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予你》逐鹿本鹿

9、喜欢是苦涩的

　　李拾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个房子里走出来的。

　　他今天再次冲动了。

　　陆执易明明那么好，虽然在这座岛上和他有着相似遭遇的人并不少见。但陆执易从未接受过这样的现实，而是一直与那不公对抗着。哪怕遍体鳞伤也从未放弃。

　　他也不过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啊。会难过会疼会累。但是他偏要做一个好似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逼着自己成熟。努力在泥泞中翻滚着，只求有一天可以靠近彼岸。

　　墙角的花，即便是在那无名的角落也在努力的生长，希望有朝一日能和太阳招手。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陆执易的手机响了一声。陆执易怕是买主消息，虽然上着课还是小心拿出来看了一眼，却发现是江语迟的消息。

　　江语迟说，李拾安问了他家的地址。不知道李拾安是去那里做什么，为了什么，可是光是那几行字就让他有点不知所措了。

　　刚刚下课，陆执易就像个弹簧一样飞了出去。他骑车忙不迭往陆钦年的住处跑去，心里一直念叨着不要李拾安有什么事。

　　到了门口，陆执易发现没有人来过的痕迹。暴力敲了门，只见女人瑟瑟的打开门，一脸惊恐的样子。

　　陆执易急红了眼：“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但是看了一眼躺在沙发上，脸肿了大半块的陆钦年有感觉好像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什么叫我们把他怎么样！”女人叫嚷道，“怎么会有这样子的老师，来家里胡说八道一通打了人还威胁我们。你看看他把你爸爸打成什么样子了！”

　　果然陆钦年看着垂头丧耳，如同丧家之犬一样狼狈。鼻青脸肿，黑色背心上面还有一个已经不太清晰的脚印。

　　陆执易没等女人抱怨完，就冲出院子，跨上车就往民宿开去了。

　　匆匆上了楼，推开李拾安的房门，果然那人已经坐在椅子上等他很久了，就等着这会儿对簿公堂了。

　　“抱歉，我打了你的父亲。”

　　“但是，你是因为这些事情才不愿意离开吗？”李拾安手里拿着手机录音，陆执易看着那几十分钟的音频一言不发。

　　“为什么不告诉我，不向别人求助？你有多少能耐能处理这些事情？”李拾安的声音有点颤抖，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对明明最难过的陆执易发脾气。

　　陆执易苦笑：“李老师，你没在岛上生活过。这里的人，自己家顾好都不容易了，有几个愿意掺和别家的事情？”

　　李拾安被陌生的“李老师”三个字噎住，只听见陆执易继续道：

　　“这里的人多半是看笑话的，没有什么人真的愿意别人比自己过得好。我以前觉得自己挺了不起的，我觉得我只要努力就能走出去，可是我发现，我不能。“

　　“我长在这个岛上，连了根。拔不下来，扯不掉。这里的所有东西都会绊住我。”

　　“我不想，也绊住你。”陆执易的声音有些颤抖，“等你离开就忘了这些事情吧。”

　　李拾安愣住，“我也想忘掉。”他沉沉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陆执易还是对自己。

　　那天过去，陆执易再没去过李拾安那里学习。也在没有回过民宿。

　　或许是陆执易打好了招呼，江语迟告诉李拾安，这段时间天他会接送李拾安上下班。

　　陆执易好像彻底从自己的世界剥离了出来。

　　这一次，他才发现，原来如果不是这次的支教。他根本不知道，这座边陲小岛上，有个叫做陆执易的孩子，认真努力，挣扎着，想要脱离困境，却一次又一次被那些他本不该承担的宿命拉扯着，回到原点。

　　日子晃晃悠悠的过着就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离返程的日子越来越近。

　　他有时候会在学校见到陆执易，不过大多时候陆执易都会装作没看到他，或者是假装在做别的事情。

　　秦晴依旧是经常跟着陆执易，这会儿看见却觉得刺眼。他觉得，不管是谁，至少陆执易本应该有选择的机会。但现在，好像他真的如同他所说的那样，被这座岛牵绊住了脚步。再也不能向前。

　　只是偶尔李拾安会觉得，陆执易又瘦了一些，不知道最近为了躲他住在了哪里，是不是还是拼了命的学习，吃的好不好。

　　那天李拾安正在备课，手机铃声伴着下课铃一起混入了脑海，李拾安一时间吓了一跳。

　　没想到居然是母亲，他想着或许又是相亲的事情，本来想着不去理会，可是母亲却一直打个不停，只好接起来。

　　“拾安啊，你快回来吧，你姥姥她晕倒了，摔在了桌沿上........”母亲的声音依旧继续，但却像是在李拾安脑子里炸开一般，李拾安一时间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行动。

　　“李老师，你没事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同组的那个女老师关心。

　　李拾安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说：“杜老师，今天您先帮我替一下课好吗，我今天得回家一趟，我祖母出事了。”

　　女老师一脸担忧的样子：“好，李老师，你快去吧。还有什么我能帮的吗？”

　　“没有了，对了，你帮我给上面请个假，我先走了。”李拾安一边说着一边拿了包往外跑。

　　最近的一班船也是一个小时之后，李拾安在检票口焦急的等待。时不时地发个消息问问姥姥的状况。

　　终于折腾了好几个小时，凌晨的时候李拾安才到了家那边的医院。

　　姥姥已经做完了手术，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还好只是腿部骨折，没有伤到头。只是暂时性昏迷，大概两天就能醒过来。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只有姥姥一个人和护工在房间。母亲早早就离开了，她的公司事情很多，实在是抽不开身。父亲更不必说，如此薄凉的一个人，又怎么会想着来陪护自己的丈母娘。

　　李拾安握住姥姥的手，看着姥姥有点不舒服的皱了下眉头，一下子红了眼睛。

　　那个好好把他抚养长大，教会他如何做人如何积极面对这个世界的人，真的老了。

　　“姥姥，我回来了，虽然有点晚。”李拾安刚刚说完，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姥姥好像是听见了，李拾安握住姥姥的那只手，轻轻动了动。

　　“你快点醒，我给你做好吃的。”

　　护工心里也很难受，今天从老人被推到这个病房，连一个来看的人也没有。现在李拾安这样子难过地握着老人的手，让他看着心揪着疼。

　　陆执易这段时间没有见过李拾安，开始觉得是时间碰不到，但是后来渐渐就觉得不对了。每次他到高年级组的办公室，也只看见李拾安那个位置永远是空着的。而且每一天都没有变化。

　　陆执易忍不住给江语迟发了条信息：“李拾安最近怎么样？”

　　江语迟还是挺惊讶陆执易这么关心一个人的，不过还是如实回答：“你不知道吗？李老师回去了，不知道有什么事，电话也打不通。所以我也没多问他，估计到时候上面会给消息吧。”

　　陆执易瞬间心里咯噔了一声。

　　回去了？

　　什么叫做回去了呢？是不回来的意思吗?

　　他挂断了电话。觉得到这一刻才发现自己根本才是那个软弱的人。虽然他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却不知道这一天回来的这么突然。

　　李拾安彻底与自己没有关系了。那些他一个人的喜欢，隐忍和思念，都会像是这座岛屿与那片陆地一样，相隔彼岸了。

　　身边的人都看出来，陆执易的状态很不对。即便他依旧照常跑活，学习，好像一切如常。但是仔细观察，你和他说话，他是无法集中精神的，时不时就会看着手机屏幕愣神。

　　谁也不知道陆执易出了什么事情。

　　但是生活好像在如约进行。因为秦晴的说情，东哥不再为难陆执易，最近陆执易的生意也好做了很多。

　　江语迟还是那样，一天里为民宿跑前跑后，要不就跟着陆执易去码头走货赚赚钱。

　　好像两个星期前的那些事情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那天晚上，陆执易拿着李拾安走之前留给他的备用钥匙，走进李拾安的房间。

　　一切好像和李拾安来之前没有区别，仔细看看，李拾安还有挺多东西没带走的。是不要了吗？

　　陆执易听江语迟说，李拾安这次走得很急，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带，不过听其他老师的意思，估计是暂时不会回来了。但是东西还留在房间，所以也就没帮他收拾，或许等支教团离开的时候会帮他拿走。

　　陆执易躺在李拾安喜欢的右侧，学着他的样子把自己抱成一团，带着一些思念，睡了过去。

　　他是个对于欲望没什么特别渴求的人。也很少放纵自己。

　　但是却在这个地点，想着李拾安的样子，纾解了自己难言的欲望。

　　清晨，天还未亮。陆执易想着昨天一夜自己疯狂的举动，自嘲的
　　笑了笑。

　　简单收拾了一下李拾安的床铺，他带了一点不舍，离开了房间。

　　今天上午刚刚到学校，陆执易想掏出手机看看信息，却发现自己忘记了手机。

　　大概是落在李拾安的房间里了。

　　心想也不过一个上午，午饭时间去拿一趟就好了。

　　中午放学，陆执易就回了民宿，却见江语迟有点激动地跑到他跟前说：“你知道吗？李老师回来了！”

　　陆执易听到那个人的名字，好长一段时间死气沉沉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点表情。

　　可他没来得及高兴，突然一种不安的预感就在脑海里炸开。

　　他飞速跑上楼，可房间空无一人。

　　问过江语迟，他说李拾安刚刚说要出去一趟。至于去了哪里，他也不知道。

　　焰火剧场如同粉色花海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如梦般的光。

　　李拾安坐在看台上，嘴角带了些笑意回想着早晨看到的场景。

　　他今天早晨一回来，房间的布局，那刻意掩盖男孩子早上荷尔蒙味道的花露水气息，还有那张把他朋友圈那张落日下自己的自拍当做屏保的手机。

　　他就一切都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陆执易为什么这么刻意躲着自己，为什么说，不想绊住自己。

　　原因是那么显而易见，只是自己过分迟钝，一直没捕捉到少年那些情绪，和难以言表的心情。

　　但喜欢一个人，是如此苦涩。是心在靠近，身体却让他远离。

　　陆执易只是在喜欢他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