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生还》长高的树

1、第 1 章

　　这小孩还挺好看。
　　希捷目光有些呆滞，愣在原地盯着这个出现在家里的陌生小孩，心里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发狠地在全身的各处细胞嘶叫——为什么他活下来了？？！
　　他怔住了，随即转身回到房间，上锁。甩给自己重重的几个巴掌。

　　听说是希光先发现那片混乱的断壁残垣下有声音的，带着某个金属器具敲击通水管道的钝感。
　　肖晓的一条腿被卡在一个角里，他浑身脏兮兮的，被粉尘裹了一层，整个人只能趴在地上，手上握着一根钢丝。那里应该是个卫生间的位置，大概是建的时候出了问题，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导致了这个狭小的空间的坍塌。
　　希光好不容易把他拉出来，交给希捷的妈妈。
　　“叔叔。”希光感觉衣角被拽了一下。他回过头，只看见那小孩怯生生缩回去的手。
　　“叔叔，我爸爸妈妈……”
　　那小孩的声音很哑，大概是长时间不喝水的缘故，脸蛋上也不干净，只有上面镶嵌着的黑亮的眼瞳，忽闪着哀求。
　　希光不知怎么的就想起来记事之前的希捷，那时候希捷还不懂得多少东西，只知道爸爸妈妈经常离开。在希光的印象里也是可怜巴巴的，拽着他们的衣角。
　　“爸爸妈妈……”

　　希光蹲下去摸了摸小孩的头：“放心，他们会回来找你的，你可是他们的宝贝，他们怎么会舍得把你扔了偷偷溜走对不对？”
　　希捷的妈妈大概也是有些感触，擦了擦肖晓脸蛋上挂着的尘土，转头喊来另一个人。
　　“我和你一块去吧，他妈妈不是也在那里吗？”
　　肖晓最后只来得及看到他们的背影，他被带到安全的地方，终于撑不住昏睡过去。

　　肖晓再睁开眼，就被别人的几句话砸得措手不及。
　　“他们长眠于此。”
　　“他们永远被铭记。”
　　……
　　甚至还有人对他说不要难过。
　　？什么意思？
　　谁啊？爸爸妈妈永远被人铭记吗？
　　肖晓突然看到一个老人，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他盯着那个零星着白鬓的老人看了好大一会儿，隐约觉得这位老爷爷是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而老爷爷却像是没有感知到似的只是低着头。
　　然后他就被这位素未谋面的老爷爷带回了家。
　　哦，这是那个叔叔的爸爸，还有那个叔叔的妈妈和儿子，那个阿姨是他儿子的妈妈。

　　希捷只觉得迷迷糊糊地过了好几天。他看着好多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什么的，怎么来的都有，就是没有笑着来的。
　　他跟着鞠躬、磕头、守夜，还有哭丧。
　　“小捷啊，你也长大了，看着你爷爷奶奶点……”
　　这位阿姨怎么说着说着就哭了呢？还有半年才小学毕业的希捷抬头看了看，慌乱地给阿姨递纸，之后就有人来找阿姨说话，希捷再礼貌地把人送出门外。
　　希捷站在门口，身边就静下来了，屋里全是呜呜咽咽的一片，一直响着，都没有停的。他从门口走回去，进到屋里，看着正对着屋门的，整整齐齐摆放着的两个黑白相框。
　　那里面两个人怎么这么熟悉呢？
　　那不是我爸爸妈妈吗……
　　希捷走到屋里的某个角落，毫不费力地融入了那一片呜呜咽咽里。

　　肖晓从进了那个家的门就没怎么再大大方方地抬起过头的。那几天更是没人管他，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只能躲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看着其他人来来往往。直到那个拥挤的地方不再出现人影，他才敢出来，想着自己偷偷看来的动作，磕磕绊绊地重复一遍。
　　他这才恍惚明白过来，在心里默念。
　　“他们长眠于此。他们永远被铭记。”
　　然后他站起身，透过窗户看着天空，像他这几天一直在做的那样。
　　他想。
　　他是在飞过来的，那爸爸妈妈应该也是飞过来的，那他们什么时候飞过来呢？
　　想着想着，脸上忽然出现两行滚烫的泪。他不明所以地转回头，看着黑白相框里那两张微笑着的面孔，再转回身重新望向那片蓝湛湛的天空。
　　爸爸妈妈，晓晓想回家了。

　　第一个告诉肖晓该怎么办的是那个老奶奶，是那个叔叔的妈妈。
　　“你叫肖晓是吧，挺好的名字，那奶奶叫你晓晓吧。”老太太用手指向一个方向，“晓晓啊，你看那边那个哥哥，一会儿你就跟着他，他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只是记得保持安静，别说话，啊。”
　　那天好像是有什么变动，一群把自己套在白布里的人手上拿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无一例外都带着白布条，还有一张张黄色的有些碎的纸，还有人拿着个跟喇叭一样的东西，发出的声音让肖晓有些心慌。
　　爸爸不是说音乐都是让人开心的吗？肖晓不明白。心里那种不知道是什么的感觉让他胸腔发胀，眼睛发酸，鼻子发痒。
　　他跟随着自己的感觉，不由得落了一路的眼泪。

　　这一天的活动结束之后，那些爷爷奶奶叔叔阿姨什么的都不再出现，老爷子也好似迫不及待地把自己关进了房门。
　　希捷在有那个念头之后也把自己关了进去，给了自己几巴掌全当晚餐。
　　当天晚上就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到了灾区，拉走了要去某处的希光，只剩下那里微弱的碰撞声持续地响。他又梦见了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但只是一闪而过的几个画面。然后他突然看见自己和肖晓坐在自己家的餐桌上吃饭，爷爷奶奶在对面机械地往嘴里送东西，那个小孩就在自己旁边，一点一点咀嚼。那小孩突然停住，像是被什么东西闪了眼睛，他低头看过去。
　　那是在希捷放在餐桌下的手里握着的，黑色手柄，银亮的刀面映着寒光。希捷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刀尖对着肖晓发着狠地刺过去。
　　希捷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大口地喘息。
　　他昨天没有拉窗帘，即使太阳还没有显露出来，白色已经晕染了整个苍穹。
　　天光大亮。

　　那个极大的电视声再次响起来的时候，希捷推开自己的房门。老爷子沉着脸站在客厅里，一旁还有一直摇着头貌似要崩溃的肖晓。
　　老太太从厨房红着眼眶出来，把希捷拉到一个房间。这是老太太和肖晓那一晚上住的地方，床头柜上还有希光夫妻两人的合照。
　　“小捷啊，你……”老太太哽咽着。她的年纪大了，眼周的皮肤显得松弛，略有些浑浊的眼睛又浸在温热的液体里，那液体将将要冒出来。
　　她重新稳定了一下声音。
　　“他只有他自己了，你别怪他，你多帮帮他。”

　　多帮帮他。
　　我怎么帮他呢？
　　希捷突然想起来那个阿姨的话。对，我十三岁了，我长大了，我多帮帮他，我不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