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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轻轻摇曳【酷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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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日本生物综合研究所昆虫保护组组长确认,富士山南部发现野生蝴蝶品种。这是时隔约100年来第一次发现红蝴蝶……”
新闻还没播完,便被二哥糜稽切了频道,音乐节目上正播放着前不久那位宣布要转型的女爱豆的MV。开头是一段相机出胶片的撕裂声,然后镜头一转,穿着蓬蓬裙的女孩,像水仙花绽放一样张开双臂,全曲第一个音符响起,电视机里有梦幻失焦的花丛,有隔着面纱朦胧的接吻,水仙花女孩转过头,她有一双会施咒的绿色眼睛,红色耳钉轻轻摇晃了一下,mv被切掉了,开始播放关于这位女爱豆的新闻。
妮翁五年前第一次在橘坂出道,结果首单C位意外一炮加红,《PINKY》杂志上以她作为封面,大肆宣扬这位粉头发的孩子,上面青涩的女孩素着张脸,依稀看得清鼻尖上冒出了个小小的青春痘。结果就在两个星期前,妮翁在橘坂的演唱会上宣布要转型。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也因为在综艺上几次说错话而产生非议,结果这突然一转型转得跟退圈了一样,连人影都看不见。
糜稽此刻正在他的那堆杂志里翻看着,那本《PINKY》早就不见了,坐在地上叹了口气,“欸,现在要是还有这本杂志没准转卖了就能购入新游戏了。”
奇犽不以为然:“一本书而已,为什么能那么贵。”
糜稽呵呵两声,本来就小的眼睛挤得更细长:“现在官咖里还有不少没退坑的粉丝等着收呢,如果能拿到她的签名,那价值更翻了一倍。”
奇犽心不在焉地“嗯嗯”两声,转头踢了踢自己脚边那堆乱七八糟的轻小说,堆成小山的书滑落下来,耳畔传来糜稽抓狂让他自己好好整理的声音。奇犽表面上点头答应,心里却想的是抓起最上面的一本向对方扔去,然后马上逃出房间,恶搞一下二哥。
这一抓吓一跳,他摸着那本一看就有些年头的书,封面包了一层书皮,掀开里面,五年前妮翁那张青涩的脸露了出来,奇犽连忙阖上,满脑子回响着糜稽刚刚那句“价值更翻一倍”,小心翼翼地道歉,准备把那堆书整理好,然后带着这本杂志溜出去。
下午的时候,他坐在网吧里,耳机塞着里面随机循环着一首橘坂的歌,透过电脑正对面彩色的玻璃,看见外面光怪陆离的景色,MV里少女吃掉水仙花花瓣的场景再次重现,他眼睛盯着电脑盯得太累,闭眼准备休息一会,脑海里突然就浮现了学校的大门,风铃会被傍晚的风吹响,他滑上滑板,回头催促在一旁捣鼓自行车的小杰快点,东京像是一座废弃的游乐园,他溜过生锈的钢铁滑滑梯,意外走入一旁的公园,里面没有人,他一踩上那块枯萎的草地像是触发了熟悉的基因,从荒芜里突然开了一束花。
奇犽想要走上去一探究竟,结果一只红蝴蝶悄然飞过,他定睛一看,翅膀上的形状像眼睛,又像MV里少女带着的耳钉,奇犽感觉背上直冒冷汗,回头突然听见与自己最不合的大哥伊路米喊自己名字的声音,他一下子睁开了眼睛,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消息。
“签名哪有那么容易拿到,现在私生都蹲不到妮翁的行踪,都说她身边有个人一直在帮她隐藏行踪。”
“那我能找到那个人吗?”奇犽敲下这串文字。
“别开玩笑了,现在感觉除了妮翁本人,谁都不知道他长啥样。你真要是诚心,不如像记者那样天天去事务所楼下蹲。”
奇犽烦躁地关了页面,抓了抓头发,拆开了刚刚在便利店买的最后一根棒棒糖,刚塞进嘴里,突然闻到了网吧里不知是谁抽烟的气息,熏得他头脑发晕,干脆直接离开了。
光卖杂志能换多少钱呢?他滑着滑板经过前面的斜坡,把耳机戴上。如果能够拿到签名,换来的金额就够跟小杰去外面旅游一次,这样至少能够短暂逃离家里人十天。
他饶有兴趣的思考着,快乐地滑行过马路的边缘,乘着风,前面眺望看见了妮翁的事务所的标志,立在一座钢筋混凝土现代建筑的顶部,路边松柏树上四季常青,他嗅到了草木的清香,很短暂,但他嗅到了。
于是奇犽回忆起和传说中的那个人的第一次见面,心理只剩下一阵尴尬。事务所门口的记者已经不多,两个星期足够让这些执着于快餐新闻的媒体失去兴趣,黄昏的时候人类的视力比较差,他绕到后门去,松柏树干上有像是可以锁物品的链子,他不在意链子主人是谁,把滑板锁上去,钥匙踹兜里,看了眼二楼的窗户,沿着墙壁爬行上去。
在家的时候,为了躲父母,躲兄长,他练就了一身四窜的本领,后来上国中了,也带着小杰逃课过,开始时身上每次都容易带点伤,要么在膝盖,要么在手臂,现在习惯后,伤口少见,淤青少见,最多不过是鞋子上多的灰尘暴露了他的出逃。
结果一打开窗户跳进去,就看撞见练习生每月的训练测评,老师们背对着他,奇犽的位置让他能跟哪个即将开始跳舞的女生不小心对视,看着女孩瞪大了的眼睛,他像是飞一样马上钻出这间房间。
要是影响到了她的发挥,这可不干我的事。奇犽一边继续走,一边想到这里,肚子里传来突兀的叫声,他额头冒了两滴无奈的冷汗,决定先看看这栋楼里有没有便利店。
大楼的构造复杂,他一看见有人走过,就把帽子往下压,开始还快步行走,后来脚步越来越慢,直到在电梯前停下。
电梯里只有一个人,侧着头没看他,只能看见侧脸,奇犽走进去,在封闭空间无意识瞥了一眼对方,那头打理得并不整齐的金发下像是有什么在闪耀着。奇犽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的时候,发现闪耀的,是一枚熟悉的红色耳钉,他后背直冒冷汗,鬼使神差地,嘴里吐出了两个字,“妮翁?”
电梯门开了,那个人听到了他的话,转头望向自己,奇犽这才想起自己是偷溜进来的,万一被当作私生起诉,又要被糜稽嘲笑很久,拔腿就跑,也不管是几楼,周围门牌一闪而过,他跑到最尽头,seven eleven的标牌映入眼帘。
躲进711便利店的奇犽站在白色的商品柜前心不在焉,满脑子刚刚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手指顺着一排零食滑过去,直到感受到后面收银员过分强烈的质疑眼光,才抓起离自己最近的面包走向收银台。
结果就是临到结账时,一摸口袋发现钱全花在网咖了,尴尬在他和收银员相互微笑的时候蔓延,奇犽一直揣在裤子口袋的左手正不安地蜷动着,内心已经想好了十个如何自然逃离的方案。
“一起结账吧。”旁边传来的声音像是天降救星,奇犽心里的大石头正准备放下,一侧头看见对方样子,那块大石头又重新压倒自己心脏上了。
“你不要走,我有话跟你说说。”
对方一边结账,一边又跟自己这样说道,语气让奇犽不含而栗。
酷拉皮卡比他高一点,长着一张看不出年龄的娃娃脸,头发发尾似乎是没有认真梳理,看起来像乱翘的金色刷毛,手里还提着刚刚在便利店买的东西,站在这栋大楼的侧门处,跟他说:“不要来事务所找妮翁,她根本不在这里。”
奇犽不自然地咬着面包,“谁说我来找她的。”
“你是她的粉丝吧,这两个星期来你已经是第三个被我抓到的了。”
谁说我是她粉丝啊!我只是想倒卖签名!奇犽心理炸毛,但面色上还是只一边的眉毛上扬,看起来又滑稽又愤怒。
“那贿赂你能见到她吗?”奇犽凑上去问道,眼睛盯着对方的耳钉,“你不会就是哪个唯一能跟她还有交际的人吧?”
听了这句话,酷拉皮卡耸耸肩:“谁说的。”
“这个耳钉,跟她在MV里戴的一模一样。”
“你是不是也太好骗了?”酷拉皮卡低头在手机上搜索着什么,滑到一个页面,展示给奇犽看,“网上一搜到处都能买得到同款,而且还出了五个不同颜色的款式。”
晕,被反将一军了。
奇犽一时哑口无言,想说的话全被堵住了,等反应过来时,酷拉皮卡叫的的士已经到了楼下,他强行把奇犽赶上出租车,对着前排司机说道:“送他回家,具体地点问他。”
想了一会儿,手指又指了一下奇犽,补充道,“打车费他家人付。”
结果三天后奇犽又回到事务所后门,自己第一次来的那棵松柏树变得光秃秃的,链子也没有,滑板也不见了,他忿忿不平地踢了踢那颗树,叶子只是轻微晃动了一下,抬头看见城市里盘旋的云,思索为什么从拿到那本杂志开始,自己变得诸事不顺。
酷拉皮卡就在这个时候推开了二楼那扇他曾经攀爬进大楼的窗户,自高而下望着奇犽,开口道,“原来那个滑板是你的?”
“喂!你不会把它扔了吧。”
“不是我,”他举手故作投降的姿势,“清洁工清理时问了一圈找不到主人就把它扔了。”
奇犽泄了气,瞪着眼睛,更像一只生气的猫,嘴里嘟哝了几句,酷拉皮卡听不清,问他,“你在说什么?”
“我说,那你补偿我吧,我要妮翁的签名。”
“没有。”对方拒绝道,“我跟她又不熟。”
“切,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骗人。”
酷拉皮卡听完把目光移开,手靠在窗台,望天,把话题岔开,“那我再送你一个滑板吧。”
“款式我要自己挑。”奇犽说道。
酷拉皮卡听完,伏在窗台的手移动开,挺直了身体,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纸片,向下扔到他手里。
“那你想去挑的话,给我打电话。”他说道,“虽然不能保证能准时接到。”
奇犽摸着那张长方形的纸片,它甚至不算是什么名片,就是从蝴蝶花牌里随手挑的一张红桃K,背面那张蝴蝶翅膀上写了一串数字,奇犽把纸片举起来对着阳光,心里诧异,怎么又是蝴蝶。
奇犽于是逃课去买滑板了。攥着手机播下那串写在花牌上的电话号码,盘算着只打一次,就打一次,对方要是不接,就跑去网咖里搜搜那个私生网站,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办法可以搞到签名。
电话接通了,奇犽站在新宿的地铁口等他,鳞次梯比的摩天大楼映入他的眼帘,穿着校服的他决定自己有些格格不入,把学生牌摘了塞进口袋里,回头看见酷拉皮卡走了过来。
酷拉皮卡一走过来,就上下扫了他一眼,“不上学吗?”
奇犽反问他,“你不上班吗?”
“班可上可不上。”
“那我跟你不一样,学根本就不想上。”
说完这句话,酷拉皮卡罕见地被他逗乐了,嘴角上扬,连笑起来嘴角的弧度都不算很大。但是还怪好看,奇犽被自己脑子里的这个想法给吓了一大跳,捂着嘴巴有些尴尬,眼神再往对方身上瞥了一眼,感觉手指触碰的脸颊部分有点发烫。
但是对方像是毫不注意一样,径直往前走去,迈了几步发觉奇犽没跟上来,回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怎么突然走得这么慢。”
“要你管!”他做鬼心虚。
结果下一秒,这个刚刚还在他心中觉得笑起来很好看的人,嘴变得出乎意外得毒。商品架里摆了一排滑板,他说这个颜色太暗,那个颜色又太亮,这个看起来不耐滑容易坏,那个性价比又太低,不值得那么贵的标价。
奇犽忍无可忍,赌气一般,双手枕在后脑勺,坐在店里的椅子上,说道,“你审美好,那你给我挑一个。”
酷拉皮卡真就给他挑了一个,DBH的全能轮,板子是黑色的,边缘镶了点蓝色的花纹,还附赠了一套护膝装置,奇犽问他,怎么挑了这个。
酷拉皮卡想了想,说道,“蓝色的花纹很像你眼睛的瞳色。”
奇犽又不说话了,走出店的时候一直抱着新滑板,像是自己的宝藏一样,耳尖也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太热,还是其他原因,偷偷发红。两个人就一前一后走着,几次酷拉皮卡回头看见奇犽总低头看滑板心不在焉地走路,脚步停下,问道:“你不喜欢?”
“没有。”
“那为什么一直闷闷不乐。”
奇犽撇了撇嘴,红绿灯挑了挑,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放了学,脚上毛茸茸的半截袜像一团团棉花糖,从他与酷拉皮卡之间的距离走过,模糊掉他的视野。等到清晰的时候,看见酷拉皮卡的侧脸,金丝线一样的头发下晃荡着那枚红耳钉,他脱口而出,
“你怎么长得跟个小白脸一样。”
对方的脸在这个时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嘴里嘟哝着“什么呀”,然后抬头若无其事看了眼周围的环境,伸手指向东边的方向,“那你的意思是不是那边才是我的归宿。”
奇犽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歌舞伎町一番街”几个红字引入眼帘,里面处处是情人酒店和风俗店,尴尬又转移到了他这边,走上去推了推酷拉皮卡的胳膊,努力地像跟同龄人一样,勾肩搭背地说,“走走走,要不要去看看我的滑板技术?”
抵达海滨路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这个点,能看见各式各样的人,奇犽踩着板子,穿过举着新款自拍杆shoot的女国中生,越接近夏天,这里的烟花大会开得越勤,他顺着一个下滑坡,做了个漂亮的ollie,短头发飞扬,听见几个女生的惊呼时,有些得意地笑了,减速看见了酷拉皮卡坐在一旁的长椅上抽烟时,隔着热风喊他的名字。
“你有看见我刚刚的那个ollie,是不是很酷。”他绕到对方的位置,问道。
“你滑得太快,别撞人了。”
“哎呀,你怎么这么扫兴,就不能夸我一句吗?要知道现在国中生天天在学校被老师批评已经够累了。”
“你滑得很酷。”
“敷衍。”奇犽下达了指令,伸手抓过他手中的烟,装模做样刚吸了一口,结果被呛得只咳嗽。
酷拉皮卡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感觉怎么样?”
“呼吸困难,像溺水。你呢?”
“很轻松,就像溺水一样轻松。”
奇犽看着他,烟头从手指间滑落,半晌偷偷小声说了句“疯子”。
酷拉皮卡问他,你又在低声说什么。
他又岔开话题,伸出刚刚在便利店买的一小瓶矿泉水,说,“要不要学滑板,我拉你起来?”
于是他们牵手了,通过一瓶矿泉水。
酷拉皮卡学得很快,但是仍然不敢放开速度滑,空气很清爽,很温暖,他顺着风呼啸的声音慢悠悠滑过,金短发被吹拂起来,飘扬如同蝴蝶一样,滑过东京的地平线上,奇犽看得出神,问道,“你知道红蝴蝶吗?”
“什么?”
“就是前不久新闻放的那个生物综合研究所,在富士山发现的罕见蝴蝶种类。”
“嗯,可是那跟滑滑板有什么关系呢?”
“你!”奇犽又变得像抓狂的猫,瞪着他,也不好意思说什么你就像那只红蝴蝶一样的话,转头佯装生气。
“奇犽,”对方喊他的名字,微微弯腰凑过去,“明明我们只差三岁,怎么我越来越听不懂你的暗示了。”
“你怎么又知道我的年龄了?”
“给,”他抓过奇犽的手,放了个方方正正的学生牌到对方手上,上面写着“国中五年级”,“在新宿买滑板时,我注意到它从里口袋里掉出来了。”
晕,奇犽发觉他比自己还像狡猾的猫。
海滨步道旁有路边摊,小贩打赤膊,绑头带,卖着炭烤玉米和花枝。他们没吃晚饭,就买了两串烤花枝边走边吃,花枝涂满酱油,很容易沾到嘴巴上,奇犽盯着对方唇,疑心他为什么吃的时候嘴巴还那么干净。
“所以你的工作是什么?”
“在事务所打杂工。”
“就这?”
“就这。”
再往前走,有些摊子卖的是装在塑料袋里的金鱼,或者兔耳朵大气球,红金鱼眼睛也是红的,奇犽盯着看,又想到了耳钉。
“你真的拿不到妮翁的签名?”
酷拉皮卡也盯着金鱼沉默了三秒,问他,语气莫名有些幽怨:“你就那么喜欢她?”
奇犽一下子紧张了,摸着头发,结巴道,“什么……什么呀,怎么这么奇怪,不算你说的吗?我是她粉丝。”
卖冰淇淋的穿梭在人群间,手里摇铃,箱子冒着冷烟,用恳求的声音喊道:“冰,冰,冰淇淋!”即使有人拒绝,这些影影绰绰、不知疲倦为何物的小贩仍不甘心,用哀愁的声音叫卖。
快要走到地铁口了,大量人群从里面走出来,奔着海风去,脚步很轻,交谈声很小,算不上嘈杂,只有一片持续、喃喃低语的嗡鸣,夜幕终于降临,缄默笼罩在他们二人投射,奇犽站在进站口,问他,“我之后还能给你打电话吗?我也不是特别想要签名,你能陪我玩就好了。”
对方亲切地笑了,“好啊,虽然不能保证能准时接通。”
奇犽逃课的事情也不知道怎么就被传到大哥那里去了,刚跟着小杰从国中校门口出来,手里扛着滑板,耳边一直传来小杰抱怨作业太多,写不完米特阿姨又不让自己吃饭,可是突然这样的声音又消失了,奇犽听见小杰语气变得担心起来——
“奇犽,那是不是你大哥。”
话语就像雷声一样在他耳边响起,抬头看见伊路米冷着张脸站在距离自己十米的地方,旁边还站了个红头发的男人,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他和小杰,脸上挂着虚伪的笑意,像在迎宾。奇犽“呲”了一声,咬牙切齿道,“这对死男铜。”
“男铜是什么意思啊。”旁边传来小杰天真的声音。
奇犽一拍额头,开始开腔乱解释:“就是一对很要好的男同学的意思。”
小杰听完眼睛一亮,“那我跟奇犽也是男铜了?”
“你别乱说……”奇犽听得太阳穴冒出两滴冷汗,伸手捂住小杰的嘴巴,伊路米已经走到他眼前。
“奇犽,我们先回家,再说你逃课的事情。”
“然后呢?”晚上十点被叫出来的酷拉皮卡心情并不美丽,坐在酒店里听奇犽抱怨他的逃课被抓经历。
“然后我就离家出走了。”男孩嘴里含着棒棒糖,躺在酒沙发上,酒店窗帘被拉开了,外面的东京塔在霓虹中变得耀眼。
“天气预报说下完雨有台风,你生完气还是先回家吧。”
“我不,”他像是叛逆期突然发作,“我就要在酒店里待着。”
“然后呢?”
“……等他们坐不住了来找我。”
酷拉皮卡叹了口气,嘴里轻飘飘吐出两个字,“无聊。”
奇犽脸就又红了,把枕头往他的方向丢去,然后说道,“我刚刚来的时候有点小雨,衣服被淋湿了,我要换衣服。”
言下之意是让他眼神错开一下,最好能够出去。
酷拉皮卡拉开一旁的凳子坐下,低头看着地面,说道,“那你换吧。我不看你,我又不是男铜。”
特地把最后两个字咬得重一些,奇犽耳里听起来,就像是在嘲笑他跟小杰的那个解释,脸上的红晕一下子蔓延到耳朵,但什么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憋半天,冒出一句,“我也不是。”
“其实小时候我很喜欢台风。”奇犽的声音藏在衣服织物里,有些闷闷的,“尤其是上数学课,台风一预警不管老师讲到哪儿,就原地放假,家离国小近所以我都自己走回去,路上看天空阴沉沉的,但是异常安全,因为风从来都是等我回家以后再刮。”
他抓着衣服下摆,头从领口钻出来,伸手顺了顺有些燥的头发,继续说道,“而且不是有台风蝴蝶的传闻吗?万一台风把那只红蝴蝶招出来了呢。”
“台风蝴蝶,是太平洋台风季中一个被命名的风暴,跟真蝴蝶可没什么关系。”酷拉皮卡解释道,“而且这里也看不见富士山,只有东京塔。”
“切,你真无趣。”奇犽从床上跳下来,站在他面前,从上向下凝望他,“你就不想看看那个红蝴蝶吗?”
对方眼神肉眼可见亮了又暗,仰头看奇犽,示意了一下自己手中提着的白色购物袋,说道:“不想看,我还有事,得走了。”
“可是天气预报说有台风。”奇犽开口,语气有点委屈,“口袋里到底是什么东西,你要冒着台风去送。”
没等酷拉皮卡回答,奇犽一把夺过,翻开一看,里面放着一个名牌女士挎包,几包即使他不用拆开也知道是卫生巾,再往里面,放了两张飞机票,目的地写的纽约。奇犽表情变化得比变色龙还厉害,机票放进去的时候,听见酷拉皮卡冷冰冰地说道,“你看完了吗?”
奇犽盯着他,脸上写满了困惑、不解、惊讶和恼怒:“你不会真跟哪个富婆好上,现在要私奔了吧?”
酷拉皮卡拿过购物袋,否认:“乱猜什么呢?”
“那为什么有机票,还偏偏是两张。”
这句话问出来,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奇犽以为是自己哥哥真找到这里来了,缩进角落里,示意让酷拉皮卡去开门。结果打开门发现是清洁工来提醒这间钟点房时间到期了。
酷拉皮卡让她把时间加点到第二天早上,转头对质疑奇犽,“你怎么定了个钟点房?”
“出门太急,钱没带够。”
他叹了口气,提起一旁的便利袋,说:“给你加到了明天早上,钱我付了,台风结束后,还是回家吧。”
门又被打开,发出老旧的吱呀声,外面的风开始疯狂起来,吹打着玻璃窗,东京塔在台风中轻轻摇曳,奇犽注视着他的背影,开口道:“那我之后还能给你打电话吗?”
门阖上了,他没有听到回答。
这算是个什么事啊?奇犽重新躺会床上,抓着头发,大脑一片混乱,外面的风像是要掀翻整个东京,他又想到了之前骂伊路米的那句“死男铜”,这下不会自己也成了个死男铜吧。
他翻了个身,手肘碰到了酒店里的电视剧遥控器,一直以来黑屏的电视突然亮起,年轻的播音员穿着白色的衣服,声音不徐不慢地报道:
“根据最新消息,日本生物综合研究所昆虫保护组组长确定那只红蝴蝶可能已不在富士山,飞往……”
奇犽还是给酷拉皮卡又打了电话,不像之前,每次拨通过去总能得到回应,这次他靠在国中外面的墙壁上,拨了好几次都是无人接通。小杰在一旁看他一鼓作气又泄气,泄气又一鼓作气,向他抛去同情的眼神。
六月悄然降临,他们班本来今天下午约有看烟花大会,奇犽这下生生翘掉,看一旁小杰多少有点无辜,让他不要再等自己了,直接去吧,最好给同学们传达一下,自己可能去不了了。
他说完又拨通了电话,在漫长的“嘟嘟”声之后,对方终于接了。
跟酷拉皮卡还是约在了海滨路见面,两人随着人群慢慢迈入霓虹灯丛,灰色的天空下,已经有大量群众朝着远处的烟火走去,他们掉了队,忙碌着从哀愁的叫卖声中购入零食和雪糕。找到一个空的长椅,两个人打算就此坐下,远远地看烟火。
奇犽分了半只耳机给酷拉皮卡,酷拉皮卡从那堆乱七八糟的零食中摸了一个爽口片,奇犽一看见就眼睛发光,兴奋地说道:“这个原来还有卖,我小时候逛超市时,在结账的地方最爱买,一张一张,很薄,薄荷味,吃完舌头很凉的。”
酷拉皮卡听他说了半天,也不拿,眼皮向上翻,然后索性放在对方手里,自己重新又才从零食里拿了根棒棒糖,苹果味的,很巧的是,他们共享的耳机里也正好放到林檎的那首《Apple》。
“你要不要来一片?”奇犽嘴边还叼着一片,问道。
“好啊。”酷拉皮卡答应道,捏着棒棒糖柄,凑过去要拿。
结果奇犽存心要开玩笑,凑过去,两个人距离一下子变得很近,酷拉皮卡感觉唇上沾了一个像糯米一样的东西,两个人脸一下子碰在一起,那片爽口片横隔在嘴唇之间,距离只有几厘米,耳边骤然响起焰火炸开的声音,无数绚丽的花束在一瞬间迸发在头顶,可是他们看不见,他们不在意看不看得见。
“诶!那边有两个在烟花下接吻的男生?”焰火之后,人群里传来这样一句话,苹果棒棒糖掉在地上,耳机里的女歌手还在声嘶力竭地唱着歌词——Apple for you。
鼠灰天空下,孩子们点亮仙女棒:由于空气污染,月亮呈现淡紫色。公园里,阵阵蝉鸣尖声不休,响彻六月长鸣不歇的蝉声,在微暗黎明逼近刺耳的高潮。就连在最繁忙的街上也能听到,和音乐、人声、喧闹一起发出没完没了、由酷热浓缩而成的刺耳尖响。
就这样,在这样一个搏动的、肉感的、平凡无奇的烟花之夜,奇犽按住了想要移动开的酷拉皮卡,接了一个糯米触感的、凉凉的、薄荷味的吻,爽口片早就被压平如同一朵扁花,嘴唇猩红而软如面纸,夜风吹拂,酷拉皮卡的指关节触碰着他的掌心,酷拉皮卡的气息就像凤仙花汁水一样渗透进来,躁动跳跃着的,是烟火为夜色挂上的,永不消融的红色耳钉。
“你明白了吗?”奇犽问他。
“我可能明白了。”酷拉皮卡回答。
“我以为你肯定会明白的。”奇犽说道,声音像贩卖雪糕的叫卖声一样哀愁。
他感觉到酷拉皮卡握着自己的手,两个人不知不觉十指相扣,他是荒诞的国中生,酷拉皮卡是意外的红蝴蝶,杂志与电话引领着彼此在东京里摇晃,台风挂过,雨落在耳钉上,视野一瞬间失焦,酷拉皮卡轻轻吻过他的心脏,这是他努力争取来的最值得拍下的镜头。
“奇犽,”酷拉皮卡攥紧了他的手,“我带你去见你一直想见的那个人。”
两个人再次逆着人群行走,城市现代化的地铁穿梭过无数波光粼粼的景色,人群与灯光一起汇聚成烟花,地面上的烟花,人影绰约,列车越过新宿、越过东京塔,越过不眠的涩谷,穿进又穿出,偶尔看见外面的松柏,让这方寸之地像情人的心脏,抽条的枝根是迸发的动脉,伸缩、舒张、伸缩、舒张,奇犽的心脏也跟着越跳越快。
目的地到了,一下车,没了松柏味,也没有了烟花燃烧后的石灰味,空气里隐约有消毒水的气息,酷拉皮卡带他进了一家医院。
“不是,你就算要拒绝我,也不该把我送入医院吧。”
酷拉皮卡没有回答他,电梯带他们到了住院部顶楼,他按下了最里面的那间住院房门密码,里面的病人转过头看向他俩。
先是注意到床头柜放着的那个熟悉的名牌女士挎包,然后目光向上,女孩素着一张脸,因为生病明显脸色苍白,可是头发依旧柔软亮丽,即使灯光昏暗,也像丝绸一样垂下来,粉红色的丝绸,眼睛一眨一眨,如同彩色玻璃珠,女巫在里面施了咒语,她开口:“你来了。”
妮翁从宣布转型后一直有传闻说她本人患有一定的精神疾病,可是媒体无论怎么挖掘都找不到依据,备受争议的少女偶像,在与粉丝的聊天信息里只有一句“大家能不能成为我的小熊”,留下无数的传闻,比今敏的电影还要难以捉摸,比未麻的部屋还要匪夷所思。奇犽感觉心脏跟着女孩的红色耳钉一起摇晃,开口麻木地喊道:
“妮翁?”
上帝说,你是指引我们的摩西。
酷拉皮卡快要忘记,他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听见这句话了。十二岁的时候,因为父母的意外身亡而被放逐到孤儿院,东京的松柏树下,樱花很少开放,诺斯拉先生抚摸着教堂的圣经,白鸽在他身后圣洁地飞越,酷拉皮卡听见有人这样说过。
他被诺斯拉收养也是在十二岁,笃信天主教的家庭因为神父的指引,决定多领养一个孩子。妮翁在父亲祷告的时候溜出无聊的教堂,她刚生了一场大病,瘦伶伶的身体像是刚刚从魑魅魍魉的地狱里挣扎出来,无聊坐在外面的长椅,天空突然飘下来一张黑色的平安符,上面是写了一半的祝福。她取下那枚平安符,回头看见拿着笔的金发男孩伸手向她要回那个东西。
他有一双同样的绿色眼睛,只在生气时变红。
诺斯拉先生一走出教堂就看见这样的一幅场景,金发的孩子一笔一笔在纸上写着“平安喜乐”,妮翁就站在旁边注视着。包裹上香囊,挂上树枝,摇曳着的御守也像白鸽飞舞。
这是故事的开始。
酷拉皮卡就那样,莫名其妙被接出了孤儿院,过上了所有普通日本学生的生活。而妮翁却在这个时候走上了完全不一样的人生,酷拉皮卡赠予她的半只红色耳钉也像是一张平安符,妮翁就戴着它,阴差阳错在橘坂出了道,阴差阳错地暴露在大众视野里。
于是,酷拉皮卡又听见有人说,你是指引的摩西。
但是,他翻开书籍,里面爬满的圣经故事,从亚当夏娃到所罗门王,无一不倾诉着,上帝指导心灵,不是通过概念,而是通过痛苦和矛盾。他对于诺斯拉,对于妮翁,算是什么呢?基督的神父不会渡人,罗马的圣子也只是传闻,跨过日本海,富士山的蝴蝶早就消磨殆尽,妮翁的事业蒸蒸日上,却如同八十年代的泡沫经济,一触碰就容易碎裂掉。于是她开始频繁进出精神病院,酷拉皮卡是唯一一个常常去看望她的人。
消毒水被浸润的味道渗透进他们的身体里,仿佛又回到了刚认识的时候,彼此之间有过朦胧的依赖,御守上写着稀薄的幻想——“4月4日所生的孩子,愿你平安喜乐”。
如果你害怕痛苦与矛盾,那就抓住我吧。白色的天花板下,妮翁握着他的手,说话像在念诗——“酷拉皮卡,成为我的摩西吧。”他点点头“嗯。”
“酷拉皮卡,成为我的小熊吧。”他点点头“嗯。”
“酷拉皮卡,成为我的依赖吧。”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女孩把自己最喜欢的名牌包,自己最熟悉的同龄人,想象成孩童时期最爱的小熊娃娃玩偶,玻璃纸一样脆生生的天真、残忍和漂亮。
“他是谁?”妮翁的声音传来,目光移动到奇犽身上。
酷拉皮卡解释道,“他叫奇犽,是你的粉丝,想要一张签名。”
妮翁听完反而高兴地提高了音量,说道,“好呀,你带了纸吗,我这里有笔。”
“不用,”奇犽开口,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异样,一直藏在裤子口袋里的手重新伸出来,摊开掌心,说道,“签在这上面吧。”
奇犽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达成了一直以来的愿望,签名像是烙印烙在自己的身体上,他在夜色里凝望着酷拉皮卡和妮翁的身影,两双同样的绿眼睛比涩谷的霓虹还要扎眼,一切都幡然醒悟,酷拉皮卡一直都骗了他,酷拉皮卡一直都骗了他。可他能斥责对方吗?他有资格斥责对方吗?他同样是一个骗子,杂志不是自己的,他也不是什么粉丝,一切都是因为轻飘飘一句“价格翻一倍”,两个互相隐瞒的人接吻,是这个故事的结尾。
这件事情指引着他回想到了国中一年级时期,那个时候小杰还没转学转过来,家人说四妹有病,扬言要把她送出去,始作俑者是大哥。奇犽鼓足了自己全部的反抗,带着四妹想要逃离伊路米的掌握,最后却在新干线的大阪站台被抓了个正着。大哥对着他说,奇犽,没有人会怪罪你。然后转身给自己背上留下伤疤,作为一种警告。他思索着,伊路米爱他吗?酷拉皮卡爱他吗?如果说爱是一个太重的词语,那替换成羁绊呢?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或许因为血缘一诞生就具有,或许因为阴差阳错的御守被缠在一起,或许因为一个谎言,一个不足轻重的谎言,把他和陌生人就那样绊在一起。?
?酷拉皮卡跟他解释道,那张机票是要送妮翁去纽约的,诺斯拉的生意转移到了那边。?
?然后呢?你呢?也跟着一起,跨过海洋,飞过这片土地,就像富士山无情的红蝴蝶,飞走了便不再回来。
“奇犽,”酷拉皮卡看着他,歉意在眼睛里一点点化开,“对不起,我是一个,纯粹的骗子。”
奇犽摊开掌心,黑色墨水在他的心脏上,一直以来的夙愿在此刻变得晃荡起来,眼前的字体不断模糊掉,他以为下雨了,等到幡然醒悟才发现,那是自己眼里的泪水,一点点把签名和记忆在这个艳火夜冲刷掉。
他自以为是最伟大的私奔,生命里的第二次勇气,在这个夜晚再一次和五年前的自己走向了同一条失败的道路,抬头看见远方的天际,东京塔的顶端,月亮依旧高悬,他们共同等待破晓时一切的结束。
奇犽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那本杂志,白色的书皮已经有些破旧,他索性把那层纸给撕开,妮翁五年前的脸和他现在的记忆相互交叠,奇犽感到一阵熬夜后的头疼欲裂。糜稽还在隔壁房间打游戏,他冷着脸把门打开,杂志直接砸向玩电脑的那人,还没等二哥发怒,冷冰冰抛下一句——
“找到了。”
无缘无故脑袋挨了一砸的糜稽翻开那本杂志,莫名其妙地扫了封面上的粉色女孩,然后把杂志仍进那堆乱七八糟的轻小说里。
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
奇犽现在也会去海滨路滑滑板,偶尔小杰会跟着他一起,在见到他的滑板时,对方会惊讶一声:“奇犽,你换了新的滑板?”
他抚摸着板子外面的花纹,说道:“我的一个朋友送我的。”
说完又补充一句,“你看,这蓝色花纹是不是跟我的眼睛瞳色很像?”
语气里有一丝得意。
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普通得就像他第一次闯入事务所的那天。眼前的林荫道很长,他戴着半只耳机滑行,下坡时注意到有人经过,特地做了个漂亮的ollie,风卷起原本就凌乱的头发,自由自在,耳机突然循环到一首熟悉的歌,他停了下来,熟练地把滑板放在一旁的长椅上,从荷包里掏出手机,准备切掉这首歌。
歌曲是橘坂的《影子》,第一个音符冒出来时,便是妮翁的声音,吟唱着——“我陷入于你,每天悄悄跟随着你的步伐。”
刹那间,就在那刹那间,他突然感觉自己在林荫树下的影子被延长,金色的短发拂过脸庞,模糊间,身后来人的红色耳钉摇曳着发出风铃一样清脆的声响,他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跳跃起来,怦!怦!怦!
然后,他感到有一个耳机挂在自己的另外半只耳朵上,里面先是一段冗长的电流音,结束后熟悉的播音员开始念稿子——
“经过生物署的辛苦研究,昆虫保护组组长确认,富士山南部发现的野生蝴蝶品种,在时隔三个月再次飞回东京,这次他们的目的很明显,变成了东京塔。数百只红蝴蝶围绕着城市中心飞扬,翅膀振动的幅度不大,但依旧是一副令人震撼的场景。著名作家xxxx称之为——
轻轻摇曳的火蝴蝶。”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