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生还》长高的树

4、第 4 章

　　这天之后他们的关系依旧融洽，甚至是更进了一步，但是这种表象只维持到了希捷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

　　希捷看着手里薄薄的那一张纸，站在门口，落到门把上的手放下又抬起。最后做好了深呼吸，推门走了进去，去面对门里那一张张洋溢着欢笑的脸。
　　意料之中的，那欢笑很快从震惊变成了愤怒。
　　“复读！复读也不能去！”这是老爷子。
　　“小捷啊……”这是老太太。
　　肖晓呢？
　　肖晓好像跑到房间把门反锁了吧。苦涩在希捷的心里打了个滚，一齐涌到他的咽喉。
　　希捷把它压了压。自己的选择就要做下去，坚持下去。
　　这可是爸爸说的。

　　希捷跑去书房去说服自己的爷爷。这几年老爷子的状态好了一些，受到的自己儿子的影响已经不是很大了。
　　所以当希捷觉得自己真的是太残忍了，怎么就为了自己的目的狠心吧把旧事翻出来呢。
　　明明之前准备了好多话说的，明明这个只是想破罐子破摔的时候说的。

　　好不容易安抚下老爷子，希捷去尝试着和肖晓说话。
　　前天他们才履行了去年秋天的约定——等到希捷跨过高考，等到他们内心真正确定下来。

　　希捷试着敲了敲门，才发现门是开着的，门的里面没有肖晓。
　　希捷想起来他的猜测——肖晓一直都是想走的。
　　他连忙冲到客厅，鞋子还是在的，然后他才发现地板砖上漆黑的一片投影。
　　肖晓正安稳地坐在阳台摆放画板的地方。

　　他的晓晓给他画了一幅画。希捷在黑暗中摸索着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拿出那张夹在书里的画纸，摸了摸上面早就晾干的油彩。
　　那些信他们应该收到了，奶奶会劝下肖晓的。
　　……对吧。

　　他明天要出一个任务。毒贩的位置隐藏得太好，他们需要被带进敌营，给大部队创造机会。
　　每次有这种任务都会被建议给家里人写信，希捷从来没写过什么遗书类的东西，只是会说一些日常，并且表示对家里的关心。

　　毒贩的老大是个女的，看起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也不知道她吸不吸毒，总归是有一些病态。
　　希捷暗自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对方的人手和武器。他同时在心里祈祷，祈祷他们不会用红外线监测。
　　——为了定位毒贩的位置，他们都在身体里镶嵌了追踪器的。

　　搜查他们的毒贩显得很暴躁，几乎是用拽和扯检查他们的衣物。
　　“呦，瞧瞧，这是谁啊。”
　　希捷慌张地低头去看。他内兜里的小照片已经不翼而飞，正被毒贩攥在手里。

　　那个妇女瞥了希捷一眼，从手下那里接过了那张照片。
　　她忽然就跟发了疯似的，冲下她坐着的高台，直直走向希捷。
　　她本来想抓他的头发的，但是希捷的头发太短，在头皮上留下火辣辣的指甲痕。
　　她又掐住希捷的脖颈。
　　“这是谁？！他和你有什么关系？！！”

　　希捷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一边看着照片，一边狠着发力想挣脱，却被旁边的人一脚踹倒在地。
　　照片里肖晓笑得很灿烂，还有那里明媚的阳光，里面的暖意像是要溢出来。
　　他不适合待在这种地方，哪怕这只是一张照片。
　　“还给我！”希捷被人踩在地上，低声怒吼。

　　“是呢是呢，就是这样，就是那个背叛我的该死的东西，你居然和他一样爱上男人，多么让人恶心！”
　　那妇女本来疯狂的样子好像突然平息下去，嘴角抽动起来，发出癫狂的笑。
　　她猛地抽出腰上别着的枪，指向了希捷的战友。
　　“你喜欢他？嗯？”
　　希捷死死盯住她的动作，默不作声。

　　砰——
　　被打中的人没有叫喊，只是拼命咬紧牙关，看着大腿上逐渐被染成深色的布料，呼吸粗重起来。
　　希捷尽量稳定自己的情绪，努力放平声音。
　　“你想说什么？”
　　“告诉我你不喜欢他！告诉我男的和男的太恶心了！”她的声音尖锐又急促，深深刺透了希捷的耳膜。
　　那妇女的枪口又对准了已经面无血色的人，无声的威胁。
　　希捷垂下眼皮，被这个妇人踩在脚下的照片，漏出了一片湛蓝色天空的小角。
　　“我不喜欢他。”
　　这更像一声呢喃，但在安静的空气里被无限放大，然后淹没在妇人刺耳的笑声中。
　　她的笑声止在突袭的混乱里，在他们最后解开束缚冲出去的时候，队尾的希捷大声对她喊。
　　“我不喜欢他，我只是爱他！”
　　又是砰的一声，希捷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之后呢……
　　希捷清醒后的第一眼就是肖晓，只不过和照片上的肖晓截然不同。
　　那照片在火里烧掉了一半，烧掉了正午明媚的太阳，烧掉了肖晓扬起的嘴角和灿烂的笑。
　　眼前的肖晓都没有笑的。

　　“去吧。”
　　希捷对于肖晓要走的决定并不意外，甚至有些头顶的悬刀终于落下来的释然感，还有无尽的空洞。
　　毕竟已经没什么能留住他了吧，困住他太久了。

　　希捷把家里的东西盖好防尘布，也不知道下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了。
　　他最后再看一眼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锁上门想把钥匙扔出窗口，但最后又止住了动作。
　　这算什么呢？希捷浑浑噩噩地想。

　　此地，无人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