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好》罗淼

1、郑中

　　No.1
　　我在郑中读的高中。
　　亲戚们都说郑中不错，郑中在县城的地位，就跟清华在大学中地位一样，县中就像北大，是我们的死对头。
　　但我不高兴。这就像三姑六婆说这小伙不错，可是真正过日子的是自己，他们又不对旁人的人生负责。
　　郑中是郑老捐赠的，他妻子叫梁梅，估计想表达“以我之姓，冠你之名”的美好心愿，所以郑中的全名叫郑梁梅高级中学。
　　不过梁梅女士去世了。
　　所以我也没机会见证他们琴瑟和鸣的爱情。
　　No.2
　　郑中有个附属中学淮文，又称西校区，而我作为第一届学生，理所当然地跟郑中续了约。
　　中考前，淮文来了次摸底考试，据说从出题到印刷，再从阅卷到出榜，校长都亲自上场监督了。当然这是我后来才知晓的，当时我只当是一次常规的月考，心情放松到嚼着口香糖就进考场了。秉持着不留空白的原则，把会填的都填了，不会填的，蒙也蒙了个答案上去……这次摸底考试占比70%，直接奠定了我淮文小五的地位，没想到我蒙还蒙对了。
　　后来，班主任拿着大榜跟我在办公室聊了一下午的家常。
　　他说，你这成绩留郑中的话，保底能进尖子班。
　　然后，让我签个承诺书，承诺中考志愿只填郑中一家。
　　他又说，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即便能去市中，那也只能进个普通班。何况你能百分百保证中考一定达线？大考最考验心态了。
　　我问他啥是鸡头啥是凤尾，他说，留在郑中就是鸡头，去了市中就是凤尾。
　　我最终也没能成为鸡头，这是后话啦。班主任请我去吃了顿肯德基，同学听闻说，肯德基，啃得急，你这块硬骨头都给啃下来了，谁还有心气去报市中？
　　这才是事实啊。鸡头都被斩首了，鸡骨架还能撑多久。
　　No.3
　　中考填志愿，我只填了一项，郑中。
　　填完那一刻，有种托付郑中三年的感觉。不确定的时候才有悬念，现在已经板上钉钉了。
　　要知道，我们是淮文第一届学生，没有升学数据参考，谁也不知道我们里头能出几个市中的苗子。
　　淮文就用这样的方式把接力棒平稳地交接给了郑中。
　　同学说，你这就算保送了吧，中考都可以不参加了。
　　中考升学率只有50%，将近一半的人会被刷下去。郑中也不是谁想上就能上的，何况还是个尖子班，我攥着志愿表听凭他们议论，却不敢说出那句“其实我不想要这个保送”。
　　是的，我不想要这个保送。我不想给自己的人生设限，对另一种可能充满向往。但是真实有时候却有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错觉。
　　后来我在郑中遇见学霸徐明。我说，我留守儿童，留在郑中了。徐明轻描淡写地说，我知道，我看着你签约的。
　　你不会因为我……我突然想起他是学霸，不至于，不至于，连忙把胡思乱想的小火苗掐掉。
　　No.4
　　放榜那天，淮文校门口竖起了大红喜报，昭告天下三年来的办学成果。我正好骑在市中录取分数线上，就像长在墙头上的草，风把我往左吹，我就进了郑中。
　　如果风往右吹呢？
　　我打断自己，风要是真朝右吹，一定是股子妖风。
　　后来，我真的如承诺般进了郑中唯二的尖子班，十二班，跟东校区的学生殊途同归了。
　　学霸进了另一个尖子班，十一班。
　　上天就这样重新洗了一次牌，我们在各自的牌桌上继续转动着命运的齿轮。
　　No.5
　　听班主任说，淮文前七名，走了四个，留下来了三个，一个是五班的王梦瑶，一个是一班的徐明，另一个就是我。
　　徐明最终考了713分，淮文第二名。第一名是三班的余青云，那个领先我们三年的人，小学提前学了初中的课程，初中提前学了高中的内容，我想他高中也会提前学大学的知识吧。
　　当我返校趴在班级走廊栏杆上，等着领郑中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无意中看到返校的余青云。他套一身白T恤，上面印着篮球花纹，大步流星地往三班赶，他的头发打理过，显得意气风发。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趴在栏杆上的我，脚步缓了下来，眼神很温和，像在跟我打招呼。
　　却望得我心慌，连忙躲进了教室。
　　人家可是进了市中重点班的人呢，感觉自己跟人家的差距从此越拉越大了，还缩在角落里无计可施。
　　后来我才知道余青云跟郑中是签过协议的。签协议对我来说就是接受安排，但是对余青云来说，却是一种缓兵之计。学校的安排没人规定一定得接受，多年以后找工作，不少人签个保底的骑驴找马，我都会想起那个不接受淮文安排的余青云。
　　我说，要是余青云出了意外呢？
　　同学说，你见过神出意外的吗？
　　是的，大神就是大神，我突然特别佩服他，杀伐果断充满自信。
　　他是个学神级别的存在。进了郑中以后，遇到全军覆没的数学难题时，大家还会说，要是余青云在的话，我们就不至于全军覆没了。他去了市中也好，以后就是清华的料了，郑中已经没人能教他了。
　　而我，他们会说，你留在郑中也好，市中大神云集，腾不出位置给你。
　　跟余青云一同去了市中的，还有二班的李迎港和四班的郭薇。
　　No.6
　　比较可惜的是一班的薛岚，级部主任约谈了她好几次，每次都不欢而散。考前最后一个月，干脆就居家学习了，拼了命地要进市中，为了鼓舞士气，还特地跑去市中参观了一天，名曰吸取市中的灵气。结果成绩出来，跟市中分数线差了一大截。
　　同学说她心气太高，对自己定位不够深刻。
　　我心想，可至少她努力抗争过，只不过方式激烈了些。
　　她最终去了我们的对家——县中。
　　县中是老牌高中，办学历史悠久，虽然这两年势头被郑中压了下去，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县城头部高中的地位不可撼动。
　　听说郑中的老师，有不少是从县中跳过来的，也有不少还在县中读过书，可以说两家同根同源，只不过现在分区而治了。
　　郑中九七年才建的校，郑老的奖学金制度，让郑中这个后起之秀野蛮生长起来，形成今天县郑争霸的局面。两校学子素来有黑对方学校拔高自己学校的传统，因为县中常常自诩百年名校底蕴深厚，暗示郑中“暴发户”的属性，使得郑中学子用升学数据说话，堵住县中学子的悠悠之口。
　　我一度很疑惑，两校一个有底蕴一个有业绩，为啥不强强联合发展教育一致对外？
　　面对我的疑惑，同学说，你要这么说的话，干脆清华北大也合并算了，合并了就能排进世界前十了。
　　我认真思考了一下，觉得十分有道理：“他们都在北京，靠得又近，天时地利就差人和了。”
　　同学白了我一眼：“你是县中派过来的间谍吗？混在郑中里搞合纵连横？”
　　我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啊，就我这个脑子，县中能放心我过来做间谍？
　　同学说，谁知道呢，说不定县中想浑水摸鱼呢。
　　No.7
　　两强争霸的结局便是老三出局。郑中和县中的名号，在县城里是响当当的，房地产商的广告词写的都是，“买了我的房，西边县中东边郑中，到哪都有学上。”反观老三老四的金城和一中，就是关起门来一心一意谋发展了，不掺和江湖上的纷争，一副半隐退的架势了。
　　学生们第一选择还是郑中和县中，不达标的才会考虑去其他的学校。
　　总而言之，优秀生源尽入郑中和县中囊中，金城和一中偶尔能捡几条漏网之鱼但不多，但凡能溅起水花的鱼，渔夫都不会把它漏了去。
　　后来据说半路杀出个滨河，以封闭管理填鸭教育见长。这就有点像京东和淘宝厮杀得正酣，突然崛起了个拼多多。起初大家都没大在意，填鸭违反了素质教育的美好愿景，不利于人才的全面发展，没想到在升学这个硬指标下还蛮有市场，乌压压聚了一大堆人。
　　淮文也是全员住校、封闭管理的模式。学生们大多来自县级市下面的城镇，离学校比较远。如果不住校，一来一回大半天时间就过去了。如果不封闭管理，年轻气盛的学生们指不定凑一块搞出什么大动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