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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颠倒不公 要更多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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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云没好气道:“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听说此人的射术与我军相得益彰,极有可能是象国人,自己国家的漠南都快守不住了,还有心思陪着别国太子胡闹。”
“人各有志,谁又愿意背井离乡,屈居人下,想来是有苦衷”
李千行没有束发,如瀑的黑发柔顺地垂在肩膀上,汤药的热气熏得他整个人有了点气色。
喝完了药,李千行顺手将药碗放在了桌上,正说着话,帐外传来唐副官的报告声,李千行立马出声将人请了进来。
“校尉,尚公子”
“奖赏名单拟好了,请校尉您过目”,张副官身着轻甲,进帐对两人颔首,走上前将手中的文书交给李千行。
李千行草草浏览了一遍名单,抬头看向面前的唐副官,这人说不上好看,高颧细眼,脸长而方,久居西北,皮肤也因操练而发黑,好在鼻梁高而挺拔,显得整个人勇武坚毅,和站在他身旁的尚决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千行盯着唐副官看了一会,半晌才悠悠开口:“这份名单,是你拟的?”
李千行骨节分明的手指夹起名单,指向唐明岳,眼里噙着笑意。
唐副官被李千行笑得头皮发麻,一开口声音略显沙哑:“回校尉,是属下根据出战情况拟的”。
“那倒是有意思了”
“唐副官你随我一同带着战士们出生入死,可这这名单上非但不见你唐明岳的名字,还多了我听都未曾听过的名字”,李千行嘴角抬起的弧度更甚,哼笑出声,虽有伤在身,可也不耽误他目光中流露出的不容置疑。
他静静看向唐副官,等着对方给出回答。
决云闻言心下知道事有蹊跷,抬眸看向李千行,只见李千行目光不动,握着茶杯的食指向门口得方向一扫。
决云立刻心领神会,走出帷帐,支开门口的士卒。
唐副官见状,知道李千行定是已经看出了名单中的端倪,立即单膝跪地,抱拳颔首。
刚要开口便被对方打断,“我虽然初到武州,但镇北军的情况也略有耳闻。先前与你接触不多,却也从军士们口中听说你素来为人仗义,深受敬重”。
唐明岳闻言,似是羞于启齿,不再答话,只将头埋得更低了。
李千行先前看到名单时,就已经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康家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大肆敛财,康国舅更不是什么领兵打仗的料。眼下估计借着掌管镇北军,暗地里没少私自买卖军功从中得利。
他做的如此明目张胆,想必是根本就不怕查,李千行又初来乍到,本也不想在此地搅动什么风云。
“这花名册上不见唐副官你的名字,当是你不忍拼死牺牲的将士们含屈黄沙,所以让他们顶了自己的军功罢”
李千行收回凌厉的目光,沉下声音,语气听上去恳切真挚。
唐明岳被人戳中了心事,抬起头看着面前端坐的李千行,思虑了好一会才开口道:“大人明鉴,属下……无能”,唐副官不再说话,双唇紧抿。
“唐副官起来答话罢”
李千行试探了唐明岳的态度,果然和自己料想的一样,“这份花名册我可以批,只是我要在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
“校尉,这不可”
唐副官不忍战死沙场的士卒兄弟们到死连最后一份证明他们曾为国拼杀过的荣耀也得不到,一听自己的封赏要用他们来换,连忙出声想要阻止。
“唐副官别急,另外还有件事要劳烦你,请唐副官再拟一份真实的授功名单,几日后待国君的封赏到了,作我受封的点赏,赏银从我的私银里出”。
李千行说的平淡,可唐明岳却满脸难以置信,点赏是朝廷赐予立有战功的将士向下封赏的奖励,一般将领都会点赏一些自己的亲信。
唐明岳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他对眼前这个年轻人本不抱什么期望,以为他和其他将领都一样,不管士卒死活。
正想着,李千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如果没什么其他的事,唐副官就着手去做吧”。
“是,属下这就去将两份名单拟好,呈给校尉过目”,唐明岳缓了神,赶紧应下了此事,像是生怕晚一步,李千行便要反悔一样。
唐副官告退转身,正要出门,只听李千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登高而招,而见者远,唐副官宁愿牺牲自己的前途也要为死去的将士鸣不平,李某固然钦佩”
“可我以为,若想颠倒这不公,匹夫之勇不够,只有让更多的人站上能发声的高处,顺风而呼,闻者俱彰,这样的牺牲,才有意义。”
唐明岳身形微顿,没有回头,多年的艰辛苦楚一齐上涌,充斥了眼眶,淹没了他的背影。|
兰膏明烛,华灯初上。
“朗河兮化两行,离魂兮早归乡,无远为兮哀思长——”,祭奠的歌沿着郎河流淌。
漠南地区多发战乱,长此以往,两岸百姓便形成了边境独特地祭奠仪式。
战事结束后的傍晚,百姓会来到郎河边,将写有亡故亲人名字的河灯放入郎河的水流中,以告慰殒命战乱的亲友亡魂。
豫川的脚步跟随着悼念的人群来到郎河边。
昏暗的天光渐渐消散,水面上星火流动,点亮人间。
鬓角的碎发被对岸吹来的风搅扰得覆在额前,光影中挡去了些许黯淡的眉眼。
此刻,是他七年来最接近故土的时刻。
河面上灯火摇曳,暖光不安分地栖上豫川玄色的衣摆。
“天门开,地们开,神仙今天下凡来”,豫川看向古怪声音的来源,不动声色地压低了眉头。
只见迎面一作算命先生打扮的男子,头巾飘飘,右擎一书着“天机不可泄漏”平金幡,哼着小调走来。
“这位小哥,追思故人,哪有不放河灯的道理,来一个吗?”
李千行从褡裢里摸出一个河灯举到豫川面前,谄媚得笑着向豫川推销,两撇胡子架在唇上,显得极不搭调,只有空气中一点香火味给这个身份增添了几分微不足道的可信度。
在豫川看来,这副打扮就差把“我是骗子”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李千行盘算过,豫川如今该是只有十七八岁的,比李千行小得多,可站在他旁边,自己竟然还比对方矮了三指。
“没有故人”,豫川见这人浑身透着古怪,便只敷衍答话,可仔细看看,竟又不知从哪里生出了几分熟悉。
李千行见对方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嘴角微不可察地微微上扬,“在下远远便见公子一身贵气,气度不凡”
李千行后半句刻意压低了声线,“日角隆准,似有帝王之相”。
豫川闻言向李千行的方向转了头,额前的碎发随风散开,露出一双灵气十足的眸子。
“只是”,李千行见对方来了兴致,故意拉长了声音,掐起修长的手指,做作至极地掐算了一番。
豫川却不再接茬,也不发问,只是略带玩味地看着面前的人。
李千行也不觉尴尬,见对方不接茬,又往豫川身侧挪了步子,自顾自开腔道:“只是,在下掐指一算,公子家中怕是要生变故”。
豫川本不想搭理,对对方一番怪力乱神的说辞更没兴趣,只是一时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人,便就着他的话问下去
“哦?敢问夫子,此话怎讲?”
李千行收了掐算的手,抚上了自己的小胡子,拗着头念到
“白玉吹不见,坠落金云间,乡音无处觅,自身难保全”,说着眼神上挑,正对上豫川。
看到这副神情,豫川脑海中记忆的丝线终于相接,这人像极了前些日自己在郎河对岸见过的象军将领。
明明是象国人,眼下却出现在西異境内,举手投足间就差把“我有古怪”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既然对方如此明目张胆地让自己识破身份,那“自身难保全”必定别有深意。
豫川转过头,束起的发丝从肩头滑落,低垂的眼眸极具侵略性地看着李千行,口中却不紧不慢地问:“夫子说我乡音难觅,莫非夫子与我早有相识?”
李千行嘴角噙了笑,看豫川的态度,知道对方一定是识破了自己的身份,眼神却看不出半点害臊,倒有种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自豪感。
噗嗤一笑,眉眼如星风流,“满目山河空念远,公子还是先保全自己吧”。
“敢问夫子所说的保全之法,可是在这山河之后?”
豫川将目光从李千行的脸上收回,望向朗河对岸。
发丝抽动,扑向风中。
“若是若非,执而圆机,今日所言不日便见分晓,届时我与公子还会再见”
豫川正要回头,只听对方留下一句
“在下圆机千行,川兄不必相送”,算命人的身影连同淡淡的香火味道一齐消散在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