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降临》应镜水

1、结束-开始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
　　“您好，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

　　叮铃铃……叮铃铃……闹钟响了。
　　灰色的被子里伸出一只白净的手迅速划过手机屏幕关掉闹钟，苏可睁开一只眼睛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又做梦了，她在心里想。
　　距离被网络诈骗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她也成功地经历了失财、欠债、失业、再就业等一系列事变。
　　她不知道老天让她做这个梦是什么意思。以前老人总是说梦都是反的，难不成她当初打不通的电话现在就能打通了吗？她自嘲的想。

　　她侧身望着已经黑了的手机屏幕，利落地解锁打开通讯录，指尖停顿在通讯上最常联系的号码上，终究还是没有摁下去。
　　把手机甩到一边，现在没功夫想这些。
　　她麻利地掀开被子起床，拉开窗帘，让温暖刺眼的阳光倾泻进房间，她喜欢被这样的温暖环绕，她渴望被这样的温暖环抱。

　　周末的春日街还是一如往常，街道两旁的店铺大门安静地敞开着，临近的店铺老板拿着各自的椅子凑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和煦的阳光透过枝桠洒落在他们的身上。
　　苏可像一阵风似地与他们擦身而过，王成才顿觉身后一阵冷风直窜脊梁骨，刚想说道几句没想到人已经跑出老远了。
　　旁边的人听着呜呜咧咧的埋怨声，哈哈地笑道：“说人家小姑娘做什么，往前倒十年你不也成天骑着一辆自行车，脚底下跟蹬风火轮似的不要命吗？大街小巷到处去！”
　　听人这么一说，王成才自己也乐了，摆摆手道：“陈芝麻烂谷子那点破事儿就别提了。”
　　几人听他这么说都笑了。
　　清晨的时光在春日街就是这么简单无趣，像是重复了无数个日子的电视经典广告，虽然每天都是没新意的，但过日子嘛，总能咂摸出别的一点滋味来。

　　孙能贵系好围裙，从自个儿的小炒店里出来，见几人都挺乐呵的，加入道：“那姑娘是不是新来的？”
　　“我听燕子说殡仪馆新招了个遗体化妆师，估计是她。”
　　“是吗？”说起这个大家伙儿可都来兴致了。
　　赵四儿媳妇是个藏不住话的，直接道：“欸，你们说那姑娘能待多久啊？这殡仪馆年年招人，年年人都待不住。”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自说着见解，谁也不服谁，到底是什么也没争出来。

　　刘燕来的时候，苏可正好在看她的笔记，心里对这姑娘顿时又增加了不少好感。
　　“今天周末怎么也来上班了？”
　　闻言，苏可连忙放下手中的笔记，不好意思道：“想尽快熟悉熟悉工序，多学点儿。”
　　刘燕瞧她拘谨地模样，温声笑道：“没事儿，别紧张。”

　　这周恰好是她值班，趁着现在还不忙，刘燕换好工作服便对苏可说道：“可可，我带你走走熟悉熟悉咱们这地儿吧。”

　　苏可愣了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那声“可可”是在跟她说的，动作僵硬地放下手里笔记，朝着刘燕走过去。
　　刘燕很自然地挽过她的胳膊，带着她往外走。
　　面对她突然的亲近，苏可像个不知事的小孩任由她带着自己走。

　　两人并肩走着，走到一处刘燕便跟她介绍一处，“这边是树葬区域，你右手边那里是草坪葬区域，再另外一边是花葬区域，还有那里……”
　　苏可认真地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哎，走了好一会儿了，去长椅那坐一下吧，一直这么走怪累的！”刘燕向她提出建议，不等苏可回答两人已经坐下了。

　　刘燕发觉苏可话少得可怜，但偏偏这姑娘张着一张乖巧又稚嫩的脸，让人忍不住想多照顾她一些，想起她之前翻看她的简历记得她好像大学学的就是这个专业，便说道：“可可，看你的简历，你大学学的就是这门专业呀！上手肯定很快的，别紧张。”

　　苏可3抿着唇扯出一个笑来，“可是燕姐我毕业后根本没有从事过这个专业，学校里学的也早还给老师了。”
　　刘燕真想戳戳这姑娘的小脸蛋，瞧这她这幅想笑又像哭的表情，真的很难不喜欢，忍住双手，接着说道：“我看你之前在杭城做的都是行政方面的工作，怎么突然辞职来平县这么个小地方来应聘遗体整容师了？”

　　终于还是问到这个问题了。
　　苏可听见心里好像有跟什么线突然断裂的声音，不用照镜子她都知道现在自己的脸色该有多难看，她听见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急速跳动的咚咚声在她的耳膜里扩散冲击，她试图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正常一点，可身上好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将她禁锢，将她摆弄成双手举过头顶的样子。
　　她越试图挣扎，那张网缠得越紧，叫她动弹不得。
　　她没有底气看着燕姐的眼睛告诉她来到这里的真正原因。

　　刘燕望着她一动不动地双眼，连忙推了推她的肩，以为自己哪句话戳到了她的伤心处，安慰她道：“咳！谁还没个伤心事，可可你不要放在心上，日子一点点过，总会过去的。”

　　苏可在听她说的这句话时，失焦的双眼才慢慢聚焦，她没想到，那件事情发生这么久之后竟然会在一个认识不过几天的新同事口中听见这样一句话。
　　这算是老天给她的一点补偿吗？

　　苏可吸了吸鼻子点点头又摇摇头，她知道燕姐误会了，这样也好，以后就不会再问了。她希望有那么一天，她可以笑着说出这件事，希望那时燕姐不会讨厌她的沉默和欺骗。

　　“我们回去吧，我还有很多事情想跟您讨教呢。”苏可主动挽起刘燕的手往回走，姿态亲昵。
　　她现在需要给自己找点儿事做。

　　人还没走到，两人就听见一阵吵闹声混合着嘶哑的哭声，整个走廊乱做一团，停尸房门口乌泱泱的围着一群人。
　　玊烬高大的身躯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三人默契地对视一眼，玊烬拨开人群来到两人身边，简单地交代了几句：“镇上养老院的，老头子83，法医已经鉴定过了，自然死亡。”
　　苏可侧头看着玊烬与燕姐说话的样子，这次她看清了玊烬的样子，那天早晨匆匆忙忙来报道，她只记得自己上楼梯的时候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坚硬的胸膛。对方及时挽住了她，才不至于被惯性回弹摔成屁股蹲。
　　但当时她急着走，只急匆匆地跟对方说了句对不起就蹬蹬地跑上楼了。

　　刘燕听着玊烬的话，扭头见苏可一脸茫然的样子，忙拉过玊烬跟她介绍道：“这是玊烬，是在我们这边兼职帮忙的背尸工。”
　　苏可仰头望向他点点头轻声说句“你好。”
　　玊烬扬了扬眉，似乎是对她打招呼的方式感到意外，不羁地笑道：“你好啊……”顿了顿一脸无辜地看向刘燕……
　　刘燕这才反应过来还没给玊烬介绍呢，忙道：“这是苏可，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可可。”

　　“哦……”这声哦里带着恍然大悟的语气，可是看神情这家伙分明早就知道她是谁，下一秒他又接着说道：“原来你就是可可啊！”
　　“可可”那两个他咬的格外清晰，苏可顿觉耳朵发烫，双颊爬上了不正常的人热度迅速地低下头。她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竟然会对这样一个几乎可以说是陌生人的人产生这样反常的生理反应，她不敢看她，直觉告诉她这样的人很危险。

　　刘燕见状瞪了玊烬一眼，不客气地捶了一下他的胳膊，挽过苏可说道：“可可，你别见怪哈，这个臭小子就是这么个性子，浑得很！”

　　玊烬没所谓地笑了笑，似乎对燕姐说的话一点都不在意，越过她们，背对着她们说道：“我还有其他事，你们俩忙。”
　　苏可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低头沉默地跟着燕姐进停尸房。

　　外面的一群人还在呼嚎，一点也没有停的意思。
　　刘燕瞧苏可一直盯着停尸房的门，不以为意道：“你刚来这儿还不习惯，时间久了就知道都是怎么回事了。”
　　苏可点点头，压下心底的好奇，听话地没有多问。跟着燕姐的动作戴上手套和口罩，站在燕姐的身旁看着她动作熟练地为遗体整理仪容仪表。

　　老人家属于自然死亡，且发现及时，身体也没有任何破损的地方，只需要简单地为他化个妆和换上寿衣即可。
　　刘燕把手上的化妆刷递给苏可，温声道：“剩最后一点收尾工作了，你来吧，不用紧张慢慢来。”
　　苏可顿了一下，没想到现在就要开始上手，动作僵硬地接过燕姐手里的化妆刷，为老人家挑选适合他肤色的修容粉和腮红。

　　苏可在很努力地回想上学时老师在课堂上教的知识，最终还是认命地凭感觉挑了个颜色。随后又不放心地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燕姐的反应。
　　刘燕瞧她这么小心翼翼的样子，失笑道：“别紧张，如果不确定可以问我，没关系的。万事总是开头难，过了这一阵就好了。”
　　苏可如临大赦拿着手里的腮红问道：“那燕姐我选这个腮红合适吗？”
　　刘燕看了看指着另外一个颜色的腮红说道：“这个更合适。”
　　“你看，往生者和我们这些活生生的人最大的差别就是没有血色，脸色发青，没有生机和活力。所以你在给他挑选腮红的时候不能选这种偏冷的色调，而是应该选暖色的橘色腮红，这样才能让妆容看起来更温暖和煦。”
　　“家属把往生者交给我们，是为了让他们体面地跟这个世界做一个告别好让他安心离去，所以作为遗体整容师的我们，在整理妆容的时候一定要站在家属的角度给最往生者化一个最合适的最美的妆容。”

　　苏可懵懂地点点头，莫名地此刻脑海里忽然跳出当年上课时专业课老师在课堂上说的那句：“对遗体化妆师来说，往生者才是我们最应该感谢的老师，你用心多少，就能在他们身上学到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