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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旧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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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满眼震惊。
连柳汝都摸不着头脑枨嘉是什么意思,分不清是不是玩笑话。
枨嘉自然没有在开玩笑,她是真想去。
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突然有这样的想法,她离开战场也不过几月的光景,却因为一时的锦衣玉食淡忘了过去长时间的粗茶淡饭,看到这小孩,一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让她亲切得紧。
仿佛她还是曾经的自己。
或许,即便她打定了主意看看如今的世界,却依旧留恋着过去,这是难以割舍与跨越的,是根也是梦。
这边还在等回应,那边已经开始觉得不安了。
文彬捏紧了衣服,一副很不愿意的样子。
枨嘉蹲下,欲再一次询问对方的意思,不成想竟看见对方双眼通红,欲哭不哭的模样。
没怎么接触小孩的枨嘉一时慌神。
“怎么了这是……”
柳汝把枨嘉拉起来,仔细说道:“不是不让你去,是这地方不准让人去。”
“这地方?”
柳汝不忍小孩在跟前哭,对对方温柔说了几句:“姐姐这边没有什么需要你回报的,出来也有一段时间了,家人该担心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点,莫要被人抓去,也莫要被人欺负去,护好你怀里的吃食。”
匆匆地,就拉着枨嘉走了。
临走,枨嘉回头奇怪地看了眼小孩,突然发现对方被乱糟糟的头发覆盖的地方有一处黑色的印记。
准确点说,是烙印。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
这是千舒国专门给前朝余孽、罪臣后代所制的烙印。
她顿时冒出一种荒诞的感觉,这个印记这么明显,这小孩还真是敢四处乱窜。
说起来,柳汝也在“这地方”待过,她也该有这个印记才是,但枨嘉并没有从表面看见那种印记。
她好奇且小心翼翼:“你之前是不是在待过那个地方?”
柳汝催促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也变得和那小孩一样不说话。
枨嘉慌神:“啊,看来不是什么好地方,不说也罢……”
仿佛过了很久,似听到一声微弱的叹息。
“没事,”柳汝摇摇头,“我虽然在里面待了一段时间,但受姐姐和夫君的照顾,里面的人要经历的事情我虽经历过但并不过分,只是看到的悲惨下场比较多。”
周围一下子仿佛安安静静,人群失去他们应有的位置。
“那个地方叫做罪人井,没有官府文牒不允许里面的人出来,也不许外边的人进去,一般过来的,都是过来买卖人的。”
那是个被圈养起来的地方,活着是对他们最大的恩赐。
睁开眼,他们就被安排在了最脏乱差的地方,闭上眼,他们才能在自己的梦境里遇神杀神。
都是被明码标了价的地方,无论出去还是留下,对他们来说,都算不上什么好地方。
柳家俩姐妹一开始也不过是作为一种消遣才被人带了出去而已。
“不会有任何额外的休息,源源不断的活被塞了进来,人永远不够用,累死病死就被带出去扔掉,没有人追究这些死去的人究竟家在何处。”
这是一个渴望运气降临却总好像被运气忽略的地方。
这样的描述对枨嘉而言其实不算陌生。
战场也是一个经常遇见死亡的地方,但它又有些不同,因为这里每个人的暴戾和杀戮,反抗消弭了凶残。
它既有陨落的流星,也有生命的张扬。
在寒风雪夜里,他们互相赤膊抗寒;在蝉鸣夏夜里,他们四处打野;春去秋来,云起云灭,他们在与敌军中斗智斗勇和殊死一搏中,从天堂与地狱穿梭走过。
罪人井不一样,那里是倾倒性的压迫。
枨嘉呆了呆,她不太擅长安慰的话。
想了会儿,问:“那个孩子是怎么出来和回去的?”
没想到,换来柳汝一脸戒备,神色仿佛在责备枨嘉。
枨嘉乍一眼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被瞪了:“?”
柳汝回过神,脸红道:“抱歉,条件反射,秘密是不该说出来的,对打探秘密的人更是如此。”
……看样子,你很熟练啊。
柳汝简单说了个影子,话题就打住在此。枨嘉跟着柳汝,同他们一块坐轿去目的地,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顺带着,枨嘉也随着柳汝出了澄国,但人也没有彻底回到千舒国,而是在千舒国和雨国交接附近。
因为柳汝要祭拜的寺庙建设在深山,听说是千舒国上一任掌权者刻意为迎娶他的那位儿媳建造的,刻意建在两国之间以示友好,也刻意寻的这种能显得人仙风道骨的地方。
据说这寺庙的管辖也交给了这位儿媳。
能受得起高位者斥巨资建设一座并非受益于他自己的庙宇,这位儿媳不简单。
幸得在卫钊府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学了一通,枨嘉在脑海里摘出了千舒国当今国君的妻子的相关信息:“这位文姚夫人似乎很厉害。”
柳汝顺着话头点头:“她掌管着我国祭祀,在大众面前总是带着面具和斗篷,神神秘秘的。”
这种行头上的功夫倒是其次,这位夫人倒确确实实被歌颂过不少的功绩。
千舒国大大小小的战役上也能经常见到她的身影。
作战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其中的天时便由这位夫人传达。
所以,不管在军中还是在百姓中,她的声望很高,甚至高过千舒国那位寡言的君王。
这种声望不仅在千舒国是如此,在她本国玉国也是一样。很少有哪位人物能做到这种地步。
与此同时。
回雨国探亲的队伍已经到了城门。
城门熙熙攘攘,人群夹道欢呼。
人们口中的珠联璧合,人们眼中的神明,此刻双双端坐网纱掩映的轿上,执子之手。
玉国人手一个花篮子,朝着轿子中的人抛花,代表着人们的喜爱。
有孩童冲撞到了轿前,一边的护卫队欲将其驱赶,被夫人拦下。
大轿被迫停下。
人们看着网纱被掀开,他们这位从不露面的公主依旧裹在她那宽大的黑色斗篷之下,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下,站定在那呆愣住的孩童面前。
一高一低,安静地注视着。
孩童没有看见斗篷之下的脸庞,只瞧见半张金属制成的面具和一双淡漠的眼睛。
公主抬起了手,贴在了孩童的额头。
“天佑汝安。”
众人仿佛被这句话点了穴,高呼:“承恩天赐。”
在一片低沉充满朝圣的回应中,孩子奇怪地看着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以及周围的大人们。
直到一位妇女欠身带走了迷惑不解的孩童。
队伍重新动身,前往远方的高楼。
目睹一切的君王皱了皱眉,玉国对神的憧憬、崇拜已经超乎他的想象,而他身边的人,仿佛就像是这群人民的中心。
他不喜欢这里,因为这丧失了他的主控。
自然而然,他也不喜欢自己身边的这位。
尽管如此,他依旧要伸手将自己的妻子接回来,这是尊敬的表现,踏上他国的领土,举止需要小心。
重新落座后,君王余光瞥见紧紧跟随的护卫。
一半兵权的掌控者,昔日玩伴,今日君臣。
卫钊察觉到来自纱网内的视线,仔细观察环境的眼睛吝啬地也撇了一眼君王,在别人眼中,似他低下头,垂下眼眸。
仿佛高傲的狼犬回归了自己还是一只犬的认知。
君王收起眼神,明白对方也只是在这一刻而已。
和他接过文姚夫人的手一样没有区别。
远处传来风铃。
山下卖香火的熙熙攘攘,到了这里便人烟稀少。
枨嘉看看这飞入云天的阶梯,又看看柳汝这掩饰不住的大肚,担忧:“能行吗?”
柳汝无所谓:“心诚则灵嘛。”
……倒也不用这样体现。
枨嘉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法子,只能跟着柳汝亦步亦趋地龟速爬行,有时还需要停下来等柳汝休息。
饶是枨嘉觉得她眨个眼就能到的地方,此刻变得十分漫长。
柳汝的随从阿昭也好不到哪里去。
枨嘉不禁疑惑,司马府上的人都是不锻炼的吗?
转念一想,拿自己从小混军营的经历和他们养在府上的经历比,实在苛刻了点。
但想到小勺小景的水平恐怕也比阿昭要高时,枨嘉就彻底不再找补,实实在在地承认了司马府上的人弱不禁风的事实。
好不容易,三人赶在日落之前到达目的地。
这庙名头很大,建造得还挺中规中矩,没有铺张浪费的感觉。
这上面跟下面的人烟差不了多少,也就多了几位僧人。
香火倒在供着。
真不愧是背靠大山的人,寻常寺庙要是这点人烟,早关门大吉。
但这里确实是一处宝地,足够清幽。
连带着,枨嘉瞧这些僧人都觉得是世外高人。
迎面,一位看上去尚且还年轻的僧人向他们走来,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黝黑的秀发,在一众秃驴里面格外明显。
不知是不是新来的,还尚未经过剃发流程。
“施主。”
声音竟也不差。
双双并手行礼。
年轻的僧人在行礼之后很是惊讶地看着柳汝隆起的腹部,带着几分不可思议:“这千米长阶,施主勇气可嘉。”
枨嘉很想旁边添油加醋,何止勇气可嘉,她都怀疑柳汝是不是不想这个孩子了。
僧人看看天色,建议道:“上来必然花了不少功夫,下山恐怕天色已晚,为了安全考虑,本庙提供空房,施主可暂留歇息。”
枨嘉觉得主意不错,但一旁的柳汝面露难色,想一口回绝。
这可不能惯了。
“我一路赶来也是累了,住下休息也好。”
柳汝似乎想伸手拦。
僧人眉开眼笑:“好说,厢房在那边,二位随我来。”
“一晚一房一百五十钱,二位谁付?”
枨嘉准备抬起的腿僵在空中:“多少?”
柳汝已经在叹气了。
僧人笑道:“一晚一房一百五十钱。”
枨嘉:“……”
她算知道这庙是靠什么经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