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烛策

43、番外4 “好久不见

　　自从上次婚礼结束，姜岳就没再跟尹欢见过面。

　　接到尹欢打来的电话，他其实颇有一点惊讶。他知道尹欢这人虽然看起来尤其随性，跟其他人比起来，实则相当在乎自己的脸面。

　　当初的潦草交往无疑是打在尹欢脸上的一个巴掌，但好在当初的尹欢还算低调，没有闹得人尽皆知。只是随后两人明显淡漠了往来，虽然也有自己的因素在内，但关系还是毕竟无法同过去相比。

　　这通电话无异于是尹欢主动缓和的信号。

　　姜岳刚刚结束新一期的节目录制，从高铁站出来，直接打了网约车，难得少有辗转地来到安城路。

　　熟悉的店门外，尹欢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肃重。

　　“怎么，大明星这么快心思就淡了，让你一个人过来？”

　　尹欢心气不顺的时候，就总爱把讥损人的话挂在嘴边。姜岳只是微微觉得刺耳，恰好是这样，才让他觉得尹欢没什么异常。

　　“你约了艾阳哥一起来？”

　　酒吧还没到营业时间，邻近中午前，艾阳有可能还在补觉。三人鲜少在白天见面，尹欢分明给人一种来者不善的气场，姜岳先开始还稍能放下心来，当下却又抬升了警惕。

　　尹欢如今的性情据说已经是收敛许多之后的结果，最张扬的高中时代，姜岳并没有随同经历。

　　“你跟艾阳哥……”

　　姜岳欲言又止，尹欢随即发出一声冷笑，“我觉得挺荒唐的，当初好好的三个人，现在各奔各的，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

　　原来尹欢在店外等了不是几分钟，也不是一个小时，而是整整一天。

　　说完一串让姜岳云山雾罩的话，尹欢就因为突来的眩晕险些栽倒在路边。

　　看着尹欢深重的黑眼圈，姜岳本来想说，要么就近找家宾馆，先睡一觉再说，可是尹欢很快推开他，转头扎进一家便利店，拿了瓶功能饮料，拧开盖子，就蹲在垃圾桶旁边猛饮。

　　姜岳站在半米开外，想要说点什么，临到尹欢扔掉饮料瓶，也只有一再延长的默然。

　　他终于想起自己刚刚来到B市时的样子，每天都过得很浑噩，花完了身上仅存无多的钱，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徜徉在街头。

　　对幸福和理想怀有的信念破灭之后，好像的确只有颓唐这一个选择。他没指望有谁来同情自己，哪怕只是拍拍自己的肩，说失败只是暂时的，然后再一次许下以未来为名的空头支票——

　　然后他认识了尹欢。

　　尹欢没有追问关于过往的任何事，也没有对他当时的状态给出任何评判。

　　尹欢包容自己的消沉，包容自己最不堪的形象。不管有多么糟糕，尹欢都没有作出任何排斥的表现。

　　姜岳现在才发觉，如果当初没有尹欢，他或许会因为过于苛刻的自责，而彻底放弃自我。

　　主动去挨近一个人，需要积攒一点勇气。姜岳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做了，但他觉得不论如何，这次都不能显得吝啬。

　　“你跟艾阳哥之间有什么事，都跟我好好说说吧。”

　　·

　　熬过了兵荒马乱的求职季，在正式入职的一个月前，周凯浩接到了一封邀请函。

　　虽然很荣幸接到邀请，但如果要他说实话，他觉得送来邀请函的人，实在有一点欠考虑。

　　一个自称是过去同窗的人，邀请他去看一场文物展。跟更抽象的题材相比，文物这样的元素听上去并不晦涩，但依然同他的兴趣相去甚远。

　　邀请他的人似乎对他完全不了解，但朋友圈置顶的一则消息，又的确展示着临阳中学的几处标志。

　　离开A市已经有好些年，周凯浩偶尔想过要回去看看，可是从未付诸行动。

　　至少邀请他的人是一个肯为恋旧而远途奔行的人，只是这一点，就足以令他怀有期待。

　　知道是蒋欣悦邀请他来的时候，他有好一阵子都无法确信自己的所见。

　　自从高三毕业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蒋欣悦好像成长了许多，但是一笑起来，跟过去的感觉好像并无太大的分别。

　　如果说真要有什么不同，或许就在于外放的气场。周凯浩见多了低头做事的人，一下子看到一个久违的张扬面孔，其实颇有点习惯不来。

　　但职场人的成熟就在于，只要甘愿调整，不论什么样的氛围，他都能不显突兀地融入其中。

　　“好久不见。”

　　他没有刻意压低语调，蒋欣悦跟他说了一模一样的话，语尾同样上扬。

　　“祝贺你毕业。”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他们像是一下子回到了还在前后桌的从前，谈论起周边人的琐碎日常，不论导向哪个话题，都有触发不断的笑点。

　　展出的内容根本不似周凯浩设想得那样严肃，他是在进了展厅以后，才开始注意展出的主题。没有宏大到令人震撼的青铜器，也并非全部都是极致精巧的宫廷用物。

　　哪怕只是通过几样大小不及手掌的俑塑，也能看出古代人纷繁多样的娱乐形式。虽然无法借助数量甚少的残存推断出当时人的嬉乐盛况，也足以颠覆周凯浩过去对古代生活的认识。

　　即使蒋欣悦没有刻意提及，根据蒋欣悦介绍不同文物时如数家珍的表现，周凯浩也对当初蒋欣悦换专业的方向大致有了把握。

　　如果是其他人，哪怕要冒着断绝朋友关系的风险，他可能也无法忍住劝说的冲动，让对方作出尽可能实际的选择。

　　但换做是蒋欣悦，他一点儿也不担心对方会拿自己的未来冒险。

　　他更担心的，是因为能力上的差距，亦或是周围环境的熏染，让蒋欣悦成为一个在通常标准下看起来足够成熟的成年人，用物质上的所得衡量一切。

　　他亲历过太多人离自己而去，如今眼看着就要成为这些人中的一份子，是蒋欣悦的出现，让他重拾了过去抱有的天真向往——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并不只存在利益交换这样唯一的一种形式。

　　蒋欣悦告诉他，未来要成为一名策展人，之前已经在国外策划过两场小型展出，目前的打算是继续深造，再读一个策展方向的硕士。

　　对于这个行业的前景，蒋欣悦很坦诚地告诉周凯浩，收入并不如表面给人的印象那样光鲜，但是以她现在的能力，至少能够应付得了从学费到基本生活的全部开销。

　　周凯浩并非不相信蒋欣悦的说法，只是觉得谈话的走向有点沉重。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话算不算不合时宜，但说出口的时候，他并不抱有一丝顾虑：“当初班里那些混球开玩笑，说我暗恋你，你没放在心上吧？”

　　蒋欣悦先是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笑得意味深长，“那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还没跟你说，我这次……是跟我对象一起回来的，待会儿你就能见到了，先给你看张照片——”

　　话题切换得过快，周凯浩瞬间感到难以招架，还来不及等待酝酿心中的复杂感触，挨近眼前的屏幕，顿时让他陷入愕然。

　　照片中的主角只有背影，发色经过挑染，在日光下映出堪称绚烂的斑驳色彩，教人根本无从辨别原本的底色。

　　尽管看不到正脸，周凯浩也能借由映在照片背景墙上的阴影弧线推断得出——

　　拍摄的主角是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