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好》罗淼

13、借古讽今

　　No.61
　　前有军训后有摸底左岔右岔，再加上进了尖子班的得意骄傲，大家一时半会都没进入学习的状态。
　　许嵩七月里刚发了第四张专辑，热度一直持续到九月。男生女生偷摸聚在一起分一只耳机给对方，闭上眼指尖轻轻敲打课桌跟着节拍，唱“幻听你在我耳边轻轻诉说，夜色多温柔，你有多爱我。”
　　如果不是知道这是首虐心情歌，我都想劝有幻听的人去精神科检查一下，因为这是一种精神疾病，严重时会影响生活交际。
　　不过许嵩确实有才，词曲编唱录一个人就搞定了，跟米津玄师一样，除了生孩子啥都会，别人别想从这挣走一分钱。
　　郑中理科氛围很浓，文理分班时绝大多数学生都会去学理科，也许受“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思想的影响吧，好学生更是扎堆去学物化。
　　学理的话，政治历史这些科目只需要掌握七七八八应付过小高考就好了，所以大家也不重视，甚至于光明正大地在课堂上就掏出南通小练来刷。边刷还边哼歌，哼也罢了啦，还被历史老师给听见了……
　　“那不是幻听，那是我说的，我在给你们说中央集权。”
　　我觉得历史老师要么没听过《幻听》，要么就是个非常幽默的人，才会接那么一句“幻听你在我耳边说中央集权”。许嵩要知道了，眼泪都要被笑出来了，还虐啥心啊直接红红火火大团圆。
　　“金溪有个方仲永，无师自通提笔写诗震动乡里，成了个远近闻名的神通。他父亲便每天带他四处走访不让他学习，结果没几年就泯为众人了。”
　　“怎么突然从秦朝跳到北宋了？中央集权跟伤仲永有什么关系？”
　　“老师在借古讽今呢。”
　　“讽谁？”
　　“我们。”
　　历史老师继续说，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啊。大家能进十二班说明那都是县里的佼佼者，但要因此骄傲自满起来躺着吃老本，不出一年便会泯为众人了。
　　你们以为历史很简单背背就行了吗？什么叫历史？过去发生的事就是历史，你们学的那数学物理其实也是历史的冰山一角，那些个定理不就是古人留下来的嘛，你们去研究它是不是也是考古的一种方式？
　　我点头如捣蒜，还得是历史啊，原来数理化的源头在这啊。
　　No.62
　　我们座位被班主任改成小组型以后闹出了不少笑话，政治老师第一次拎着他那保温杯进班级就吃了一惊，退出去确认了班牌才重新走进来。
　　班长孙楠大喊一声“起立”，同学们刷刷刷地屁股离座站了起来，“老师好”，小组前排的同学来不及转身就向后方弯腰鞠了下去，班长应该在说“老师好”之前插一句“向前向后转”的。
　　“这有意思啊，搞得跟拜堂似的。”政治老师笑道。
　　拜堂？不说还不觉得，一说瞧瞧张杰跟我这对拜的情形，再盖个红盖头真就跟夫妻对拜一样，我脸一下子就红了，红得跟秋天里的枫叶一样。
　　“这座位谁让整成这样的？”
　　“班主任。”
　　“你们班主任还挺创新啊，创新是好事，就是挺费前排同学脖子啊，要头低着趴在膝盖上记笔记。”
　　谁说不是呢，有桌子没地趴，政治老师简直说到我心坎上了。班主任就应该向政治老师学学，在实施小组型座位方案之前，多调研调研听取学生的意见，不要搞什么一刀切，光往好处看不往坏处瞧，政治老师说得就很对嘛，事物都有两面性，要辩证一分为二地去看待。
　　政治老师是个快退休的小老头，那么大年纪了还是愤青一个，碰到啥不好的社会现象都会在课堂上提出来跟大家一起评判一番。他讲课不风趣但好理解，枯燥的货币理念在他的口中变成了一个个生动的小故事。
　　进入社会以后，发现大多数人都在赶着趟地赚钱，相互之间的祝福语都变成了祝你一夜暴富从此走上人生巅峰。什么是巅峰？你以为的巅峰往往是陷阱，而人生的绝望之谷也常常会拥抱你。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人生是螺旋前进的。原来最基本的人生道理早在政治课本上就讲明白了。
　　而人们追逐的钱的本质是一般等价物，它是用来衡量商品价值的以及充当商品交换媒介的。
　　No.63
　　“我们尖子班的很多同学到文理分班的时候，也不理理顺自己真正感兴趣的方向，就随大流去学了理。大家对理科也不了解，只认为学了理科才能从事那些高大尚的工作。我觉得文科学得好一样可以为社会做贡献，我不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嘛，跟数理化老师一样来到了郑中教书育人。”
　　我在下面拼命点头，觉着自己特别容易受他人影响。上大学看奇葩说也是的，看他们围着一个论题双方辩论，正方陈述时我疯狂打call，直呼说得太TM对了，轮到反方了，我又立马倒戈成了反方的拥护者。
　　“什么是我真正感兴趣的呢？”
　　“我怎么知道你对什么感兴趣？你自己都搞不清楚。”
　　“那到时候选文还选理呢？”
　　“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再说吧，万一你现在圈定了感兴趣的事，结果选文理科时发现兴趣另有所在，那不是给自己设限了嘛。”
　　有道理，不着急，慢慢来吧！
　　政治老师将眼镜推到头顶，端起保温杯开始喝水，保温杯外面刻着“桃李满天下”五个大字，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毕业了的学生为老师定制的。
　　“我就带过一个叫郑才千的学生，前期笃定要去学理，小高考都考完了，就快上高三了才转到我们文科班来。这孩子啊也是人中龙凤，脑子灵活记东西又快，愣是把落下的文科课程给补上来了，还考上了人大。”
　　老师讲述得意门生时神采奕奕，比自己考上人大还高兴。我都甚至觉着吧，老师慢半拍喝水的动作，是为了突出他手里的杯子，仿佛在跟大家炫耀，你看，我有那么多优秀的桃李，散布在世界各地呢。
　　当然郑才千学长也是真的厉害，后来上高三的某一天，我在学校附近小餐馆吃饭，江苏卫视最强大脑正播放着一段魔方墙找茬的挑战。餐馆老板娘惊讶地说，这孩子啊我认识，常来这吃饭，叫什么来着？郑才千。
　　原来他就是老师口中的人中龙凤，后来的世界记忆大师，文字信息记忆亚洲第一人，上了澳门赌场黑名单的人。
　　“不知道我们这一届中有多少会成为老师心目中的得意门生呢？”
　　“靠你了，周芷若，你以后就是我们这一届的光。”
　　“不不不，靠你了靠你了，张杰，你才是我们这一届的希望。”
　　我俩相互吹捧着，全然不顾我们这一届其他人的意见。
　　No.64
　　跟政治老师一样是个小老头的，还有我们的化学老师。化学老师属于他们那个年代的人中龙凤，是高考的县状元，不知怎地上了南师大，阴差阳错地回到县里来教书了，真是屈才啊。
　　他喜欢从实验室拿些瓶瓶罐罐过来，为我们演示化学实验。学生时代里总有那么一两个有口头禅的老师，化学老师就是其中之一，他的口头禅是“得得？”，这是句江淮方言，官话叫“对不对？”或“是不是？”。
　　有一次，他带了一罐保存在煤油里的金属钠，准备做那个将金属钠丢进水中，观察钠浮于水面熔成小球的实验。
　　他戴上防护手套说，人手上有汗得得？汗是什么？是水得得？钠跟水会发生放热反应，那么人手去碰钠会怎样？会被灼伤得得？
　　张杰说，老师这一个动作下来就说了三次“得得”，这要一节课下来得说多少次“得得”啊。
　　没有调研就没有发言权，于是我们偷偷在本子上统计了一下，保守估计有八十次。
　　Amazing啊，八十次，这是什么概念啊，平均一分钟两次。
　　我跟张杰一致觉得，化学老师家孩子会说的第一个词，可能不是爸爸而是得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