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好》罗淼

16、最后一幕

　　No.74
　　参加接力的不仅有我们几个女生，还有郑老的儿子。
　　中考的那段日子，郑老走了。得知这个消息后，我们都很心痛。语文老师还写了首悲悯的小诗，“白手创业难，回乡圆妻愿。拳拳赤子心，浓浓桑梓情。音容今犹在，郑老不复还。学子承恩善，回馈爱之链。”
　　语文老师就是语文老师，写的悼文都那么文绉绉的，相比之下，数学老师就写得大白话了些，“2002年我来到郑中教书，您来学校看望孩子们……”。毕业的学长学姐也发回了缅怀文章，总之全校都弥漫着悲痛的情绪。
　　与此同时，另一项牵动师生神经的活动悬而未决——颁奖。无论是优秀学子的入学颁奖，还是老师培育学子的成果奖，都需要有人来接力维系。校领导将目光投向郑老的儿子，期待他能接过接力棒，带领郑中去跑下一段行程。
　　这就有点像政府换届选举时，民众对下一届领导班子的期许，希望在维持大政方针不变的情况下，推出改革举措完善制度。
　　等待戈多的过程是痛苦的，按惯例郑老会在开学季返校看望学子们，但今年迟迟没有接到通知，师生们猜想，郑老的儿子怕是不来了吧。
　　最终他还是来了。
　　No.75
　　校领导十分重视，提前三天就让我们做好迎接的准备，统一着夏季校服，按班级下发欢迎小旗，郑老儿子到来之前会安排一次彩排。
　　初中我就曾作为学生代表，参加过迎接郑老的仪式。咱们打校门口开始列队，手里拿着欢迎小旗，队伍一直延续到学校的会议室。
　　金庸武侠世界里有个角色叫老顽童，天真可爱的像个孩童。我看见郑老从车里下来小跑着奔向学生嚷着要跟大家合影时，有种老顽童从书里走出来的错觉。
　　他嘻嘻哈哈地跟孩子们打成一片，全然看不出白手起家的磨难留在他身上的烙印。他是从小商贩做起的，入学教育里有一项就是了解郑老，里面有一个他拾金不昧的故事。
　　五十年代，郑老买了三台毛衣编织机打毛衣卖，跟他老婆白天卖油条烧饼晚上织毛衣。卖油条时有位顾客遗失了重要物品，郑老就跑了几十里的路将遗失物品送还给了顾客，郑老还因此获得了顾客的锦旗。正因为秉承着诚信经营的理念，郑老逐步将门店做大创办了巴黎百货公司。
　　郑老是经历过战争吃过苦的，他出走香港半生归来后仍是少年。当“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火遍全网时，有一个老人却将灰尘踩在脚下，积淀成了生命的养分。当各大企业频频爆出“瘦肉精”、“三聚氰胺”等负面新闻时，有一位老人却将诚信为本的信条刻到了骨子里。
　　No.76
　　我们是前一天下午的彩排，主要排练方阵队形，戴红领巾的小学生站哪里，青涩懵懂的初中生站哪里，成熟稳重的高中生站哪里，都需要进行彩排演练。
　　“郑老儿子是什么样啊？”
　　“跟郑老一样呗，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他也做生意？”
　　“子承父业嘛，这不很正常。”
　　我们一致觉得是这么个道理，郑老开百货公司嘛，他儿子在他身边肯定耳濡目染，入手起来也简单。不过要是搁到今天，看到王思聪这个不想继承家业的典型案例，也许我们就不会单一地这么想了。
　　事实上，郑老儿子跟郑老性格挺反差的，郑老是慈眉善目的老爷爷，隔老远都能听到他发出的笑声，而郑老儿子就有点不苟言笑了些，严肃威严一股封建大家长的风范。
　　级部主任对着大喇叭指导大家，各年级同学注意了，到时候等他们一下车，大家就把手里的小旗摇起来，把“欢迎”口号喊起来。
　　“你说，领导们知道他们的视察结果是经过包装的吗？”
　　“你都到这个层次了嘛，思考得那么深奥。”
　　“没有，咱们不是在彩排嘛，那么他们看到的便是预演后尽善尽美的样子了。”
　　“也许他们也是知道的吧。”
　　这也能理解，谁都想把光鲜亮丽的一面展示给别人看，而把苦果吞下在深夜里独自挠爬满身上的虱子。人如此，机构也如此。
　　No.77
　　郑老儿子来的那天，校门口挂起了横幅，全校师生们早早地排好长队翘首以盼了。
　　他这次来有两件事，一是悲恸郑老的离世传达郑老的遗愿，二是参观郑中给师生们发放奖金。
　　老师带来了学生们写的卡片，做得很精致，是用附近商店买的卡纸手工做的，封装在塑料薄膜里。郑老儿子忍住悲痛接了过去，所谓睹物思人说的就是这样一番场景吧。冯唐说，人成熟的三个标志，失恋、失身还有就是失亲人，足见失去亲人对人的重大影响了。
　　郑中是郑老的心血，虽然他走了，但他希望郑中能够继续履行职责，培育出更多的涟水这片土地上的优秀学子。基于此郑老儿子此次过来，也是代替郑老来为中考杰出学子颁发奖学金。
　　奖学金颁发是在体育馆进行的，特等奖颁给中考前三名，每人有一万的奖学金，后续依次递减，不过覆盖面非常广，直发了好几百号人。奖学金可以用来抵扣学费，用老师话来说，成绩好上学不仅不花钱，学校还给你们发钱，还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学习呢？
　　我突然想到去了市中的余青云，以他淮文第一名的成绩，留在郑中绝对可以领好大一笔奖学金了，这在物价水平低的涟水小城是非常可观的。
　　他会为选择市中然后错失一笔奖学金而懊悔呢？还是会笃定自己的选择，坚信去了市中才实现了自己的价值呢？
　　当然我不是他，不知道他为选择市中做出的取舍是否艰难，但我想有选择便是好事，比我们这些没有选择的好多了。
　　No.78
　　我还傻楞着，颁奖仪式便开始了。
　　班主任嘱咐我们，上台要记得问好，领奖要记得说声谢谢。莫名有种过年要去亲戚家领压岁钱的感觉，临行前父母就是这么叮嘱我们的，去了亲戚家要记得问好，领了压岁钱要记得说谢谢。
　　我跟张杰是一批上台领奖的，我们入学成绩差不了多少。在后台的时候我有点紧张，这辈子都没领过啥大奖，至多考完试得到过有老师签名的笔记本还有阿尔卑斯棒棒糖。
　　“张杰，你带手机了嘛？”
　　“带了，你想干嘛？”
　　“这么重要的时刻，当然要记录下来啊。”
　　“姐姐，我们是一批的，谁拍？”
　　于是我便死乞白赖地去求了闻文，闻文这个严守校级校规的好学生，本不想冒着被抓包的风险去拍照的，直到张杰传授作案经验后才应了下来。张杰把他挖了洞的本子递给了闻文，那个洞恰好能放进手机，张杰又在封面上打了个孔，方便镜头露出来拍照。
　　我上台时激动得差点踏错阶梯往前栽了下去，好在张杰一把拽住稳住了重心。
　　“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领个奖至于吗？”
　　“这可是对我初中三年的认可，还不值得骄傲吗？”
　　“骄傲，骄傲，别尾巴翘上天就行。”
　　翘上天的是你吧，整天一副全天下我最帅全天下我最棒的样子，我在心里吐槽道。
　　郑老儿子给我们发奖牌时，我那个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啊，身体不受控制般地冲上去就握住了他的手，那时词汇量匮乏到只剩了“你好，你好”，张杰在后面小声提醒我“说谢谢，说谢谢”，我才继续说了声“谢谢”。
　　下来以后我才发现，我在台上的窘境被闻文一五一十地记录了下来，包括上台时差点摔倒被张杰一把拽住那段，还有领奖时忘词像木偶一样接受张杰的牵引那段。闻文说她拍了好多，这样我就可以选出满意的了，还是闻文懂我。
　　张杰跟我一左一右站在郑老儿子两侧，捧着奖牌接受全校师生的检阅，迎来人生的一个高光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