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东西之争 ...
-
No.8
“东校区都是走读生,你知道吗?”
同学说,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东校区收的都是学区内的生源。
我说,那我们去了不得在外面租房了吗?
走读的那都是初中生,高中是从全县搜罗人才的,学校不会连个安身的地都不提供的。
我想了想,觉得是这么个道理,就把心放肚子里了。
如果是以前,我是不计较宿舍环境这些外在因素的。
但是在淮文享受了三年的新设施,再走进地面斑驳墙面脱落的新宿舍时,就在想上天是不是想降大任于我,先苦我心志劳我筋骨。同学说,放屁,上天又不是苦你一人心志,劳你一人筋骨。
也许上天深谙风投精髓呢,十个里头出一个,他不就连本带利收回来了嘛。
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成绩不错。班级能排进前三,年级可以排进前十。虽然有上下波动,但是总体而言还算是淮文的佼佼者。西校区是平行分班制,班级间不存在太大的差距,班级内一个天一个地的情况也并不少见。而东校区的学生打初一起,就分流到阳光班和普通班两种不同的班级了。这种现象一直持续到高中,郑中的两个尖子班,大部分学生都来自东校区的阳光班。
所以我们淮文来的学生,就像郑中拉出的一条分支,到了高中才merge到东校区这条主分支上。
为什么我有种客场作战的感觉呢?淮文也是郑中的附属中学啊,不少人也是冲着郑中的名气上的淮文。按道理进了郑中不就回老家大本营了嘛?回家是什么状态,惬意、放松、自在、随性,恰恰相反,面对东校区的土著学生,我不自觉地生出紧张、拧巴、谨慎、慌张的情绪来。他们在东校区待了三年甚至九年了,像东道主般对郑中了如指掌,而我却像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俗话说的好,英雄不问出处,前程不问归途。虽然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但至少现在,我们站到了同一条起跑线上——分到了一个班级,我们坐在同一间教室听同样的老师授课,奋战着同样的目标:高考。
直到开学半个月以后,学霸徐明才在食堂排队的时候对我说,看到你我就安心了。
我当时正在打饭,反问他,安心什么?
他愣了半天不说话。我放下装饭的木铲,端着装了一半的饭碗抬头看着他。
“郑中这人生地不熟的,看到个娘家人可不安心了嘛。”
那时候电视剧甄嬛传正在热播中,“娘家人”让我不自觉地联想到甄嬛与浣碧,学霸不能是浣碧吧,这么一对号入座的话,那只能我做那个陪嫁丫头了。
于是我低下头来继续装饭,而且装得很满:“确实,一入郑中深似海。”
No.9
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郑中的夜沉闷得我想睡又睡不着,脑子里一直盘算着怎样开启茶话会。
反正我是淮文来的,淮文民风活跃人尽皆知。老师都说了,学要认真学,玩要尽兴玩。刚入学又没开始上课,就打着手电捧着书啃也太拼了。综艺娱乐、明星八卦、电影电视、兴趣爱好……任何十五六岁少女感兴趣的事情,都可以拿来夜聊畅谈一番,然后发现共同志趣的伙伴,成为相伴三年的好朋友。
我甚至怀念起淮文的夜生活了。下了晚自习回到宿舍,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翻翻最言情最小说,分享分享情窦初开的小欣喜,吐槽吐槽奇葩的老师和同学,然后在正义之士的“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课呢”的一声令下,倒头裹紧小被子就呼呼大睡。
然而尖子班都是群不食人间烟火的学霸,宿舍被一股子专心治学的学霸氛围笼罩,大家静静地看书阅读学习进取。
宿舍八个人,东校区四个人,西校区三个人,还有一位镇上中学考上来的。她穿得很朴素,短头发打扮得有些中性,声音柔柔弱弱的,笑起来有颗小虎牙,给人的印象有点类似于SHE里的ella,性格比较温顺,不是那种惹是生非的女生。
温和,谦卑,羞涩可爱。
“闻文,你追星吗?”我敲了敲闻文的床沿。然后她放下遮住她整张脸颊的课本,露出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不追。”
三年前,她本有次进城读书的机会,家里弟弟妹妹需要她照顾。初中的课程又紧,为了上学,白天上课放学回家干活,很是励志。
我抬头仔细地看了看她。她率真得可爱,忙着生活哪有闲情逸致追星呢。不过人呐,越是疲于奔命,越没有时间去审视生活,小孩子是,大人也是。我说,你长得好像大明星Ella哦。
她很不好意思被夸,手不住地摩挲着书本,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估计是鲜少接受赞美有点羞涩吧。另外两位西校区女生闻声围了过来,笑着说,你还别说,真的蛮像的哎。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话,我只爱你,you are my superstar。
然后,我们从SHE聊到第一代选秀歌星李宇春周笔畅张靓颖何洁,又从第一代选秀歌星扯到新出的节目中国好声音。东校区的四位女生渐渐地也停下手里的活计加入了进来,东西两校区之间的隔阂被一点一点地打破。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有点儿温馨,对,就是温馨。
东校区阳光班的学生,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高冷。可以说,他们跟西校区的学生一样,也有喜欢的偶像明星,也会为他们疯狂打call尖叫,课余时间里,也会跟老师家长们斗智斗勇,偷偷地给自己藏一处做梦的地方。
于是,我暂时将紧张拧巴的情绪丢掉,沉浸在茶花会群聊氛围中,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因为我们上下年纪都差不多,接受的也是同一套的教育体系。虽然我们求学的地域不同,但思想与观念却不受空间的限制,横跨了一个县依旧能够同频共振。
No.10
只是有些梗我听不懂有些过往我无法共鸣,东校区有属于他们独有的故事。
他们有个戴安娜弟弟的老师——戴安钢,他酷爱说冷笑话,一讲起历史就眉飞色舞,还有个会变魔术爱耍宝的学霸同学——何琰,他会凭空变出硬币吸引住女孩的目光,也会数学随随便便考个满分惊掉大家下巴。
于是,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差距了。他们是东校区重点培养的学生,把他们中任何一位放到西校区,都可能成为班级里拔尖的学生。
在特定领域取得优异成绩的人应该明白,跳出这个圈子走出这个领域,你头上顶着的光环可能就瞬间失去了光辉,因为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一山更比一山高,需得在新的环境中清零重新出发。
于是,我将过往的光辉岁月封存,不将当年勇挂在嘴边当做炫耀的资本,愿意向东校区的学生学习请教,做一名普通的高中生。
住我对床的刘新宇有些不解地抬头看我,双手摆弄着她的长马尾:“你也不差的。”
是的,在西校区我确实不差,不过不差是相对的,在东校区我没把握,所以我不敢大言不惭地说自己不差。
“芷若,听说你是签约进郑中的,你之前有想过去市中吗?”
芷若,是我的名字。我爸姓周,估计当年他老人家躺在摇椅里,摇着蒲扇看家里买的长虹牌大彩电,碰巧刷到周海媚版的倚天屠龙记,被周海媚的美貌所惊艳,瞅一眼我妈凸起的孕肚:“咱要生个闺女,也叫芷若吧!”幸好他不知道周芷若的扮演者就是周海媚,不然我自我介绍就要说“大家好,我叫周海媚”了。
阿姨关了总闸,灯一下子灭了,新宇好奇我的想法和决定,在黑暗中等待着我的回答。
“想过”,然而此时我脑子里想着的是“如果去了市中,我会不会普通到跃入人海就再也寻不着了。”
进了郑中尖子班以后,我还能不能像在淮文那样,在班级里继续占据一席之地,重新建立起我的自信?
他们从初中直升上来,班级也没啥大的变化,可以保持心态平和,但我却需要时间去消化落差。
No.11
就这样,我怀着对没去市中的遗憾和对进了郑中尖子班的忐忑,开启了高中的求学之旅。
第二天吃早餐,食堂空空荡荡的,大叔大妈三三两两的聚一块唠嗑,要不是我看了一眼手表,还以为自己睡过头了。除了为了节省时间而住校的同学,其他东校区的学生都是在家吃完早餐再过来上课,上完课再回家休息的。习惯了西校区吃饭早高峰的我,一下子舒展开来,在各个摊位随意穿梭,慢悠悠地挑选自己喜欢吃的东西。
我接受过西校区严格的军事化管理,日常生活精确到分秒:起床、早餐、晨跑、早读、上课、午餐、午练、午休、上课、晚餐、晚练、晚自修、洗漱、休息。在集体化生活中,我们一边享受着被学校安排的省心,一边承受着个性被压抑的结果。
多年以后,有一部叫《衡水中学》的纪录片爆火。他们也是封闭管理,学校贴满热血沸腾的励志标语。学生们分秒必争与时间赛跑,有着跑饭和跑操的传统,连跑操都不忘揣本词典背几个单词。不同的是,他们是教育界的翘楚,而我们是他们的复制品。
没有娱乐化活动,叛逆的学生翻墙偷溜出校去网吧,只为看一集《名侦探柯南》。通报批评贴在墙上,警示学生不要做出越轨的行为。站在今天见识了不同教育理念的角度,去回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过往,会觉得当年失去了某些做梦的可能。不过,有一种历史观说,时代有他的局限性,莫以当代论古代,同样的,地域也有他的局限性。
东校区的孩子晚上回到家,吃上碗爸妈煮的夜宵,跟爸妈说道说道班级趣闻,分享分享青春期的小烦恼,然后关起门来躲进被窝,悄咪咪地看会电影和小说,释放下日头里苦读的压力。而我们西校区住校的孩子,一周回家一趟,沟通交流总存在滞后效应。等家长通过老师了解孩子的问题,往往到了不得不流脓去肿的地步。我去小卖部买零食,听见旁边报喜不报忧的同学林栋对着电话嗫嚅道:“在学校挺好的,钱够花的,嗯呢嗯呢,有困难就找老师……听见了,在学校会好好学习考上郑中的。你们在外面做工怎么样啊?少加点班,我们家也没啥外债要还,够用就行。”
林栋见了我尴尬地点了点头,将身体转向另一边继续说道:“身体要紧……”
他突然有点生气地提高音量,可能电话那头的人跟他说了些什么,让他既心疼又无奈:“谁要你在外面那么拼了,身体累垮了怎么办?身体不舒服赶紧去医院检查检查,不要硬抗。”
我理解他,他爸妈在外地打工,做的是泥瓦匠这样的体力活,对身体消耗很大。其实他的英语成绩下滑明显,但为了不让爸妈担心,他选择了闭口不谈。上大学以后我忽然明白,西校区的学生是将本该大学体验的独立提前到了初中。
有好有坏有得有失,西校区的经历一方面锻炼了我们独立处理问题的能力,另一方面也让我们缺失了一番亲密关系体验。
后来到了高三攻坚期,学生们既要赶时间又要补身体,家长纷纷在家准备好营养全面的便当,给在学校孩子送过来。我在食堂看到他们打打闹闹地吃着便当,心里空落落的,很希望校门口拎着饭盒的身影中,有一个是为我而来的。
这样一种情绪,我想应该是叫羡慕吧。
No.12
我羡慕他们,羡慕他们相伴三年甚至九年的友谊,羡慕他们可以回家,享受爸妈的关心和照顾,羡慕他们放松的学习氛围……羡慕其实是对美好的向往,而这种美好恰恰是我们所没有的。
正因为羡慕,我会为了融入团体讨好式地应下无理的请求,压抑自身需求和感受。等内心与行为拧巴到一定程度,积攒的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让我迷失在对美好的追寻中。
我也会羡慕普通话好的姑娘,在她面前永远怯生生的,一心想要练成地道的北京话,却忽略了江淮方言历史上也曾作过官话。我们时常会向外去羡慕他人,而忘记向内探求自己所拥有的。
就像胤梓学姐说的那样,不用羡慕,你有你的记忆,不用崇拜,你也可以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