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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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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甲基橙3.1到4.4,酚酞8.2到10。
即使很久过去了,我依旧对这两个范围记忆犹新。
我在试卷上奋笔疾书着,看一眼手表,再继续答题。
老实说我记不得理综合卷前每一科要考多少时间,但我还是忍不住看表。
以上是我再次醒来眼前的一幕。我的手有点酸了,看来在化学考试之前我已经完成了一些考试。
“醒来”的时候我在座位上大喘气,好久都觉得自己来不及眨眼,怕一眨眼眼前的东西就消失了。
我定了定神,把试卷翻到第一面,发现是自己的字迹,二十一岁的我。
那一刻我真的松了一口气。
我回来了,我真的又回来了。
我无比确信。
一天的考试终于结束,答案也发了下来。我用手指尖提着答案纸,趴在桌子上随意地看着。
我早就想这样做,让我看上去很轻松,很潇洒,我心中学霸就要这样,而不是战战兢兢眼都不眨地一个空一个空地对答案。真正的胜者都是漫不经心的。我讨厌如履薄冰的人。我又想起B梦的话:累不累。
语文选择题错了四个,还好。数学错了一个,我是不是可以dream一个140?英语错了两个,这又有什么呢,我已经六年没有学过英语了。化学生物各错了三个,物理……五个。我突然不是很想承认五年后我就读于物理系。
没事,这一次不选物理就好了。我安慰自己。
然后……我忽然觉得有点无聊。
不久之后这些分数都会变成泡影,会被遗忘,会被无视。
我这么明事理,又为什么要对答案?!
我把答案塞进抽屉,继续趴在桌子上用笔尖戳草稿纸。
同桌在跟我分享她离谱答案的经历,周围的人都在聊天,整个世界就是一个吵闹。
可是我就是喜欢这个世界的吵闹,这种吵闹和二十一岁的那个世界不一样。
这个世界,是我可以加入的吵闹。
我积极地加入“对自己可笑的答案”的讨论,并且渐入佳境。
课间的时候我出教室去接水,和B梦一起。是我非要拉上他,即使当时的我们应该并不太熟。五年后的我们,几乎每天通消息,交流病例。为了五年后的共鸣,为了五年前我们就要开始的友谊,我希望我们可以早一点变熟。
总是会有这样的人,让我在某一时刻觉得,唉,为什么当年我们不能关系再好一点,再好一点。
“B梦,我想……借一本你的如懿传。”我们在排队的时候我准备找一个话题。本来这段对话应该在半年后的高二上学期。
“噢噢,好的。”他有点拘谨。
这个时候轮到我们了,我正要把水杯放上去,背后有人把头探了过来,毛茸茸的脑袋出现在我的左边,“不好意思,可以让我先接吗,我们班在测试,要来不及了,好人一生平安。”
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竟然几秒钟都没有动。身后的人趁我停住,立刻绕到我前面,把自己水杯放上去,转头对我笑:“感谢。”
我同意了吗?我同意了吗?
没教养。
我把这个形容词一天赏给了两个人,我最讨厌的两个人。
十六岁的陈云,就这样顶着毛茸茸的寸头,一脸单纯的对披着十六岁的皮、拥有二十一岁灵魂的我,微笑。
“你有病啊。”
还没转过弯来,我已经脱口而出,而盯着他的我面无表情,他瞬间涨红了脸。
真tm解气,陈云,你也有今天。
我在内心邪恶的笑,但我敏锐的感觉到,我其实并没有生气,对面前,十六岁的少年。
虽然不想承认,二十一岁的我,对二十一岁的陈云,也没有全是厌恶。
周围的人转过来看我们,陈云的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溅了出来,他叫了一声,赶忙关上了。丢下一句对不起后迅速逃离了现场。
这下搞得好像我是蛮不讲理的一方?
呵。
奸诈。
我接完水,无视周围一堆路人甲,和摸不着头脑的B梦一起回了教室。
晚自习的时候我就趴在桌上挨个挨个打量我们班同学,再在脑海中回忆一下他们长大后的样子,他们后来的故事。
我看到刘滟澜,那个美丽的女孩,我后来的朋友,此刻剪了很短的头发,坐在靠墙的位置,写着练习册。我想起五年后的她,依旧美丽,想起她因为在寝室被视奸,忍受不了窒息的氛围而走读。
我们自认为与世无争,但别人还是会防备我们。
恶心。这是我当时对此的评价。
那天我和刘滟澜在C城街头的烧烤摊喝到昏天黑地。
喝的奶茶,嗯。
我们互相展示被迫害的一面,我一边吃着烤面筋,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恶心。”
我们都讨厌他人带着戒备过度关注我们的生活,在我们的隐私区安装摄像头。
“视奸者死。”刘滟澜说。
就在这种半回忆半思索的过程中,终于下自习了。
颓废久了,这么正经地坐一天真的挺不容易的。我没拿书包,把我自习课抄好的公式揣进兜里,走出了教室。
此刻我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当年看的隐秘的角落里时间管理大师朱朝阳,待会儿我也可以靠在床边,一边喝牛奶一边……背公式。
我真的很喜欢这种剧情。
我在楼道里发现我的鞋带散了,我靠边蹲下身去系鞋带,忽然感觉到旁边一阵风呼啸而过,伴随远处着这个年龄段男生的大吼大叫:“xxx你不要跑——”他的声音太远了,我听不清,不过应该是某个男生的名字。
然而从我身边经过的男生一点都没有减速,一溜烟冲下了楼梯。
呵,年轻人。
我系好鞋带站起来,顶着年轻的面孔很老成地摇了摇头。
然后我被我妈妈强行从床上拉起来,打开台灯,把装牛奶的玻璃杯放在桌上。
果然,我还是当不了时间管理大师。
背了两三个公式后我便觉得有点困了,果然身体跟上了,灵魂和体力都没跟上。我只好把日记本拿出来提神。
我本来想写今天我自习课思考的人生哲学,但是想了想,还是没写。
这是我的十六岁,这是十六岁的我的日记本,我不能让它这么早就失去活力,全是大堆大堆艰涩的文字。那是二十一岁的我的日记本,不是十六岁。
我想了一下,写到——
今天的我,遇见了十六岁的他。
想了想,又改成——今天的我,遇见了十六岁的他们。
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么一句,我已经习惯只捡重要的说。
然后我把本子放回原位,开始发神。然后坐够了半个小时我终于如蒙大赦,关了灯,洗漱完,躺下了。
迷迷糊糊临睡前,电光火石间,我的耳边又回荡起刚刚楼道里那个男生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我听得特别清晰,他说——
韩良澍,你不要跑。
我终于睡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