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柚子》有云华

2、画

　　林正的遗书经过林母的同意后随着他的身体一同在火焰中烧掉了。

　　参加完林正的葬礼，季昕玖随父母回到了家中。

　　冬季的雨天寒冷入骨，哪怕在身上贴满暖宝宝，只穿一件西服出席葬礼仍然让人难以承受。打开家门，地暖烘出的热气将季昕玖团团包裹起来，因寒冷而紧绷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
　　和父母打了声招呼后，季昕玖快步上楼，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随着一声轻响，昏暗的卧室被晕黄的灯光笼罩。季昕玖拉开衣柜，将自己扔进最边缘的柜角，开始翻找。
　　季昕玖的柜角是一个三层的收纳箱，里面应该是装着搬家前季昕玖的物品。拉开最后一层抽屉，里面是一叠大概有四五十张的素描，意识到这也许正是自己色彩斑斓的童年，季昕玖小心翼翼地将素描从抽屉中捧出来。

　　在地板上铺开来，从最底层的三三两两的立方体，到最顶层的湖边飘荡的杨柳，季昕玖慢慢想起了自己还是个小孩时，如何别扭着握着铅笔，不情不愿地按照老师的教授画画。
　　依次浏览完自己童年时的作品，季昕玖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事实摆在自己的面前，画着画的童年并不如同被美化的记忆一般充斥着色彩，哪怕是代表童年画技的顶峰的那幅画，依旧只有铅灰色和留白。

　　季昕玖长到十七岁，也看过了太多美好的动漫画集、大家名画。相比之下，童年时的作品即使不至于被贬低为涂鸦，也只能说是僵硬的拙劣模仿。

　　内心重归平静，季昕玖认命地将素描重新归拢。这么想来，收拾好这些素描，也就过去了，不过是做了一个冲动的梦罢了。头脑还不停歇地胡思乱想，季昕玖的手却先因为不同的触感而停了下来。
　　有一幅画是折叠起来的，之前一眼略过，自然是没有发现。小心翼翼地展开画，画中是人们在湖边散步的情景。论技术而言，这大概是不如最顶上那幅杨柳的，但却是自己唯一一幅包含了人物的画作。

　　更重要的是，她找到了童年的色彩。

　　湖边形形色色的人，披着形形色色的色彩。

　　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纷繁的色彩了，红的、蓝的、绿的，一齐涌进眼睛，满当当地充塞住了身体的每一处。
　　当季昕玖实在是忍受不了这种充盈感而移开双眼，才发觉雨已经不知何时停下了。乌云也已变得稀薄，淡橙色的阳光和湛蓝的天空也偷偷溜了出来，钻进这寂寞而清冷的城市，竟凭空生出些温柔的感觉来。
　　再低头看那幅画，季昕玖忽然明白这幅拙劣的色彩的用意了。

　　形形色色的人构成了一瞬间的生活

　　生活是有色彩的。

　　季昕玖莫名地有点烦躁，她并不认为自己的生活拥有色彩，她惊觉这是嫉妒。自己竟然在嫉妒，嫉妒湖边形形色色的人，嫉妒童年的自己。

　　季昕玖想重新画画。

　　她知道，自己已经被空洞又密实的灰色填满了，她早已被单调而重复的生活给侵蚀，而内里，正在缓慢却不可逆转地腐烂。但是，上天扔给自己留下了一双健康的眼与手，可供自己观察再描画下所羡慕的，斑斓的生活。

　　观察再描画下来，这粉饰得多么优美。

　　无非是窥视再偷取。

　　自己不过是个小偷罢了。

　　饮鸩止渴的小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