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柚子》有云华

1、雨天

　　季昕玖讨厌雨天。

　　雨丝细细密密地触碰着窗户，积蓄的水蜿蜒流下，曲曲折折，吸引了季昕玖的目光。窗上的水流交织成纷杂的网，一同网住了季昕玖的思绪，揉成一团。
　　从教辅上移开双眼，抬头只有沉重的乌云，挡住了视线。季昕玖的眉心不知不觉地皱了起来，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看不真切乌云之上的天空，这让季昕玖莫名地烦躁。

　　“昕玖，”母亲的喊声把季昕玖蔓延的思绪网了回来，“快下来！”母亲的声音听着有些急促，和不安定。
　　季昕玖将目光从乌云上移开，眼中的迷茫与不解慢慢地消失，重新回到睫毛的荫蔽中，瘫软成一滩死水。

　　踏着楼梯从二楼下到客厅，父母都正坐在餐桌旁，虽然看不清两人的表情，但季昕玖能察觉出客厅里厚重而低迷的氛围，这种氛围抱团但排外，自己人会被迫不及待地拉扯进去，而陌生人却无法踏入一步。
　　季昕玖没有抵抗，任由这股氛围将自己这个陌生人拽到餐桌旁坐下，拖拽椅子的声音刚从客厅中消失，母亲便开口了：“阿正，林正去世了。”
　　季昕玖微愣了一下开始在脑中反应。阿正？林正？想起来了，和自己的关系，应该是属于青梅竹马，但实际上两人自小升初后就没有再见过……“抑郁症，在家里自杀了。”父亲紧跟着的话语扭转了季昕玖的思考方向。印象中林正应该是一个很乐观的孩子，季昕玖心想，最终放弃了从自己贫瘠的记忆中找寻可能透露出林正抑郁症的细碎片段。

　　林正的葬礼也是雨天，季昕玖身着黑色西装，跟着牧师的唱礼鞠躬，走完了葬礼的全过程。直到这时，季昕玖才知道，林正初二时辍了学，患上了躁郁症，之后转变为抑郁症，在一个月前在家里割腕自杀。
　　大人们仍在处理葬礼的事宜，季昕玖从灵堂里走出，站在屋檐下，从口袋中掏出了一封信，这是刚刚林正母亲给自己的，说是林正留给她的遗书。季昕玖实际上几乎不记得和林正的相处，但出于对死者的尊敬，还是僵硬但庄重地展开了信纸，瞬间，季昕玖怔愣住了。

　　入眼的并不是想象中充满温馨的香味的一整页美好童年回忆，整张信纸上只有一句话。

　　“小九？你还在画画吗？”

　　季昕玖仍旧没能想起和林正共享的童年，却想起了自己由画笔描画的童年，充满了浓烈的，遥不可及的色彩。而自己又在什么时候放下了画笔呢？季昕玖也没能想起。充斥着浓烈色彩的童年似乎是慢慢褪色的，由彩色渐渐褪为黑白，黑白再混匀调和成密不透风的灰色。

　　转头望向一旁光洁的墙，倒映出的身材娇小的黑发少女。与墙中的自己对视，哪怕是虚幻的，季昕玖也没能找到那抹彩色。
　　这时，季昕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林正的遗书上有两个问号。正如自己到现在仍未回想起与林正相关的大部分时光，林正想必也没能记住九成的自己。那一成的记忆也许正是在林正告别世界时，被写进遗书，成为他割舍生活的一份助力。也许林正自己，也并不是记得季昕玖的画，而是，只记得季昕玖的画。

　　季昕玖最终放弃了挣扎，任由林正的模样定格成林正母亲所说的，曾经乐观开朗的男孩。

　　抬头看着天空，厚重的乌云与听闻林正死讯的那天无二。

　　季昕玖忽然想起《逍遥游》里的一句话，大鹏从九万里向下看，其实和自己所见应该是不同的。

　　自己抬头看见乌云遮蔽了澄澈的蓝天，那大鹏看见的，想必是澄澈的蓝天掩盖了厚闷的乌云吧。

作者有话说

　　“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小九这时候还过得很迷茫，找不到自己做的事的意义，但又害怕停下来，只能一直行动，最后也失去深思的精力。
　　而阿正则花了比小九更多的时间思考，却没能走出年龄、经验的缺陷所带来的围城，弯弯绕绕得出了生活没有意义的错误结论。这并不值得学习，而应引以为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