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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六章(15) 最后一根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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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沂乐县在S市的最南端,陆羡琛开了整整四十分钟的车才够到县城的边缘。沂乐县是个小县城,硬件设施虽然很齐全——各式的商店,各类的餐厅,以及式样齐全的娱乐设施,唯一的缺点就是道路太过狭窄——两轿车交汇,必须收了各自的反光镜才能勉强通行,偶尔有几个宽敞的地方,被住在近段的司机霸占了一边道路,反而比那些窄路更加得局促。
正面而来的轿车见开不过去,疯狂地闪远光灯,直接把歪在副驾驶休息的周棣给闪醒了。周棣皱着眉回头看陆羡琛。
陆羡琛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挑了下嘴唇,他如老僧入定一般不仅没有动方向盘,反倒把挡推到了停车档上,顺便还拉了手刹。
周棣:“?”过了会才反应过来陆羡琛的用意。
此时副驾驶那边的马路停满了轿车,左边的道路有个挺高的马路牙子,依照驾车靠右行驶的规则,他们开的车靠近那排停着的轿车,若对面那辆车要通过,必须得骑到马路牙子上才行。
那辆车见陆羡琛没有退让的意思,那远光灯闪得更连了,陆羡琛索性拉下遮光板,然后闭目养神。周棣自然是要向队长看齐的。
过了差不多两分钟,那辆车的司机实在是忍不住,摇下车窗探出个脖子高声大骂,直骂得口干舌燥也未见陆羡琛他们有一丝动弹之意。最后他实在忍不住,踩油门的瞬间朝右打了方向盘,在一声刺耳的响声中,黑色的轿车一半上了绿化带,然后倾斜着、以滑稽的姿态驶过来,等与陆羡琛的车平行后,他透过车窗想将人骂一顿,没想对上的却是全黑的车窗玻璃,然后下一秒陆羡琛的车就直接呼啸而过,留给他大片扬起的灰尘。
又开了十来分钟,陆羡琛才来到公晳琸爷爷家的附近。
通往公晳琸爷爷家的,是一条两人宽的小路。陆羡琛和周棣徒步前行。
小路两旁都是独栋的房子,房子大多都是两层的小楼房,房屋都比较老旧,但都有一个大大的院子,用只有半身的围墙做隔断。有用院子当菜园的,有用院子停农用车具的,还有的是用来种果树,公晳琸爷爷家的院子就种了一棵超级大的柿子树。
外形奇崛的枝桠上坠着大小不一,圆度各异的橘红色的柿子,它们或屯五成群地攒团而生,或独自坠在枝头,远远看去,就像一盏盏小巧而精致的灯笼,让观看人的心头也亮堂了起来。
陆羡琛突兀地想起时贺说的那句话。
时贺说:“我想自己种棵柿子树,等十月十一月柿子熟了,就可以坐在屋前一边吃柿子一边看风景了。”
是巧合么?
就在这时,陆羡琛的手机短信响了——是孙佳昳发来的时贺爷爷的住址。
“沂乐县XX街道XX号。”
时贺爷爷家的门牌号和公皙琸爷爷家的,只隔了十来号,也就是说,两家住的很近。
就在周棣准备敲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疑问:“请问,你们找谁?”
有些苍老的声音像漏了的风箱,字里行间透着风。陆羡琛和周棣循声看去,见到的是只剩下皮包骨头,并佝偻着脊背的老人。那老人抬头看两人,那张就像腐败的柿子般满是褶皱的脸上满是好奇。
陆羡琛礼貌道:“老人家您好,请问您是公皙琸的爷爷么?”
公皙琸爷爷浑浊的眼瞳在听到孙子的名字后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他点头道:“你们是小琸的朋友?”
“我们是警察。”陆羡琛道,“关于公皙琸自杀的案件,想要了解一些具体的情况。”
“之前不是说都调查完了么。”公皙琸爷爷的声音抖得厉害,“小琸这孩子命太苦了,他那狠心的爸妈在他三岁的时候就丢下他不管了,小琸跟着我这个糟老头子饥一顿饱一顿地长大,还被同龄人排挤,也就只有个小贺可愿意陪他玩。不过他也算争气,考了个好学校,又找了份好工作,之前回来的时候还兴致勃勃地跟我说要在生日那天介绍他的朋友给我认识,这不过一个礼拜,怎么就自杀了呢——要是他还活着,今天就三十岁了……”说到最后,公皙琸爷爷声泪俱下,整个人就像是秋天被秋风卷在半空的枯叶,瑟瑟颤抖,最终无力落地,碾做了尘泥。
陆羡琛敏锐地抓到了这话中的关键字眼,他首先将老人安抚了一番,然后问道:“老人家,你说的那个愿意陪公皙琸玩的小贺,是时贺么?”
“对啊。”公皙琸爷爷一边抹眼泪,一边道,“小琸喜欢书法,恰巧小贺的爷爷开了个书法班,他报名去学习,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小贺。”
公皙琸爷爷指了指马路对面往左的方向:“小贺的爷爷家就在那,他以前可喜欢小琸了,时不时就来我家串个门,每次来还会给小琸带字帖什么的,就是这些日子不再走动了,连小琸的葬礼都没来参加……”
公皙琸爷爷一边说着,一边把两人领进了屋。
陆羡琛道:“老人家,你这有公皙琸的照片么?”
公皙琸爷爷道:“有,在房间里呢,我给你去拿。”
A4大小的相册被爷爷用布妥善地包裹着,里面装照片的透明袋已经泛黄,看来有些年头了。
公皙琸爷爷抚摸着头一页,刚出生还没睁开眼的小婴儿,泪眼摩挲道:“这是小琸出生那天,他奶奶给他买的,当时大家多开心啊——现在就只剩下我还活着了……”
周棣有些难过地扶住了老人颤抖的肩膀。
这本相册,相当于是公皙琸人生轨迹的见证。从他出生,到会爬、会走路,然后上幼儿园、小学……直到工作,每张都承载了太多的回忆。
陆羡琛着重看了公皙琸高中时候的照片,还有他的那双手。
网友说,那个趁时贺睡着、偷偷拍照片的少年,以及抱着桌子的青年的手,左手无名指内侧有一颗小小的痣。这样的痣,陆羡琛在公皙琸的照片里找到了。
一张是带着红领巾,穿着校服,朝着镜头扬手敬礼的小学生公皙琸。
另一张是将手蜷着搭在眼皮上,向着远处眺望的高中生公皙琸。
还有一张,应该是书法比赛上。看角度倒像是时贺的自拍,只留了一个小角落给公皙琸——而且看他的姿态和神情,在手机按快门的那一瞬间是不知情的。在照片中可以窥得公皙琸的作品,书法丰筋多力,丰厚雍容,有大家之风。那时候的时贺显然也觉得他写得好,把竖起大拇指的左手塞在镜头里,搭配上他咧得朝开的嘴角,充分表现出了对公皙琸书法的佩服以及喜爱。
时贺和公皙琸,是青梅竹马长大的朋友啊。
陆羡琛忍不住皱眉。
所以所谓的“私生饭潜入偶像的房间意图不轨”,实际上是朋友的聚会?
或者还不单单只是朋友。
陆羡琛想起公皙琸遗书最后的那句话——“喜欢一个人没有错……我依旧不后悔我喜欢时贺这件事。”
单相思么?
回想起公皙琸死后时贺的反应——在舞台上晕倒、在直播时全程走神,还有机场上怒斥粉丝挡路。
时贺只是把公皙琸当成普通的朋友么?
陆羡琛突然想到公皙琸爷爷刚刚说的那段话——“之前回来的时候还兴致勃勃地跟我说要在生日那天介绍他的朋友给我认识。”、“要是他还或者,今天就三十岁了。”
公皙琸想要给自己爷爷介绍的,是时贺么?
跟他已经不是普通关系的时贺。
陆羡琛皱眉问公皙琸的爷爷:“今天是公皙琸的生日?”
“是啊。”说到这公皙琸爷爷又忍不住红了眼眶,“都说‘三十而立’,男孩子三十岁了,就该成家了——谁能想到,小琸就这么死了……”
陆羡琛脑海中回想起今天异常奇怪的时贺,不免有些心慌。但转念一想,时贺现在有付思远和他的小助理照看着,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情。
他压下心底的不安,然后又安慰了老人一番,最终跟老人要了公皙琸的手机,在他再三保证会换回来的情况下,公皙琸爷爷才颤巍着身子去了卧室将手机取出来。
(三十三)
不同于公皙琸家的院子里种了棵大柿子树,时贺爷爷家的院子里弄了个小花圃,里面种着各式各样的花朵,四季皆有。此时,兰花柳叶形状的绿叶蓬勃翠绿,疏落点缀的淡黄色小花在微风中轻悠晃荡。
时贺爷爷坐在廊下的木藤编椅上,望着角落里的兰花发呆。
小院的门没有关,周棣敲了三下,唤了三声“老爷爷”,时贺的爷爷这才回笼了思绪,循声望过来。
与公皙琸的爷爷不同的是,时贺爷爷虽然头发花白,但脸上并没有留下什么岁月的痕迹,有点鹤发童颜的味道。他长着一双晶亮的眼瞳,但他似乎是遭遇了烦心事,透着精明的目光中携着一缕黯然,眉宇间也萦绕着一丝忧愁。
当周棣表明身份的时候,时贺爷爷没有惊讶,只是从里屋搬出两只椅子,示意两人坐下。
陆羡琛道:“您似乎并不好奇我们过来的原因。”
时贺爷爷道:“我知道你们迟早会找到我这边来。”
周棣有些不解地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
陆羡琛敛眸,没有接茬。
时贺爷爷也毫不在意地继续往下说:“小琸出事之后,我就知道你们会来找我。”
周棣一惊,为什么是公皙琸,而不是时贺。
陆羡琛斟酌了一下,道:“您知道公皙琸和时贺的关系?”
时贺爷爷顿了一下,复而叹气道:“小贺那小子自以为藏得很好,以前好几个礼拜才来我这一趟,后来见到了小琸后,几乎天天泡在我这,说什么给我帮忙,那眼神天天黏在小琸身上,谁能看不出来。”
陆羡琛皱着眉头将所有已知的线索在脑海中快速地整理了一遍,然后带着些许不确定问道:“公皙琸出事之前,您是不是找他了?”
“对。”时贺爷爷转过头来看陆羡琛,“自从小贺做了明星,我就一直有关注他的信息,当得知小琸被人当成私生饭,被网暴的时候,我给小琸打了电话。”
陆羡琛或多或少猜到了之后的发展,他忍不住叹息道:“您是不是让他离开时贺?”
“是。”时贺爷爷盯着陆羡琛,原本如烟雾萦纡的黯淡随即卷成一团龙卷风,所到之处飞沙走石、遍地狼藉,“我让他离开小贺,我说这样做,对他,还有对小贺,都好。他一开始不肯,说他会对小贺好,求我成全他俩,他哀求了好久,到最后都哭了,可我并没有松口,还搬出了时贺的爸妈。”
所以公皙琸才会选择自杀。
这是压到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啊。
周棣面露悲凉,放在膝盖上的手死死地握住了。
(三十四)
暮色四合。漫天的霞光渐渐被黑暗吞噬,道路上没有安装路灯,即便周围房子的窗户透出光亮来,但因有院子挡着,也不能照亮小路。周棣只得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跟着陆羡琛慢慢地往前走。
入夜后的小村庄分外安静,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嘎嘎”叫声。
就在这时,陆羡琛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电话那头,何子隽很是大声的吼了一句,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他道:“队长,时贺自杀了!”
一阵风疾速袭来,路旁的树木剧烈摇晃,匿身于树叶、枝桠中的乌鸦被惊起,在天幕中划出一道稍浓的黑影后迅速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