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惊蛰(一) ...
-
风萧瑟,月残缺。空谷悠悠,一道黑影划破静谧,疾驰而来,将草木震得簌簌发抖。
这黑影的速度很快,放眼江湖,极少有人的轻功如此高绝。此处地势险峻,它却来去自如,视幽深的山林如若平地。参天林木如潮水般向后倒去,渐渐地,前方出现了房屋,依稀有火光浮动。人声此起彼伏,都在呼喊着一个名字。
像是近乡情怯似的,这黑影慢了下来,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屋檐下的影子中。
一处宅院高门前,一名年过半百的老管家满面愁容,望眼欲穿。在他身后的院子中央,有三具尸体,均用白布盖着,血将白布染透,流到地面上,足见死状之惨。仆从位列两侧,均是面色惶惶。
忽然,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吸引了老管家的注意力。他眯起眼睛,看清楚过后,顿时泪流满面,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哭喊道:“少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有一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被他从暗处搀扶了出来。那少年满身是血,华贵的衣裳已经破败不堪,脸上茫然,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
家仆弟子纷纷上前,将他护送进内室。灯下一看,才见他有数道伤痕。老管家心急如焚,一面处理伤势,一面问他:“少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愣愣看着前院地上的三具尸体,喘气良久,才说道:
“孽畜已伏诛!”
说罢,他便昏了过去。
-
寒冬已至,几日前雪下得很大,万物换了银装。帝都城内却不减生机,依旧是热闹非凡。
离城门最近的集市上,人头攒动,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长街两侧的饭庄和酒楼都坐满了人,其中不乏锦衣华服者,推杯换盏间,欢声笑语不断。元和盛世,由此可见一斑。
有个人自长街的尽头走来,衣着华贵,却不像寻常富庶人家的公子那样披着狐裘大氅,显得身形挺拔,只是略显单薄。过路的人看了,都顾不上欣赏此人俊美的面容,只想给他添件衣裳。
此人一路飘然,到了城中最有名的珍宝阁,要买一把扇子。
珍宝阁的伙计听了只发懵,再三确认:“客官,您当真要买扇子?”
外头天寒地冻,积雪还未融化,边上的其他客人听了都纷纷侧目。只听这人道:“难不成我方才说的不是官话?赶紧把你们这最精巧别致的扇子拿出来,价格不成问题,我要送人。”
伙计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然没有穿金带银,但通身的气派绝非寻常人家能比。珍宝阁开在京中已有数十年,什么样的客人都有,有的人不喜张扬,家底却厚实得很。
“您稍等。”
伙计退入内室,片刻过后,拿出来一个雕饰精美的木匣。
“您看这个,可还能入眼?”
木匣打开,里头有一把绢面团扇,扇面绣有花鸟,栩栩如生,一看绣工便知价格不菲。
团扇也叫合欢扇,因其形状圆如满月,象征圆满,赠与意中人最合适不过。伙计自以为高明,殊不知他只猜对了一半。
眼前这人,乃是三七谷的少谷主夏侯昱。三七谷是什么地方?那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五大宗派之一,虽非簪缨世家,也是基业深厚,富甲一方。夏侯昱是什么人?那是江湖中有名的浪子。这个浪字,倒不是说他沾花惹草、到处留情,而是说他放浪形骸,不拘一格。
他确实要买一把扇子赠人,却不是要买表白心意的定情信物。
“都不好。”夏侯昱摇头道。“有没有特别一点的?”
“这......不知客官是要送给谁?”伙计问。
“一位至交好友。”夏侯昱说,想了想,又补充道:“男的。”
伙计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笑得别有深意。他回到内室,又拿出了一个漆黑的木匣。匣中是一把檀木泥金折扇,扇骨雕工精湛,扇面打开,则显出一幅山水画。
夏侯昱正要皱眉,就听伙计悄声道:“公子,这可是个稀罕物件。”
“如何稀罕?”他来了兴趣。
伙计左顾右盼,见柜台两侧还有其他客人,凑近夏侯昱,把声音又压低了些:“此扇精巧,檀香木更是名贵,山水画自然不足为奇,只有从另一个方向打开,才可见其中玄机。那可是前朝名家柳梦生的遗作!”
“嗯?”夏侯昱依稀记得听过这么个名字,但想不起来是谁。
伙计愣了愣,道:“就是......《春来雨露恩》呀!”
夏侯昱见他挤眉弄眼,说得不清不楚,不耐烦道:“什么《春迎雨露恩》,没听说过,让我瞧瞧便是。”
他掏出钱袋,往柜台上一扔,发出闷响,足见分量之重。那伙计却没有照做,反而将木匣合了起来。
“这是何故?”夏侯昱不悦道。
伙计赔着笑脸说:“既然公子不知道《春迎雨露恩》,那么想来这折扇也不会合公子心意,容小的再去给您找一找罢。”
“且慢。”夏侯昱脸色未变,连声音都没有提高半分,眼中的寒意却叫人忍不住打颤。“遮遮掩掩,藏头露尾。你们珍宝阁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公子就不要为难小的了......”伙计冷汗直流。
越是如此,夏侯昱就越好奇。他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一百两,买一把檀木扇,足够了吧?”
旁边的客人本就好奇谁人大冬天的来买扇子,都明里暗里留意着,这会见夏侯昱如此大手笔,再也藏不住目光。饶是在寸土寸金的京城,一百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
可这珍宝阁的伙计依旧是面露难色:“您若不识《春迎雨露恩》,小的不敢卖,也不能卖给您。您要不再看看别的?”
夏侯昱活了二十多年,还从未见过钱解决不了的事。他冷笑一声,将手腕翻转,催动内力。只见原本木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裹挟,从伙计手里脱出,飞到了他的掌中。
“故弄玄虚!”
夏侯昱正欲打开看个究竟,却突然有一只手伸了出来,按在木匣之上。
这只手骨节分明,白皙莹润,很漂亮。可惜不是用刀剑的手,没什么力道。夏侯昱只需反掌一拂,就能把它卸下来。不过此时此刻,他很乐意瞧一瞧它的主人是谁。
“敢问公子,可是要送礼?”
声音也好听极了。
“正是。”夏侯昱转头看去。
他没有失望。说话的人虽衣着素净,但只凭一张脸,也当得起“美人”二字。发丝如墨,用玉簪挽起,双目含情,唇很薄,似笑非笑,话本里摄人心魄的狐妖就长这样。
美人不知他心中所想,继续问道:“那么这收礼之人,可是公子的心上人?”
“当然不是。”夏侯昱否认,“乃是在下的好友,近日要过生辰。”
美人笑意更深,微微倾身,靠近了一些:“公子也从未听说过《春迎雨露恩》?”
他身上气息清幽,有枫香的甜润,又掺了些玄参的苦涩。在冬季,为了辟寒,寻常人家多以梅花、丁桂、白檀入香。花香馥郁,对夏侯昱来说却太过浓烈,稍逊雅致。看来此人不但长得秀色可餐,还甚有品位。
夏侯昱的心情不知不觉好了许多。他侧过身,光明正大地端详起眼前的人。
“在下不知,还请兄台解惑。”
“不敢当。”美人不着痕迹地后退,依旧是言笑晏晏,“那么正如这伙计所说,公子与它无缘。”
夏侯昱也不恼,表情玩味:“在下与它无缘,那么与你呢?在下自知孤陋寡闻,不识此等名作,不知可否有劳兄台为在下讲解一二?”
对方不说话,别过目光,脸有些红了。
那不会看人眼色的伙计再次迎了上来,对他毕恭毕敬道:“梅堂主,您来得正好。日前您吩咐留的那几对耳环,已经送到府上了。”
“多谢。”美人不再理会夏侯昱,转而和那伙计说:“这位公子若是想买《春迎雨露恩》,你便让他买吧。”
“可是......”伙计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夏侯昱。后者正在欣赏美人耳垂上的一颗小痣,暂且顾不上刚才被怠慢的事。
“放心,我敢担保这位公子绝不会出尔反尔、回来退货闹事的。”
“那就看在梅堂主的面子上......”
伙计已经知道夏侯昱不好惹,现下又有人作担保,便顺水推舟,收下了那一百两银子,将木匣奉上。
夏侯昱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说不上来是为何。人美,心肠好,还给他遇上了。他命中还有如此机缘?
“敢问兄台尊姓大名。”他抱拳问道。
“无名小辈,不足挂齿。”美人并不回答,“在下还有事在身,先告辞了。”
夏侯昱眯起眼睛。都说美人如玉,此话不假,这一块尤其坚致。
伙计见此情形,缩了缩脖子,冷汗直流。他才见过夏侯昱的本事,这会开始担心起了珍宝阁的安危,屋顶可是去年才花大价钱重新修缮的。
美人微微一笑,拱手道:“望公子得偿所愿。”
夏侯昱虽爱美,却不好强抢民男。人家不给面子,他总不能把人掳回三七谷关起来。现在钱货两讫,他也算了却了一桩事,只当是遇见好人了。他回了礼,目送对方离去。
走出珍宝阁,夏侯昱随意寻了家邻近的茶肆,拣一处临窗的位置坐下。
他打开匣盖,将折扇取出,指尖逆着泥金的纹理缓缓推开。映入眼帘的,正是那幅名为《春迎雨露恩》的“传世名画”。
春来群芳争艳,花丛中,有人罗衫半解,相与缱绻,正在行巫山云雨之事。而且,还是两名男子。
街上熙熙攘攘,于是有不少人都目睹了这一幕:光天化日之下,一位衣冠楚楚的俊俏公子在看春宫图。
用不了多久,珍宝阁中发生的事也会传遍京城大街小巷。此人为此一掷千金,还差点把人家铺子拆了。
夏侯昱怒极反笑。
“好一个得偿所愿!”
可怜的小二刚端上茶来,就被他的表情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再定睛一看,红木打的茶桌也不见了踪影,徒留地上一堆粉末。
当天晚些时候,三七谷的弟子清儿抵达京城。才下马车,她就见自家少谷主一副死人脸,问了半天,也不说缘由,只是让她拿银子到一家茶肆去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