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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雪葬孤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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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又要去往何处。
思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旁人都叫她,“白先生”,她真名叫白潇湘,这是她说的,有的时候,另一个人,灵椿会叫她“姐姐”。于是思南就知道了她不同寻常的身份,她居然是个女子。这世上没有一个女子像她这样一直以一身男子长衫示人,同男子一样在世上活着,读书,给人看病,耍剑,但是,她身体却有缺陷,譬如右手没有力气,故而是左撇子,譬如,她有只眼睛并不好,是只坏眼,所以无神。
“思南哥哥,最近城中不是很安定,你跟着先生出门的时候要小心一点。”一个小孩说,从从口袋掏出一个帕子,里面包着一些米糕,放在手心里,还是温热的,“这是灵椿姐姐今早蒸的糕点,吃着还剩下一些,我悄悄的拿给你在路上吃。”
阿养站在我面前跟我讲话,还嘱咐我身上要带着点东西,我接过后就放进怀里,摸了摸他的头,他还是个小孩,心思单纯可爱,但有时又十分缜密,我实在是捉摸不透这小孩的想法。
遥远的天边泛起鱼肚白,融融如蛋黄的朝阳破晓而出的模样。
霞北城内的百姓大多是贫穷安稳,他们穿着粗布短褐的百姓天亮的时候就会携带家中能下地干活的青年抗着锄头在东郊的田地耕作,那里是城中大户的田地。
在这里站立望去,就可以看见袅袅青山,满山苍翠中有一处令人祥和平静的地方,是一座百年矗立的寺庙,名为寒山寺,霞光万里时便宛如佛光普照在那寒山寺于满山翠野中露出的一角高高翘起的犄角。
山脚下的百姓总是能够听见从那里传来的钟声,浑厚响亮的令人安心。
思南跟随着白潇湘踩着湿润粘腻的泥路上,脚下的草木滴落着白雾凝结的露珠,一步一步地走上山上的寺庙,踩着长长的台阶爬到了寒山寺门口。
许久被漆的大门斑驳着岁月的痕迹敞开着,一个光头的小和尚在寺门前拿着扫帚打扫着落叶,一双细细的眼睛盯了他们好一会,便走过来,问:“二位这么早上山,是有什么事?”
“找你们方丈,善缘和尚。”思南回答说。
小和尚说:“那请随我来。”
寒山寺的善缘和尚是一个已经是能拄着拐杖的年纪的老和尚,白发苍苍,满面笑容,虽已年老,但仍旧双目有神,说话中气十足。
见到他们两人,先是有些愣住,面前是一个面白如玉,容貌清俊的少年。而他身边的人则显得老成,一身月白长衫,细长柔和的眉毛下是一双狭长美丽的清目,身材清瘦高挑,抿着唇,不苟言笑的样子,善缘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只道一声,“你怎么来了?”声音带着几分沉重的哀伤,然后又说了一句,“我老了!”就垂下头,原本挺直的腰板,几乎在见到思南跟前的那人的瞬间萎缩下去,像是一节枯木。
思南恭敬的双手合十,鞠躬行礼,说:“大师好,许久未见,大师可还好吗?”
“是很久没有见了,你长大了不少。”善缘说,然后看着那人,“先生的样子,这么多年了,倒是没有变过。”
“是,如你所见,未曾变过。”白潇湘说。
“人生太短,不过百年,譬如朝菌,朝生夕死。”善缘和尚悲叹道。
白浮让思南在外边等着,自己就跟善缘和尚在厢房里谈话,没多久,她才与善缘和尚谈完话,然后带他离开。
回去之后,白潇湘就语重心长的对思南说:“你长大了不少,但是我还是很担心你,最近城外城内都不太安定,我怕我没法护着你安全,你要用功,好好保护自己,我大约要离开一段时间,你要顾着自己,不要为了旁人做了什么损事。”
西风渐紧,黄叶瑟瑟。阿养一大早起来打开房门,就看见院子的一颗树的叶子已然被昨夜冷风吹尽,满地枯黄,草木凋敝。
白潇湘静静的看着这院子里的枯树,静静的站立,似乎在等待着,那样的神色是如北风席卷而过的冷冽,那样的眼神又像是枯朽的老人一般带着苍白的无力。
她在家里待了几天就出远门,在城中所经营的一家药铺没有人当家,就关了门。
很快,谁都没有预料到,事情来得太快,太快了。这样光景任谁都难以接受,是风沙卷地,万物凋零的光景,是血流成河,残垣断壁的光景,是狼烟四起,烽火连天的光景。
一夜之间,飘零的雪花覆盖这个面积狭小的城郭,一个老妪挣扎着从雪地上想要起身,黢黑老态的眼睛向东边的山峰矗立的烽火台望去,天边有黑烟冒起,腾腾的往上升去。她想要挣扎着起身,却被一只只马蹄踩的稀碎。
北夷人的铁蹄踏破中原人的尸骨,人如蝼蚁,命如草芥。他们就像烈烈北风席卷而来,冰冷的铁甲落下寒雪,手中的剑戟刀剑冰冷的落在中原人的头颅,他们的悬挂在城墙之上,北夷人的旌旗迎风飘扬。
“北夷入侵了,霞北城破!”这个消息被传送到金门关。
朔州城一时间涌进不少从关外逃难而来的流民,城门的将士在排查的时候,看见一个身形佝偻,面颊凹陷,驻着拐杖的男人,他一直咳嗽,咳得面色苍白如鬼,城门的将士露出同情的神色,盘问登记的时候,得知他的右腿是在逃亡途中被一辆疾行的马车压断。
倏忽地,天上落起了如细盐般的雪,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
北夷人驻扎在关外,凡铁骑踏过的地方,大肆屠杀,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更有甚者烹食人肉,禽兽之流。然而正逢流年不利,瘟疫横行,关外饿殍遍野,关内白骨蔽原,双目所及,双耳所闻之处,满地骷髅,哭嚎哀泣,呜呼哀哉。
大雪纷飞,杀机毕现。
思南忽闪的睫毛扫下一片阴影,几根发丝截断,几乎贴着他稚嫩清秀的脸庞而过,后面的人立即警觉的摸着腰中深藏的利器。
伴随着一声吼叫,刀光剑影如同狂风肆虐,这群北夷军队手中的刀发着颤,一颤一颤的,坠着锋利嗜血的白光,卯足了劲,刀刀致命无情,如同毒蛇一般舔舐着毒牙,弯曲的身子,猛然僵直直愣愣的冲着这群人的喉咙咬去。
思南实在是抵挡不住这群庞大的军力,他背着阿养,跟在灵椿身后,他没有想到灵椿的身手如此敏捷,她手中的双剑滴着血,凡是靠近她的人都被斩于剑下,可是很快,他们发现了他和阿养这两个破绽,纷纷挥舞着大刀,骑着马向他们而去。
他的手上,肩膀,腰间,都被砍伤,手中的剑震颤着,一颗颗头颅滚落在地,睁着恐惧无神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正对着思南因杀戮而变得有些扭曲的面孔。
一支利箭呼啸而过直冲思南,他随即从马上坠落,连带着阿养,他的胸口被利箭贯穿,汩汩的流着血,一把利刃正对着他即将垂落的头颅砍去,一把锋利轻巧的利剑的剑气如同寒冷风雪,席卷着,在利器相互撞击的铿锵之声,闪着电光火石之间,这些北夷军队就溃不成军。
一群披着轻甲,戴着黑色斗笠的人,掩护着他们,灵椿骑着马轻踏而来,一双柔嫩洁白的手向他伸来,仅仅是眼底投下一片阴影的一瞬间,那柔嫩洁白的有力的将他从地上拉起,让他借力跃身骑在马背上,头颅靠在着窄小沉稳的肩膀上,从脖颈间散发出来的淡香,缠绕在他的鼻尖,如同他幼年时逝世母亲身上的香味,觉得安心。
灵椿带着他们在雪地里飞驰,将后面的远远甩在后面,在他们看不见的身后,又出现了四五个人戴着黑色的斗笠面纱,两批人交缠打斗在一起。
那灰白色的身影手中的轻剑泛着冷光,坠着鲜血,剑身轻颤似是鸣动,步步杀机,刀刀见血,贪婪的夺取袭来之人的生命,直至全部鲜血流尽而亡。
大雪掩埋了纵横交错的尸体,杀机纵逝。
灵椿带着思南到了树林深处,有间废弃的木屋。
灵椿费力地点燃了稻草取暖,靠在墙壁,面容疲惫,她抬眼看着思南跟阿养躺一起,看着思南的眼泪一直流着。而阿养躺在草堆里,奄奄一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皮肉是完好的,一触碰,就碎了,痛苦的叫着,“疼,椿儿姐姐……”
灵椿无能为力,只能茫然地望着面前快要冷掉的柴火,这点火抵挡不住刺骨的寒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越烧越小,然后慢慢熄灭,渐渐的,他们听不清阿养的呢喃,只听得见寒风呼啸,大雪纷飞,从破落的屋顶落下几片雪花。
思南绝望的闭上眼睛,躺在稻草上,他身上的血慢慢流干,身边是一具正在失去温度的尸体。
一道亮光伴随着无尽的风雪涌进这个屋子,像是夜晚逝去,白昼来临,亮光瞬间填满这个昏暗的屋子。熟悉的灰白的影子,那抹长长的,黝黑的影子好像也填满了这个屋子,那双狭长的清目里面风雪肆虐,此刻慢慢沉寂下来。
思南睁开眼,对上那抹目光,刚刚秉持着赴死的信念一下崩塌,就像是屋檐上厚厚覆盖的冰柱,刹那间就破碎。
“姐姐!”灵椿的激动一下子喊了出来,起身跑过去抱住她,“怎么办?姐姐。”
“先生。”思南无力的喊着。
“走吧,我带你们离开这里。”她说。
“阿养,阿养……”思南悲伤地喊着。
白潇湘缓缓走向已经冰冷的尸体,蹲下身子,仅仅看了一眼,就起身,说:“尽快离开吧,别再拖延了。”
风一吹,大雪埋葬了阿养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