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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梦魇难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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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影影绰绰的明灭的灯烛于黑暗僻角之处轻轻摇曳,火光所及之处,一双眸子突然睁开,在昏暗的灯光之下,闪烁微弱的萤光,床铺有了稍稍的动静,他从厚重的被褥中挣扎想要起身,但是全身无力,肩膀上,腰间的伤因他一个小小的挣扎都有一种撕裂的痛苦,他想要喊叫,却发现喉咙干涩发痛,脑袋昏沉,仿佛被一计重锤狠狠敲破了脑袋,头骨碎裂在血肉之中,沉重撕裂的痛苦,一双可怜的眸子四处搜寻,却只看见一盏灯烛在黑暗中明明暗暗的亮着。
一条被月光映的长长而淡薄的影子,透明的,冷冷的,就困在墙壁上,那墙壁黑的很。
仿佛听见了他微弱的喘息,一个极长的影子向他投来,淡薄的阴影俯身在他的被褥上,一双纤瘦苍白的手带着温热轻轻抚在他的脸上,触及他烫的如同烙铁般的刺手的额头,在他半夜昏沉痛苦的半醒半梦中,看不清的影子影影绰绰的晃动,一股让他熟悉沉醉的药香飘浮在他鼻尖,他轻颤眼皮,最终因承受不住的痛苦而阖上眼皮,沉沉的昏迷过去。
他梦到了他的母亲,幼年时在他发烧的昏迷不醒的时候,是他的母亲整夜的陪在他的身旁,用温热柔软的手抚在他的脸庞,在他耳边轻声唱着歌谣。当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对轻皱的眉头,满眼焦急担忧的眼睛和苍白的面孔,那时他便在想母亲那双好看的眼睛应当是笑意盈盈的,母亲那张美丽的面容应当是两颊浮着浅浅的梨涡,那样生动明艳的样子,而不总是苍白带着愁绪的模样置身在诺大的宫殿中,像是没有生气的木偶,如今又因他的病情而更加苍白无力,满面愁容,痛苦不堪。
他母亲那一身脆弱易碎的尸骨最终被他亲手掩埋,冷清晶莹的月光洒满他母亲的坟墓,洒满他流满泪水的面容,瞳孔闪烁着无助迷茫的泪光。
一盏灯烛映他的梦境,最终熄于黎明的曙光。
从梦中醒来,他的目光好像被风雪割裂,填满了无助和彷徨,触及那冷清神色是破碎的,而碎片割着他的眼睛和他的心脏。
“阿养……母亲。”声音是颤抖的,跌入凝结的空气中,满屋的人就破碎了。
她说,“你好好休养吧,这里很安全。”那样冷清的神色,仿佛搁着一道雾障。
白浮离开后,灵椿就待在房间里陪着思南。
灵椿拿着汤匙轻轻的舀着,一遍一遍,送到他嘴边,那一双花瓣似的眼睛就盯着他乖乖把药一勺一勺的喝下去,他麻木的吞着极苦的汤药。
我就在房中躺了好几日,灵椿这几日就陪着他说说话,安慰着他的心情,看他总是郁郁寡欢的模样,心中感到十分懊恼无奈,有时候难免露出厌烦的神色,但还是耐心的宽慰着他。
思南突然拉着灵椿的衣袖,就扯着她的袖子,用力的闻着从袖子深处传来的清香,抓着灵椿的袖子就哭了起来,泪水打湿了灵椿的袖子。
这时白浮走进来,灵椿就露出无辜的神色,叫了一声,“先生……”
思南抬起头,对上从那双凤眸投射而来的冷光,他只感到害怕,从心底生出的畏惧。
“外面没有下雪,天气很好,你该下床到院子里走走。”白浮说,语气带着关切,然后就盯着他,缓缓道,“这生在世间的人无非都是生老病死,这生离死别之痛,你也该麻木了,更何况生逢乱世,谁又能安稳一世呢?”
白浮看着他,目光幽幽。
塑州城内,因感染瘟疫的人很多,死了很多人,‘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
和风堂收留了不少感染瘟疫的人,这半个多月以来,白浮几乎夜夜难以安睡,白日里诊治病人让她身心俱疲,一贯冷清自若的神色,变得有些忧心忡忡,神态疲惫,笑起来的时候,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这间屋子设置了许多的床席被褥,烤着几盆火炉。
灵椿看向躺在席子上的男人,那个男人断了右腿。这个男人是被善缘带来的,是在一处破旧的城隍庙里发现的,那处城隍庙已经不再受人供奉了。
善缘让人将这个男人带到和风堂,“真可怜。”灵椿然后叹了一口气,说,“寻常人若是患了瘟疫,不出十日必定暴毙身亡,更何况这天寒地冻,几日都未曾进食,还能留有一口气吊着,想不到阎王爷也有不中用的时候。”
白浮查看了下这个男人的情况,尚在神志不清的昏迷状态,扒开双目,眼球翻白,把脉时,脉象虚弱不堪。
她眉头微皱,薄唇微垂,抿成一条线,目光深沉好似深潭,就算掷一块石头恐怕也不能起波澜,“此人体质特殊,尚且能有回转的余地,但如今高烧不退,这样下去,也是回天乏术。”白浮说,“灵椿,将汤药灌下去。听天由命吧。”
白浮俯下身子一个一个的查看躺在席子上的病人的情况,而后给他们喂汤药。
一只手颤抖的扯了下白浮的衣摆,是那个断了腿的男人,白浮突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她用手背拍了下额头,蹲下身子又再度查看男人的情况,男人已经从昏迷醒来,额头依旧滚烫,发烧还没有退,灵椿适时地端了碗热水喂到男人嘴边,水沿着他的嘴角淌到枕头上。
男人睁开眼看见的就是几个蒙着白纱的人,而周围的都是和他一样躺在席子上盖着厚厚的被褥。
“这烧一时半会也退不了,过了明日再来看看。”白浮说,“你先闭上眼吧。”
男人颤抖的手抓着白浮的衣角,随即松开。
白浮走到院子,白茫茫一片的雪,落在地上,厚厚的覆盖在屋顶上,落在她眼中,眼中也盖上厚厚的一层雪,便感到虚无的,还有枯燥的,以及难以言说的荒芜。
那只颤抖的手,用了最后的气力,十分轻地扯了下她的衣摆,衣摆上还抹了点血痕,阿养明亮的眸子痴痴的望着,让她的心震颤了一下。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死的人越来越多。
善缘深夜来访,书房里灯影绰绰。
“我看很难把握当今朝堂对于朔州城的动向和态度,涉及边境战事,朝堂已经派人到这里来调查情况,而今金门关是以当今大周定北候唐剡吉来守,金门关是大周位于西秦地带边境地区最为重要的关卡,如果被破,北夷就会大肆深入中原地区,后果不堪设想。而今人心惶惶,疫病横行。”善缘和尚说。
白浮烤着火炉,有些困倦,“大周是吸取了北越覆灭的教训,在西秦一带就设置了太守和巡尉相互辅佐牵制,掌管地方军政,尤其是当今大周朝的皇帝,对于地方的掌控十分严谨,他之前本就借着地方军阀的势力弑君杀兄,罔顾人伦道义,即位后对于各地军阀势力有所忌惮,就加设了地方巡抚,在中央提拔人才,设立都湟院监察百官,更设立了军机处直接执行皇帝旨意。”白浮说,“大周不是弱国,对于北夷突袭也早有防范,肯定会调遣各地军队增援,更何况,抵抗区区北夷十万大军,也就掸掸灰一样简单,不过这得要看那个皇帝的想法。”
“你看起来倒是十分欣赏这大周皇帝,对于他的弟弟你又十分爱护,我真想不通你当初为什么要救下那小子,要是以后,那小子翅膀硬了或者有了势力,你是想辅佐那小子也弑君杀兄吗?”善缘说着,那张慈祥的脸覆上了些许阴暗,在炉火里冷笑,“老衲已经老了,脑子不中用了。”
“我不想与你去争辩什么之前的事情,你现在倒是十分重情重义,见不得那些无情无义的人了吗?”白浮冷笑着说,“时候不早了,请回吧”。
善缘和尚脸上有些扭曲,然后就起身,急忙走了,没过多久,就遇见了灵椿,是早就等着他了。她手中的两柄轻剑颤动,就向善缘挥去,善缘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的孩子招式如此狠辣,步步杀机,招招致命,而且身形诡异,他徒手难以抵挡,很快就落了下风,他想逃,却不曾想灵椿将手中的轻剑掷出就拦住他的去路,一柄剑插在雪地上。
“姑娘为何将我置于死地?”善缘和尚问。
“先生的吩咐,无需多言。”灵椿说。
善缘和尚还没反应过来,另一只剑就插在他的心口上。
灵椿捡起剑,就离开了。
很快,这具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腐烂,最后变成了血水,只剩下一堆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