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粼粼的海》南霜不杀花

2、王凛凛的白蟹

　　林奕甩上房间的门，门发出了巨大的响声，震得脚底下的老房子抖了三抖。他只觉得浑身发热，脑袋里一闪而过的念头在庆幸今天奶奶不在家里，不然肯定要吓到她。

　　回家的路其实并不远，但林奕的脑海里还是不受控制地反复回忆起自己这几天的反常行为。

　　刚放暑假的那天，路过村里小凉亭中的择菜小群体时，他听到素芳阿婆说起王凛凛，说她今年大学毕业考上了镇里幼儿园的教师编，以后会住回她这边，大概三四天后就会过来。

　　教师是村里老人都很喜欢的理想职业，其他阿婆们边择菜边感叹王凛凛有出息。林奕也就在旁边树下听了一会儿，发现没有更多他想要的信息后转身离开，阿婆们已经聊起了别的话题，林奕的心跳却还未平复。

　　看了眼靠在床角那三瓶一模一样的矿泉水，林奕走过去盘腿坐下，慢慢将手上的第四瓶矿泉水放下，与那三瓶挨在一起。

　　多日的紧张与期待在见到王凛凛的那一刻并没有消失，而是升腾为了欣喜，但王凛凛眼里的懵懂和疑惑却让他犹如被泼了冷水一般。

　　微信提示音让他回过神来，点开一看，是素芳阿婆发来的语音，让他六点半去她家吃饭。

　　父母离婚后，村里的老人更加照顾他，在知道奶奶有事外出时都会帮奶奶解决他的温饱问题。但林奕并不喜欢麻烦别人，所以在学会做饭之后也很少会过去蹭饭。

　　往常遇到这种情况他会婉拒，但今天她会在。

　　林奕理不清自己的思绪，但仍决定要过去。

　　*

　　六点的时候天还亮着。

　　李素芳回来的时候王凛凛已经清走了外卖垃圾，因为平板耗完了电，所以换了手机坐在柜台边看剧。

　　俩人平常会通话，过年过节王凛凛从学校回家时一家子也会接李素芳过去住，所以此时再见也并不觉得生疏。

　　李素芳年过七十还矫健得很，王凛凛想要拿她手里的袋子都被她灵巧躲过。她和王凛凛一起上二楼厨房，边爬楼梯边和王凛凛说自己都买了些什么菜、菜要怎么烧。

　　等到了厨房，王凛凛想要帮忙的时候又被李素芳按到了餐桌上，直言王凛凛会拖慢她的做饭进度。

　　天慢慢地暗了下来，王凛凛刷着视频，发现桌上的菜越来越多，是逐渐溢满餐桌的程度。

　　“外婆，别烧了，这么多菜我们两个都吃不完。”

　　“吃得完，这翅中就要烧好了。妞妞，你去准备三副碗筷。”李素芳回头指了指侧边的碗筷柜。

　　妞妞是王凛凛的小名，王凛凛脑补着未来李素芳当着她小孩的面喊她“妞妞”的搞笑场面时，才反应过来李素芳说的是“三副碗筷”。

　　“还有谁要来啊？”王凛凛边问边起身拿碗筷。

　　抬眼的瞬间，厨房门边就出现了一个身影，王凛凛惊讶地发现是几个小时前一言不发就走掉的男孩，应该是烧菜的声音让俩人没听到男孩的上楼声。

　　男孩看了她一眼，有些局促地拎着手里的一袋西瓜。

　　“来吃饭带什么西瓜啊。奕奕，快坐。”李素芳端着翅中，招呼林奕坐下，看到王凛凛震惊的表情，道：“认不出来了？是奕奕啊，奕奕还认得你妞妞姐姐吗？”

　　林奕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王凛凛，几不可闻地“嗯”了声。

　　王凛凛实在没办法将眼前高个白皙的男孩和七年前跟在她身后跑，喊她“妞妞姐姐”的黄瘦小豆芽菜联系在一起。惊讶归惊讶，她还是分好了碗筷，在李素芳的安排下坐到了林奕边上的位置。

　　李素芳边给林奕夹菜边问林奕的近况，然后发现自己的外孙女瞪着眼睛盯着林奕看，菜都差点送到了鼻孔里。

　　“好好吃饭，老盯着奕奕做什么。喏，你最喜欢的白蟹。”林素芳夹了一只白蟹放到了王凛凛碗里，正如法炮制地再送一个到林奕碗里时，听到王凛凛说了句“他海鲜过敏”。

　　“那就不能吃了。奕奕，那你多吃点翅中。”收回了螃蟹，李素芳一连夹了三个翅中到林奕碗里。

　　林奕道了谢，慢慢地吃着李素芳夹来的翅中。

　　李素芳和王凛凛祖孙俩一个低头忙着吃蟹，一个看着桌面琢磨着再给客人夹什么菜，都没看见林奕嘴角浅浅的笑和颊边红透了的耳朵。

　　*

　　饭后分了西瓜，李素芳又将俩人赶出了厨房，让俩人去外面散步消食，顺便聊聊天，促进一下“姐弟情谊”。

　　王凛凛在饭桌上还一直琢磨着林奕“大变样”的事，碍于李素芳不敢一直盯着他琢磨，这下可抓住了机会。

　　对于她来说，目前两人间的沉默是林奕单方面的沉默。

　　王凛凛仔细一看，确实还是那个林奕，当年的小豆芽菜虽然又矮又黄又瘦，但那鼻子那眼睛一看就很优秀，长大后必然是小帅哥一枚。

　　“奕奕？”左脚踢走路边的碎石，王凛凛背手扭过头，从下往上又看着林奕。

　　“……嗯。”林奕迟疑了片刻，轻轻地“嗯”了一声。

　　“奕奕。”王凛凛再喊。

　　“嗯？”林奕再应，声音大了一点，尾音往上扬，他也扭头看着王凛凛，黑亮的眼睛注视着她。

　　男孩的眼神特别清澈，像是看进了王凛凛的心里，她感觉自己有一瞬的心悸。真是个好看的小伙子，王凛凛心中感叹。

　　两人对视间，林奕看着路灯下王凛凛颊边的碎发和她上扬的眉眼，心中涌起了想抱一抱她的冲动。他已经不介意她下午没认出他了，自那句“他海鲜过敏”起。

　　王凛凛则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了七年前那个小男孩的影子，她印象中的男孩一直是瘦瘦小小的，而那般瘦小的他，在面对高壮的对手时，也能轻扯她的衣角，虽然颤抖但却坚定地护在她的面前。

　　所以即使那时候的林奕是那群孩子中最寡言沉默的一个，但他也是王凛凛最关照的一个。

　　王凛凛自觉她和林奕又熟悉回来了，激动之下一个跃起，妄图勾肩搭背，却忽视了她和林奕之间相差二十多厘米的身高。

　　“你小子这几年吃了什么长这么高？都从豆芽菜变成小甘蔗了！”勾肩搭背失败，王凛凛对着林奕感叹。

　　林奕对她突然的亲近有些不知所措，没回答她，但还是小心扶着她站稳，正在想要不要弓腰让她再试一次时，裤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王凛凛看着林奕点开手机发了条语音消息，不知道之前对面发了什么信息让林奕脸上的笑都止不住。听林奕回复的语气，对面应该是他很要好的朋友。

　　嗯，虽然还是那个林奕，但现在的林奕好像开朗了很多，也交上了好朋友，这很好，王凛凛觉得她对林奕的了解又多了些。

　　林奕回复完消息后，俩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王凛凛又想逗逗他了，时不时聊起林奕小时候的糗事，这也终于激起了林奕的羞恼情绪，低声让她别讲了。

　　王凛凛一路哈哈哈地笑，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时间已近九点。

　　两人于是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这一路没遇到什么人，直到两人回到外婆家门口王凛凛准备关门上楼了，林奕叫住了她。

　　“妞妞，你以后都会住在这里吗？”林奕注视着王凛凛的眼睛，轻声问。

　　“对啊，有免费的房子住难道我要去租房？”王凛凛刚回答完，才反应过来林奕对她的称呼，“没大没小，叫姐！”

　　“认真的，你以后还回到那边去吗？”

　　王凛凛觉得林奕的神色和语气都有些莫名的严肃，她知道他口中“那边”的意思是指离这儿很远的县城，也是10岁前和15岁后王凛凛的居所。

　　“短期内不会，九月开始我就在镇里上班，平常都会住在外婆家。”

　　虽然妈妈不太愿意王凛凛在镇里工作，但王凛凛在短时间内并没有挪动的念头，她很喜欢生活在村镇里的感觉，也很想继续陪在外婆身边。

　　听到了王凛凛的亲口回答，林奕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来日方长。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