么不好好利用。我开心地想，立刻扫走了白天的怅然。
　　至少十六岁有一样好处，那就是可以随便吃了。

　　走到逸夫楼的时候迎面走来了一个帅哥，二十一岁的我审美能力不减，面前的这个人绝对算是帅哥！
　　但是此刻的我毫无形象地吃着辣条喝着cc乐。
　　晦气。
　　我目不斜视，但是余光一直想再把帅哥看清楚一点，最好刻进我的脑子里。我的外表好冷漠，我的内心好火热。
　　我忽然觉得他有点眼熟。
　　我渐渐慢下了脚步。
　　我分明在哪里看到过这幅面孔。
　　对了。是那个雨夜。
　　感谢我见过的帅哥不多，让我一下子想了起来。
　　其实我也不是很确定，因为那天晚上我看得并不是很清楚，但是我的第六感告诉我，这个人就是那天那个个人。
　　他并没有看我一眼，径直从我身边擦肩而过。
　　我真的很想知道是不是他。

　　反正我无聊，我决定跟踪他一段。
　　于是我又光顾了小卖部一次，买了五包爽口鸡。
　　没事，反正吃不胖，我安慰自己。
　　路途中的时候我突然思索，如果真的是那个人，那么他为什么会出现在Z市呢？难道说他也在Z市读大学？而且那天恰好他也在那里。这也太巧了吧！这么有缘！我还以为我和帅哥不能再续前缘了呢，这下或许我们可以早一点认识。
　　我正胡思乱想着，他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我差点被吓死，勉强镇定地继续往前走。
　　“诶。”很明显他在示意我，我这才装作才看见面前有这么一个人的样子，一脸虚伪的疑惑，看他。
　　“你是周孟的同学？帮我把这个给她一下吧。”我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有本书还是练习册之类的东西。
　　我说什么，我最讨厌周孟，得天独厚，并且嫉妒她。
　　这还没完没了了。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和她是同学。”我语调平平的，没去接书。
　　“看到你们一起过。”还挺言简意赅的。
　　行。
　　我不记得当年我的生活里有这号人物，看来此次有新的转机？
　　但是为什么总是要和周孟扯上关系？！谁能告诉我？！
　　but，我突然想笑，不管这个人和周孟是什么关系，五年后，他救了二十一岁的我诶！他、救、了、我。我就问解不解气？！
　　我伸手接过，点头和他示意。
　　上楼梯的时候我无意识翻了翻手上的书，封面上写的是什么“七中学霸笔记”，绿皮的，印刷的。我真反感这种挣钱手段，什么学霸笔记，我省状元笔记都没买！四年后我可是和省状元同班诶，我哪里稀罕这些！
　　我翻到第一页，看到用蓝色笔写的名字。
　　韩良澍。

　　“你就是韩良澍啊？”我惊讶地抬头盯着他的背影，然后他转过身来，带着一丝疑惑。

　　“我是韩良澍，你认识？”

　　我想起周孟的短信，说，韩良澍死了。
　　我好像把这一切连起来了。
　　韩良澍救了我，他死了。

　　我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一瞬间说不出来是什么心情。

　　那一瞬间，可能是我回到十六岁后第一次迫切地想要回到二十一岁，我想确认周孟的话是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我的大脑，二十一岁智慧的大脑，瞬间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