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玫瑰的约定》四念夕阳

3、03

　　凌云五中依山而建，离市中心不远不近，占地面积却庞大。第一次来的学生也许会绕着教学楼转圈不知去向。
　　但对于在这里呆了一年的祝兮兰来说，五中再大，她也没了欣赏的心情。虽然说不会迷路什么的，但每次都像爬山一样爬那一眼望到头的楼梯，并且累得像狗一样，也好不到哪里去。
　　可能毕业之后，她最记得的就是那爬山似的楼梯。
　　除此之外，学校大的好处还是有的。随便去一个偏一点的小亭子，几乎不会有人路过。这样，你就会收获一个安静、几乎不会有人打扰的的独处时间。
　　高二刚开学一个月左右，祝兮兰就找到了这样一个地方。它隐藏在露天楼梯的下方，说是小亭子其实不算是，里面有精心摆放的花盆子，都标有班级。只不过位于教学楼背后，少有人经过。
　　祝兮兰中午放学的那段时间，经常来那里消磨时间。或看看书、写写文，独自一人也别有趣味。
　　只是最近几天晚去一会儿，便被人先一步“霸占”了。一开始，祝兮兰只远远瞧见有人便转身离去，后来假装路过瞥过几眼。
　　发现竟是同一个女生。长发规规矩矩地扎起来，额头留了流行的空气刘海。看上去有些腼腆害羞。
　　倒叫兮兰不好意思上前打扰。
　　直到偶然一次，女生的书不小心被碰到了，她才找到机会搭话。
　　几本高一的教科书掉落在地。祝兮兰弯下腰帮忙捡了起来，瞧见了“高一”二字。
　　“谢、谢谢同学。”女生不好意思，说话的声音算得上小声。
　　“不用谢。”祝兮兰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小心一点就好了，对了，我经常看见你在这里学习，其实我也喜欢这里。”
　　“啊？”女生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了什么。这才有些急了。“这是同学你的地方吗，不好意思，我可以去别的地方的，不好意思。”
　　祝兮兰眨了眨眼，觉得她真是好欺负。“不用不用，这不是我私人的地方。我换个地方就好了。五中很大的。”
　　女生似懂非懂地点头。
　　“好了，我回宿舍了，再见。”眼看着话题结束，祝兮兰也不再逗留。
　　“对了，我是高二的，以后见到了可以叫我学姐哦。”兮兰小小地开个玩笑便离开了。
　　其实祝兮兰没有说全。她知道这个学妹是最近来的，很多时候一个人，但有的时候兮兰也会看见一个男生在，两人没有什么亲密行为，应该是朋友关系。
　　她也不是特意过来观察。只是饭后散步、走一走会过来。只是每一次的偶然经过，都会看见这个学妹，也许不惧风雨，也许心中有眷恋。
　　或许这又是一个少女孤单的心事。
　　后来，祝兮兰没有再路过那个小亭子。她满足了一点点好奇心，自然不会过分打扰别人的生活，毕竟，这对于祝兮兰来说，这只是一段学习生涯的插曲。
　　她没有兴趣插入别人的生活。甚至于连学妹的名字都不知道，也就没有以后了。

　　“傅今识，去办公室，班舒姐找。”
　　坐在后排的少年出去了。
　　祝兮兰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少年挺拔的身影。
　　“老师。”
　　进来办公室，傅今识只见到了班舒。于是叫了人。
　　班舒从书立里面找出了成绩单，摆在桌上。
　　傅今识垂眸，心下了然。
　　脑子里闪过男人的怒骂声和女人的尖叫声。
　　空气中回荡着清脆的破碎声。
　　以及老人无力阻挠的叹息。
　　最后变成了救护车鸣笛的声音。
　　不知是谁撕心裂肺的叫声，化作一声“爸”！
　　那个黑夜，他僵住，仿佛遇到一个无法逃脱的巨大黑洞，全身都被包裹吞噬。
　　此时，楼下传来嬉笑打闹声，与办公室持久的沉默安静，割裂开来。

　　班舒叹了叹气。“我也知道你家里条件不好，难道你不想考出去吗？”
　　少年低着头，周身萦绕着悲伤的气息。他那双眼睛仿佛失去了聚焦，迷失了方向。
　　见他如此，班舒也不再多说。“好了，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轻轻一声“砰”，门关上，傅今识颓废地靠在墙上。
　　下课十分钟的校园是热闹的。走廊上的你追我赶，欢声笑语。楼下的打羽毛球，不放过任何的十分钟。操场上的散步冷静，又或是楼上站在栏杆前远眺。
　　他站着，不知耳朵格外灵敏，那么多嘈杂的声音，唯独她的声音入了耳。
　　“徐辰林！”
　　“你好样的，看我不抓到你！”
　　“……”
　　似乎在追逐打闹，明明连人都没见到，他却仿佛能想象到她那张灵动的脸上挂着活泼的表情，恼羞成怒地奔跑、玩闹。

　　“傅今识！”
　　这时，一声呼喊，穿透性极强，让他不自觉循声看去。
　　“你站在这干嘛，大家找你呢。”祝兮兰上前一步。
　　傅今识呆在原地。
　　“怎么了，被老师教育了？”见他不说话，祝兮兰大着胆子调侃。
　　傅今识低头看她。
　　一双灵动的眼眸，额前碎发飘扬，脸颊处一点红，微微喘气。
　　真奇怪。
　　“走吧。”
　　傅今识别开眼，耳根微红。
　　祝兮兰也不在意他的态度。只是觉得，他刚刚靠在角落的样子，好像跌进了巨大黑色漩涡之中。
　　刹那间，她的心紧了紧。
　　搞不懂。

　　“祝兮兰。”
　　前边的少年回过头，语气平静。仿佛一瞬间从落魄穷小子变成了贵族少爷。
　　于是祝兮兰笑了笑。
　　一脸意料之中。
　　“不是找我吗，还不走。”
　　“来啦。”

　　“我是班舒，接下来的一年，还是你们的班主任。高三的这一年，同学们要正式收心了。”
　　“你应该想想，你想考哪个大学？以你的成绩，你能考哪个大学？距离你的理想大学，你还差多少分？在最后一年里，你的分数还能继续往上吗？”
　　“……”
　　“希望同学们回去好好想想这几个问题。”
　　“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好了，上个学期呢，槿和同学发挥正常，今识同学也将分数差距拉到了五分以内，我们要向他们学习。”
　　“兮兰同学经过槿和同学的额外辅导，也冲进了年级前十，同学们遇到不懂的问题，要向兮兰同学学习，多多请教老师或者是排名靠前的同学，像槿和同学和今识同学都可以。当然问老师的话就更好了。”
　　“同学们千万不要有不好意思或者不敢问的情况。学习是共同进步的，单打独斗是绝对不行的。”

　　高三的这一年，对于高中生而言，是关键的一年。
　　教室里，学生埋头于书海之中，堆积成山的书本资料让人望而生却。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紧张气息，仿佛能让人感受到高考倒计时的秒针在疾速旋转。

　　“槿和同学，你在想什么？”
　　一楼的教室并没有走廊，一楼的视角也没有那么宽敞。宋槿和是在放学之后留在学校的。他悄悄去了学校四楼，没人知道。
　　自上往下看，这里俯瞰整个操场，夕阳下的操场变得格外美丽，长长的跑道被金色的余晖所笼罩，让人感到温暖而宁静。中间的草地上三两个同学慢悠悠地走着。旁边的跑道上一群体育生正在训练。
　　远远望去，那宽阔、平坦的操场被树木整齐的围绕着。
　　宋槿和轻轻闭上眼，风吹到脸上，他的思绪渐渐飘远。

　　“宋槿和，你真的想好了吗？”
　　他在心里问自己。
　　或许只有这样的时刻，他才敢这样询问。
　　他还没有扫清一切，他还没有搞定那些人，他还没有能力，他……
　　他会离开的，迟早会。
　　“槿和同学，你在想什么？”
　　宋槿和猛地睁开眼。
　　他转过身，没有人。是幻觉。每当他这么询问自己，他总要听到兰兰的声音，是的，兰兰，只有在心里他才会这样称呼她。
　　而她只是简单的一句你在想什么，他便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是时候了。
　　宋槿和最后看了一眼操场，然后头也不回地下楼了。
　　他其实想了很久，但到底还是没有完全下定决心。
　　每天和兰兰待在一起的时候很轻松，他便放任自己不去想。
　　可是怎么办呢？
　　他要离开的，迟早要。

　　“宋槿和。”
　　少年放下笔，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祝兮兰装作不经意道：“后天就放假了，你——你去过游乐园吗？”
　　宋槿和看上去很认真地在思考这个问题。最后却耸了耸肩，眼神有一瞬间黯淡，却转瞬即逝。
　　“小时候去过几次，你放假想去？”
　　被反问的祝兮兰一下子不自在了。“啊，我、我吗？”
　　“嗯。”宋槿和眼神似鼓励。
　　祝兮兰别开眼，“我当然想去啦。说起来我还没去过呢。什么旋转木马、摩天轮啊、海盗飞船，听上去就很好玩。”
　　她的语气中没有怨天尤人，只有一种淡淡的向往。
　　“小时候我爸爸忙，没时间带我。”最后以一句解释的话结尾。
　　“你妈妈呢？”
　　这个问题，宋槿和很久之前就在想了。他只见过她爸爸，却从未见过她妈妈。
　　“我没有妈妈。”
　　她的眼神一下子暗了。
　　在良久的沉默之后，宋槿和听见自己刻意放轻的声音。
　　“那后天我带你去玩旋转木马、摩天轮、海盗飞船，好不好？”
　　“好。”
　　有了约定，时间仿佛变得漫长。

　　周末当天，两人在游乐场碰面。
　　阳光洒落在游乐场的上空，欢乐的笑声与呼喊声交织在一起，连同动听的音乐，仿佛梦幻般的童话世界降临人间。
　　这里人来人往，宋槿和小心护着祝兮兰，先去玩了旋转木马。
　　在暖阳的映衬下，旋转木马闪着温暖的光芒，缓缓转动。祝兮兰一脸开心地笑着，又激动又兴奋。她一转头，旁边就是宋槿和。简单的白T，氛围感十足。
　　之后去了海盗飞船。那飞船如同一座悬浮在海上的巨大宝箱，矗立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
　　海盗飞船看上去轻轻松松，上去体验的时候简直吓死人。祝兮兰全程不敢睁眼，牢牢地抓住宋槿和的胳膊，耳边的风声夹杂着呼喊声。

　　最后去的是摩天轮。
　　阳光明媚的午后，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巨大的摩天轮矗立在中央，像守护神一样守护着这片欢乐的海洋。
　　排了大概五分钟的队，终于轮到他们了。
　　置身于摩天轮的吊舱中，仿佛被悬挂在天空之中。在密闭又狭小的空间，好像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祝兮兰。”
　　宋槿和主动打破了沉默。
　　祝兮兰终于看向他，乱瞟的眼神也安分下来。
　　“兮兰，不要做傻事好吗，我还在呢。”他似笑似叹，话说得含蓄，但也能听懂。
　　祝兮兰对上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漂亮明亮，犹如澄澈的湖水，静静地诉说着什么。
　　她忽地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却尽力忍住哭腔，“没有，我没有。”
　　她无力的反驳，更像是坐实了“罪名”。宋槿和想起傅今识的那句：“她又去找老班了。”
　　他无奈叹了口气，主动握住了她的小手，仿佛给予她力量，也仿佛给自己一个理由。
　　“没事的，没事的。”宋槿和的嗓音温柔沉稳，没有那些开玩笑的调调，没有那些幼稚的话语，也没有无尽的斥责。
　　或许是一直压抑心底的念头被揭穿，或许是心底最深处的情感暴露在阳光下，也或许只是有了一个想哭的理由。
　　祝兮兰借着这一次机会放声痛哭。眼泪根本停不下来，她无所顾忌。反正只有他一个人，反正没其他人看见，反正她心里委屈。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下一秒。只听见一声叹息，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亦如别人温馨的家。
　　于是，她像一个吃不到糖的小孩，更加肆无忌惮地号啕大哭。

　　“别哭了，兰兰。”
　　“我不怪你，你别想太多。”
　　“兰兰，别哭了。”
　　“我……大学之后我们会再见的。”
　　“我会去找你的，你好好学习。”
　　“你不是想要那朵纸玫瑰吗？其实那是我想送给你的惊喜，被你提前看到了。”
　　“那本来就是给你的，我骗了你。”
　　“兰兰，没事的。”

　　谁的青春不会犯迷糊，也许只是一时头脑一热，便不计后果，也不问前程。
　　幸运的是，遇到了温柔又理智的那个他。

　　那天过后，一切重回正轨。
　　而祝兮兰心心念念的纸玫瑰也拿到手了。纸玫瑰是宋槿和的独活。他的手比女生的手还要巧，折出来的纸玫瑰细腻又不失真实。祝兮兰简直爱不释手。
　　“真的那么喜欢吗？”
　　“那当然！”小姑娘的语调上扬，格外开心的心情似乎也感染了周围的人。
　　宋槿和摸了摸她的秀发。“那你每年生日我都送给你，好不好？”
　　祝兮兰惊喜抬眸。“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只是现在，你还是快点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吧。”
　　祝兮兰：“……”
　　“好，我会的。”她暗自咬牙切齿。
　　然后，祝兮兰也不管他了，开始细细打量这束纸玫瑰。乍一眼看上去会以为这是真玫瑰，仔细看却还是分得清。
　　“谢谢你，宋槿和。”
　　她开心的时候，从来不吝啬笑容。就像现在，那如春日暖阳般的笑容，既明亮又热烈，让人无法抗拒。
　　她似乎格外喜欢笑。
　　宋槿和也跟着翘起嘴角。

　　六月的高考，如约而至。
　　那一天，天是那样蓝，云是那样白，明明是最平常的一天，却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
　　祝兮兰生于初夏，六月十日，刚好高考后的那几天。高三的这一年，是宋槿和陪她过的第二个生日。
　　高二那年是在学校过的，宋槿和送给她一本五三，嬉皮笑脸地打趣，说希望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她半个月没理他。
　　高三的这一年，他们是打着视频通话过的。
　　“啊，宋槿和，这是你给我塞的？”祝兮兰有些哭笑不得。
　　她那么小的书包，塞得鼓鼓的。什么薯片、辣条应有尽有。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都买了些。”宋槿和摸了摸右耳。
　　“对了，蛋糕你订了吗？”
　　祝兮兰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你去看看。”宋槿和笑得神秘。
　　祝兮兰回来的时候，手上捧着蛋糕。
　　“怕你没时间去拿，我叫老板给你送上门来。”宋槿和解释道。
　　“谢谢。我还真忘了。”
　　祝兮兰拆开包装，是水果蛋糕。草莓、芒果、葡萄堆在最上面，堆得满满的，看上去鲜艳亮丽。她插上带有“18”的蜡烛，用火机点燃。
　　“祝兮兰，关灯。”
　　室内漆黑一片，只有手机发出微弱的亮光。少年轻柔的歌声缓缓出现。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他的歌声像晚风轻拂着湖面，悠悠扬扬地飘在空中。
　　“可以闭眼许愿了。”
　　她依言闭上眼睛，柔弱的烛火映照在少女清丽的面容上，显得柔和许多。整个人乖乖巧巧的。
　　隔着屏幕，都让人心动。
　　宋槿和忍住想要亲吻她的欲望。
　　过了一会儿，祝兮兰轻轻睁开眼，吹灭了眼前的蜡烛。
　　“啪”的一声，屋子里亮起了灯。她一低头，撞进了手机里少年满是笑意的眼眸。
　　“许了什么愿望？
　　祝兮兰笑着摇头，“说出来就不灵了。”
　　宋槿和也笑了。“祝兮兰，去开门吧。”
　　祝兮兰疑惑地看着他。然后起身，半信半疑地去了门口。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束玫瑰。
　　一朵朵玫瑰，绽放在灯光下，娇艳欲滴。祝兮兰上手摸了摸才发现，竟然全是纸玫瑰。
　　“喜欢吗？”
　　“喜欢。”她的眼眸里洋溢着一种无言的喜悦，脸上的笑容如春日樱花般绽放。
　　她的眼睛透亮，看着他的时候，总是带着不自知的信任。每一次她笑起来，他总觉得自己的心跳不正常，真要说起来，大概就是笑起来的她让他如此难以自持。
　　“宋槿和，你翻翻书包。”
　　宋槿和打开书包拉链，满满一书包的东西。
　　“送给你的。今天是我生日，你也吃得饱饱的。”

　　谁都知道，这就是最后一天。
　　自祝兮兰生日过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失去了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