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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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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池予诗突然惊醒,坐在床边发呆了一会,池予诗其实很想下山找池云舟。
可她是锦棠山的灵根,是这座仙山唯一的生机与魂魄。五百年前是她救了这座山,不知不觉间这座山便与她契约。
可当她起身,脚步刚要靠近锦棠山结界边缘,四百年前那场覆灭般的记忆轰然翻涌而来。
那年她一念好奇欲踏出山门,不过半步之差,整座仙山灵气尽散,草木枯槁、繁花死寂。她自此彻悟宿命——她是锦棠山唯一灵根,山存则她生,山亡则她陨,半步不得离,一刻不能错。
此刻进退维谷,是无解的死局。
往前一步,她便能奔赴凡尘,营救命悬一线的至亲。
可也只需一步,整座锦棠山便会瞬间荒芜枯萎,四时繁花尽落,千年灵脉断绝。山峦覆灭的刹那,她的魂魄生机亦会随山寂灭,身死道消,万劫不复。
往后一步,她便能保全仙山、保全自身,岁岁坐守海棠繁花。
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昔日相依的家人身陷危局,束手无策,任其落入死地。
夜风穿林,满山茶香依旧繁盛温柔,却成了困住她五百年的牢笼。
她站在山界边缘,心急如焚,痛彻心扉,却终究不敢、也不能踏出分毫。
池予诗守着这座困缚她一生的仙山,把满心牵挂池云舟,尽数折进一封封薄薄信笺里。
她提笔写过春日棠花满枝,写过冬夜山雪覆林,写过岁岁年年无人相伴的孤寂,写过心底不敢言说的惦念,也写过无数次想要下山见他的执念。一封又一封,字字恳切,句句深情,借着山间风、托过云中鹤,遥遥送往凡尘,寄给那个年少相依的池云舟。
可千封尺素,岁岁投递,从来石沉大海。
没有一字回信,没有半分音讯。
从前她总宽慰自己,是凡尘路远,是世事忙碌,是他未曾收到。可岁月辗转四百年,无数信件悉数落空,漫长的空等,早已磨尽了她所有期许。
今夜梦魇重现,梦见池云舟身陷险境、命悬一线。
她攥着手中尚未写完的信纸,指尖微微发颤,纸页被指力捏出褶皱,心口的慌乱与酸涩翻涌成潮。
她太想出山了。
想冲破这层宿命枷锁,奔赴凡尘护他周全,想亲口问他为何经年无信、岁岁不归。
她是锦棠山的灵根,她不敢走,也不能走。踏出一步,山枯山死,她亦魂灭。
满山繁花灼灼生辉,热闹了整座仙山,唯独衬得立在花林之中的池予诗,孤绝无依。
千封空信无人答,万般牵挂无人接,如今连他身陷危难,她都只能困于荒山,束手无策,空自焦灼。
十余载春秋流转,池予诗提笔写下无数封书信寄往凡尘,字字皆是山间光景与心底相思,却始终收不到池云舟半点回信。
山道上传来凌乱沉重的脚步声,周云生浑身沾染血渍,费力驮着气息微弱的池云舟登上锦棠山,将奄奄一息的兄长轻放在满地棠瓣之上。他抬眼看向花丛里的池予诗,唇角依旧待着淡淡的笑意,开口唤道
“仙人,哥哥的灵根被挖走了,我日后还需要修炼,哥哥就让你来照顾吧。”
池予诗并没有理会周云生的话,池云舟就算不修炼也可以活近百年,天生混沌体的灵根能让他活得更久,混沌体很难与除了原主之外的人融合,她感觉到了周云生身上的气息一半是池云舟的,她恨周云生,她无能为力。她要保全山,保全池云舟。
池予诗望着落花间遍体伤痕的池云舟,心头揪紧酸涩不已,她坐拥满山灵气身负整座山峦,偏偏受制于宿命,连踏出一步帮助自己的选择的亲人都万般艰难。
自周云生将重伤濒死的池云舟送上锦棠山,转眼便是两三年光景。
满山海棠开落两轮,山间灵气绵长温润,日日滋养着榻上沉眠之人。可池云舟始终深陷昏沉,灵根尽碎的重创伤及本源,让他日复一日静卧不醒,气息单薄得仿佛山间残风,随时都会散尽。
这两三年来,池予诗寸步未离。
她本是困于宿命、半步不能离山的锦棠山灵根,守着一山枯荣,孤寂岁岁年年。如今山中有了唯一的亲人,她便日日守在海棠林间的石榻旁。
那些石沉大海的信件,那些夜半揪心的梦魇,所有的焦灼与不安,最终都化作日复一日的静默相守。
终于,在一个棠花满枝的春日清晨,榻上常年昏睡的人,眼睫轻轻颤了颤。
池云舟缓缓解开沉重的眼眸,眸中早已没了昔日修士的清亮锋芒,只剩一片空洞孱弱。他浑身酸痛无力,丹田空空荡荡,空荡荡的躯壳里,再也感受不到半分修仙灵气。
沉寂两三年的人,终究是醒了。
可宿命枷锁死死桎梏着她,身为锦棠山灵根,但凡踏出结界,满山林木即刻枯萎,山体覆灭之时她也会神魂俱消。一边是惨遭暗算、半生尽毁的亲人,一边是与生俱来绑缚自身的山峦,她立于遍野海棠之间满心焦灼。
她看着榻上神情落寞,再也握不住法器的池云舟安慰道:“别哭。”
池云舟:“……阿诗,如果你不会安慰人的话可以不说。”
池予诗便不再言语了。池予诗之前分明是个话唠,在这几年间便开始不再愿意多开口说话了。
池云舟苏醒之后,终日沉默寡言,眼底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死寂。
他无数次盘膝静坐,试着引气入体,可荒芜的丹田空空如也,没有半缕灵气流转。他比谁都清楚,被强行剥离的灵根是修仙者的先天根本,一经拔除,天道无解、万古难复,他这辈子,彻底沦为了寿数有限的凡人,再也触碰不到分毫仙道。
看着他颓然落寞的模样,池予诗心中沉郁翻涌,恨意难平。
她是看着池云舟长大的长辈与故人,数十年悉心照拂的情谊,早已胜似寻常亲情。如今看着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被人暗算废去根基、半生尽毁,她如何能忍、如何能坐视不理。
复仇的念头日夜盘踞在她心底,她恨不得立刻冲破山峦桎梏,下山找周云生讨还所有血债。
可刻入魂魄的宿命,是她永生挣脱不开的枷锁。她是锦棠山唯一的灵根,山灵一体,共生共灭,但凡踏出结界分毫,群山枯萎、仙灵寂灭,她也会随之魂飞魄散。
自此,池予诗开启了漫长又无望的求索。
她一心寻觅两全之法,日夜不休,从未停歇。白日遍历锦棠山每一寸土地,翻阅山中留存千年的上古典籍、残破碑刻、远古秘术残卷,逐字推演山海共生的天道规则。她反复试探、潜心参悟,妄图找到剥离共生羁绊的法子,既能让自己安然出山复仇,又能保全整座仙山的生机,不伤草木、不毁山峦、不损自身魂魄。
可天道规则森严冰冷,万古不变。所有古籍秘术,无一例外都印证着同一个结局——山灵与山岳命脉绑定,须臾不可分、半步不可离。她恨天道。
她无数次伫立山界边缘,小心翼翼试探结界之力,试图以自身灵力缓冲共生羁绊。可每一次尝试,都会引发山体震颤、灵气紊乱,山间盛放的海棠会骤然凋零,青翠古木会瞬间失色,心口撕裂般的剧痛即刻席卷全身。
她不敢再试。她赌不起整座仙山的覆灭,更赌不起彻底消亡的结局。
寻解脱之法的同时,她从未放弃找寻修复池云舟伤势的途径。
她倾尽满山灵泉、百年灵药,日夜以精纯山灵之气滋养他受损的本源经脉,日日调理、时时温养。锦棠山最纯粹的仙灵之力,能抚平他体表的伤痕,修复他受损的肉身经脉,让他躯体康健、无痛无疾。
可唯独被生生挖去的灵根,无论何种秘术、何等至宝,都无从弥补。
灵根是先天道基,失之即失之,再无重生可能。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她一边苦苦抗衡宿命,在无解的天道里寻找一线生机,筹谋一场注定艰难的复仇;一边安静守在山中,悉心照料着彻底沦为凡人的池云舟。
满山海棠年年开落,仙山灵气终年不竭,可她的前路,依旧一片漆黑。
她守得住他的性命,护得住他的安康,却永远补不回他被毁的仙途,更挣脱不了困住自己百年的囚笼。一腔护犊心意、满心滔天恨意,最终都只能困于这座繁花遍野的锦棠山中,无处可泄,无计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