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
-
锦棠山的海棠开了又谢,簌簌落英铺满青石山道,岁岁年年皆是一成不变的盛景,却衬得山中岁月愈发荒芜清冷。
池云舟坐在殿前的海棠树下,身形清瘦挺拔,眉眼依旧俊秀,只是那双曾盛满星光、意气风发的眼眸,彻底蒙上了一层洗不去的死寂。他日复一日静坐调息,指尖掐着最基础的引灵诀,可丹田之内始终一片荒芜,半点灵气也留不住。经年累月的徒劳,磨尽了他所有少年锐气,只剩一副安然沉寂的躯壳,安静地接受自己沦为凡人的宿命。
池予诗立在廊下静静望着他,一袭素白仙衣衬得她身姿孤绝。百年求索无果,滔天恨意被山海桎梏死死困住,她的心早已被层层郁气填满,唯有看向池云舟时,眼底还残留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光。
这日山间云雾轻漾,隔绝了尘世喧嚣,天际忽有一缕清润仙光破开云海,落于锦棠山结界之外。久违的仙泽澄澈温和,绝非山下凡俗修士所有。池予诗抬眸望去,心头微动,片刻后,一道温润清朗的身影踏雾而来,衣袂翻飞,不染半点尘埃。
是长乐仙君谢云清。
二人乃是上古便相识的至交,一个守山孤寂,一个云游四海,千年岁月里难得一聚。谢云清素来闲散淡泊,遍历三界山河,知晓她常年困于锦棠山结界之内,孤寂无依,此番途经此地,便特意上山叙旧。
“予诗,多年未见,你依旧守着这座空山,寸步未离。”谢云清落至殿前,目光扫过漫山盛放的海棠,语声温和如清风拂山。
池予诗敛去眼底沉郁,微微颔首,抬手引他入殿落座,山中清茶煮雪,茶香清冽,却驱不散殿内萦绕的沉闷。
谢云清何等通透,一眼便察觉了她心绪郁结,再侧目瞥见阶下沉坐的池云舟,少年周身无半分仙泽,灵气枯竭,气息平淡得与寻常凡人别无二致,昔日那惊艳三界的修仙奇才,如今落魄至此,瞬间便明白了前因后果。
他轻叹一声,眉眼间染了几分惋惜:“昔日见他,还是个灵气卓绝、前程无量的稚童,不过数年未见,竟落得灵根尽毁的下场。周云生此举,太过阴狠绝情。”
提及此事,池予诗心头的恨意再度翻涌,指尖微微收紧,仙衣下的身躯几不可察地轻颤:“我困于山海羁绊,无法下山复仇,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半生仙途尽毁,束手无策。”
千年老友,无需遮掩心事。谢云清看着她隐忍痛苦的模样,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开口,道出了一桩秘辛:“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天道从无绝对的绝境。我早年游历极北泽地,曾在上古遗卷中见过一种奇药,名唤水灵草。”
池予诗死寂的眼眸骤然亮起,一瞬之间,像是熄灭百年的星火骤然复燃,她抬眸死死看向谢云清,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水灵草?此草有何用处?”
“寻常仙草只能滋养经脉、修补伤势,唯独水灵草截然不同。”谢云清缓缓道来,字字清晰入耳,“它乃天地至阴至柔的水泽灵气孕育而生,最为擅长重塑道基、催生灵根。纵使修士灵根被彻底拔除,丹田荒芜,只要以水灵草本源之力浸润本源,便有一线机会重铸灵根,再启仙途。”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池予诗荒芜死寂的心底。
百年无望的求索,日复一日的煎熬,她早已认定天道无解,池云舟的仙途再无挽回的可能,可此刻突如其来的希望,让她紧绷百年的心弦,剧烈震颤起来。
“当真……当真可以重铸灵根?”她几乎不敢置信,怕这只是转瞬即逝的泡影幻境。
“古籍记载属实,只是此草极为稀有,三界难寻,对生长环境要求极致苛刻,需得山泽同源、灵气纯粹、水土温润的秘境方能存活。”谢云清话音微顿,看向窗外漫山灵韵的锦棠山,“方才我入山之时,便察觉锦棠山幽谷深处,残留着极淡的水灵气息,正是水灵草存活过的痕迹。你的山,曾生过此草。”
池予诗心神巨震。
她守了锦棠山万世光阴,遍历山中每一寸土地,竟从未知晓山中曾有这般逆天仙草。
“只是还有一桩难处。”谢云清语气凝重起来,打破了短暂的欢喜,“你是山灵本体,周身流转的是山岳厚重灵泽,霸道磅礴,与水灵草至柔至纯的水韵之力截然相悖。寻常灵力可轻松催发草体药效,可你的灵力太过厚重刚猛,极易压制、灼伤水灵草的本源,无法将其药力彻底激活。”
他看着眼底重燃希望的老友,语气放缓了几分:“并非全无可能,只是逆天改道,向来最难。能否成功,全看机缘与造化。”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落英簌簌坠地,无声无息。
池予诗垂眸沉思,眼底的郁色尽数褪去,只剩极致的执着。百年无解的困局,如今终于有了一线微光,哪怕前路荆棘遍地、希望渺茫,她也绝不会放弃。
“多谢告知。”她抬眸时,眼底已是一片坚定,“无论多难,我都要试一试。”
谢云清知晓她护犊之心重如山海,也知晓她百年孤寂、满心郁结,唯有此事能解她执念。他未曾多劝,只是留下几句叮嘱,便化作一缕仙光飘然下山。三界辽阔,他无力久留,能为老友送来这一线生机,已是尽了千年情谊。
仙君离去,锦棠山重归寂静。
从那日起,池予诗彻底摒弃了往日的消沉,将所有心神尽数倾注于水灵草之上。
她循着谢云清所言的气息,只身深入锦棠山最幽深的寒潭幽谷。此处山泉澄澈,水土温润,是整座仙山水泽灵气最盛之地,也是水灵草曾经扎根生长的所在。幽谷深处的岩石缝隙间,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水润气息,微弱却真实,印证着上古奇草的踪迹。
池予诗耗费三日三夜,遍历幽谷每一寸缝隙,终是在寒潭底的青石夹缝中,寻得几株濒临枯萎的水灵草。草叶纤细剔透,色如凝露,通体透着淡淡的水蓝光晕,只是沉寂太久,药力微弱,草体近乎枯萎,毫无生机。
看着这几株来之不易的仙草,池予诗的指尖都在轻颤。
这是池云舟唯一的仙途生机,是她百年求索唯一的希望。
她立刻将水灵草移栽至灵泉之侧,以山中最纯净的灵泉水细细滋养,日夜守在一旁,片刻不离。往日里,她催动山间草木、滋养仙林灵药,向来一念即成、得心应手,身为山灵,整座仙山的草木生机皆由她掌控。
可唯独这水灵草,成了她最大的难题。
她试着运转自身山灵之力,温柔浸润草体,想要唤醒其沉睡的药力。可刚一催动灵力,厚重磅礴的山岳灵气便扑面而来,纤细柔软的水灵草叶瞬间微微卷曲,淡淡的蓝光骤然黯淡,竟是被她的灵力压制得生机骤减。
池予诗心头一紧,立刻收力,不敢再贸然催动。
她终于明白谢云清所言的难处。
山灵之力厚重霸道,属大地山川之灵,雄浑沉稳;而水灵草之力至柔至阴,灵动纤细,二者本源相悖、气场相冲。她的灵力于世间万千灵药是无上滋养,于水灵草,却是无形的克制与伤害。
可她别无他法。
整座锦棠山,唯有她的灵力最为纯粹精纯,唯有她能调动山间本源灵气,除此以外,再无任何力量可唤醒水灵草的逆天药力。
自此,漫长且煎熬的尝试再度开启。
白日,她静坐灵泉边,潜心收敛自身磅礴的山灵气息,一点点压制、净化灵力,褪去山川的厚重,竭力将灵力化作最轻柔、最温润的形态,小心翼翼拂过草叶。她凝神屏息,分毫不敢急躁,生怕一丝力道失控,便彻底毁了这唯一的希望。
夜里,山间月色清冷,海棠落满肩头,她依旧不肯停歇,反复揣摩灵力流转的分寸,一次又一次试探平衡。
千百次的尝试,千百次的失败。
有时灵力稍重,水灵草便会黯淡枯萎几分;有时灵力太弱,又无法触动其本源,半点药力也无法激发。日复一日,仙草始终沉寂如初,无法孕育出重塑灵根的力量。
池予诗日渐疲惫,眉眼间染满倦色。她是万古山灵,无疲无累,千年岁月从未有过这般心力交瘁的时刻。可每当她抬眼望见树下静默独坐、满目死寂的池云舟,所有的疲惫便尽数消散,只剩下不死的执念。
满山海棠依旧年年盛放,风吹落英,岁岁如常。
她守着几株脆弱的水灵草,守着这渺茫至极的希望,在无解的天道里,独自苦苦挣扎。旁人皆道山灵万古无情,可唯有她自己知晓,她的情、她的念、她所有未熄的执念,全都系在了那个被她亲手带大的少年身上。
哪怕千万次尝试,哪怕天道无情她都要尝试。
日子在一遍遍枯燥又小心翼翼的试练里缓缓流淌。
池予诗早已褪去了所有山灵的磅礴威势。
她敛尽一身震彻山河的灵力,将万古山灵的本源气息死死压在魂魄最深处,如同敛去一身傲骨,把自己化作最轻柔的风、最温润的水。她日夜守在灵泉边,一丝一缕、极慢极缓地将净化后的灵力渡给水灵草。
不敢急,不敢重,不敢有半分偏差。
这般极致的克制,比她往日催动山海灵力、撼动山峦万钧,要耗神百倍。
寻常仙修施法随心而动,可她每一次渡力,都要绷紧心神,寸寸拿捏分寸,整日整夜凝着神,眼底熬出浅浅倦色,心口也时时萦绕着细密的酸涩。
这份极致的隐忍与耗费,终究换来了一丝微茫的转机。
那日清晨,薄雾漫过灵泉溪涧,天光浅浅落下来,落在几株奄奄一息的水灵草上。池予诗俯身凝望,骤然呼吸一滞。
只见原本黯淡蜷曲的草叶,竟悄悄舒展了些许。
那一层近乎熄灭的水蓝微光,重新在叶尖缓缓流转,纤细的草茎褪去了枯褐死气,透出一丝鲜嫩的通透。草底的湿泥里,甚至冒出了一点点极细、极软的白根,微弱却鲜活,是实打实的生长痕迹。
是活了。
是真的活过来了。
那一瞬,千年不变死寂的心湖,轰然炸开一场汹涌的潮涌。
自池云舟灵根被废以来,百日沉郁、百日无解、百日困于宿命牢笼的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尽数消融。池予诗蹲在泉边,指尖微微颤抖,却不敢触碰那脆弱的草叶,生怕一碰,这场来之不易的新生就会碎成泡影。
她太久没有见过希望了。
漫长的岁月里,天道次次告诉她无解、无路、无果,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坠入凡尘,仙途尽毁,自己却被困空山,复仇无门、救赎无方。
如今这一点浅浅的绿意,这一缕微弱的水光,于她而言,何止是仙草复生,分明是压在她心口的千斤巨石,终于挪开了一丝缝隙,让窒息已久的灵魂,终于窥见了一缕天光。
那几日,锦棠山的风似乎都温柔了许多。
池予诗眼底久违地漾开了浅浅的暖意,不再是日复一日的沉郁寒凉。她更加谨慎、更加虔诚,日夜不离守着灵泉,每一次渡灵都极致轻柔,细细呵护着这来之不易的生机。她甚至悄悄看向海棠树下静坐的池云舟,心底默默描摹着他日少年重铸灵根、再踏仙途的模样。
她想,或许天道终究不忍薄待苦命人。
或许万古铁律,终究能为他们破开一次特例。
可天道的温柔,从来都是转瞬即逝的假象。
不过七日光景,那缕堪堪萌发的生机,毫无征兆地开始消退。
最先衰败的是新生的细白根须,一点点发黑、腐烂,悄无声息没入湿泥。紧接着,舒展的草叶重新蜷曲、发枯,那层温柔澄澈的水蓝光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湮灭。
池予诗第一时间察觉了异变。
她心头骤紧,立刻稳住心神,加倍渡出温润灵力,试图稳住仙草生机。她倾尽所有可控的轻柔灵气,一遍遍滋养草体,拼命想要挽留这缕生机。
可所有努力,都成了徒劳。
山灵本源与水灵草相克的宿命,终究无法人力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