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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真与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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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长被宪兵带走的那天早上,丘八们正坐在炉灶边喝着野菜南瓜汤,而已经能坐起身的孟烦了吃着小醉特别小灶为他熬的野菜南瓜粥。
风一般冲进厨房的宪兵甚至踢翻了他们还剩了半锅的汤。
“奉上峰命令,整顿军纪,缉拿假冒军官的疑犯!”为首的队长手指一指,如狼似虎的宪兵便给团长套上了镣铐,扭上停在院门外的军车,扬长而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众丘八似乎只是眨了一下眼睛,便发现自己的锅翻碗破,以及那个正在神吹的人突然消失!
“他果然……是个骗子!”最先反应过来的阿译不止受打击,似乎还很伤心。
“妈的——”孟烦了突然狂叫起来,“愣着干什么?!快点追啊!他会被枪毙的!——迷龙!迷龙!”
孟烦了挣扎着起身,但无力地跌下,他忍不住向对面的二楼大吼起来。
迷龙的脑袋从窗洞里探了出来,“叫魂啊!吓坏我儿子,你们他妈的都拿命来赔!”
“团长被宪兵带走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王八龙!”孟烦了怒吼。满屋的丘八终于都有点惊慌失措起来。
迷龙的脑袋伸在窗口呆了一秒,然后突然缩了回去。就在众人失望地看向孟烦了时,迷龙家的房门“碰”地打开,迷龙已经提着一杆枪从二楼直接跳了下来,几步冲进了厨房。
他一把提起孟烦了扛在肩上,大步如风地跑出了院子,“他们往哪里去了?”
“狗肉正追着的那辆车!”孟烦了一指,在他们中第一个追出去的是狗肉。
他们身后,阿译郝兽医也领着丘八们跟了出来。
也许因为小街狭窄,两辆军车的速度远不如他们抓人的速度那般利索。大步流星的迷龙渐渐追近了那辆车,却看到车上的宪兵正在用枪托狠砸团长。
“狗日的!”迷龙忍不住向天放了一枪,街边正闪避军车的路人更是吓得惊慌逃窜。
军卡终于停了下来,几个宪兵跳下车,举枪对住了迷龙,“要造反吗?放下枪!”
“把人给老子放了!”迷龙也拿枪口对住了他们。
“上峰命令,部队□□,清理败类!”宪兵队长稍微理智一些,瞪着迷龙,“放下枪,滚回狗窝,不然连你们一块抓走!”
“老子看你们这些只知道对付自己人的杂种才象败类!”迷龙不领情地嚷嚷。趴在他肩头的孟烦了小声道,“向天开枪,然后扔掉枪。”
迷龙怔了一下,但还是按照他所说又朝天放了一枪,宪兵们缩了一下脑袋,然后又很羞耻地直起腰冲了过来。
“扔枪!”孟烦了捶了迷龙一拳。迷龙万分不情愿地扔了枪,冲过来的宪兵便不由分说把他和孟烦了扭上了军车!
就在郝兽医他们赶到时军车已经启动,气喘吁吁的丘八们跳着脚,“喂,把我们也带走——我们都是他的兵!”
“妈的!真当我们这车是免费兜风哩!”车上的宪兵看着渐远的丘八们苦笑。
宪兵给迷龙和孟烦了戴上镣铐。孟烦了看着额头和嘴角淌血的团长,后者正没脸没皮地冲他们怪笑,“真好,临死还有两个垫背的!”
迷龙终于好象有点后悔,因为他想起了老婆儿子以及他才刚吃了一半的早饭,他愤愤地望向了瘫坐着的孟烦了,“会死吗?”
孟烦了点点头。事实上是经过这一通折腾,他全身都快散架了。
“妈的巴子!会死你还拖上我!”迷龙的一腔怨愤朝向了已经半死的孟烦了。几个宪兵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这不上道的“兄弟情”。
“兄弟,能停车把那条狗带上吗?”团长对宪兵指了指依然跟在军车后狂吠的狗肉。
宪兵似乎也对这个死到临头的伪军官居然还在关心一条狗而莫名其妙。
“我至少会被审判吧?不是直接枪毙吧?那么我至少可以有一个证人吧!”团长很哀伤地看着宪兵队长。宪兵队长忍不住看看迷龙和孟烦了。
“这两个的证词只会让我死得更快,我的狗至少会帮忙把我的尸体埋掉——这年头,狗比人可靠!”团长简直是绝望地眨巴着眼睛了。
但宪兵队长显然已经失去幽默感很久了,没有理会他无厘头的请求。
看着不舍不弃一直追在车屁股后的狗肉,迷龙终于闭上了忿忿不平的鸟嘴。
两辆军车驶进了正在建设中的军营,沿途还停了几次,又抓了几个伪军官上车。狗肉终于被甩得不见了踪影。
“跑了这么远,那条笨狗一定又找不着家了。”团长这次似乎是真的有点伤感了。
宪兵把他押下了车,迷龙也被扭了下去,孟烦了是被人架下去的。
巨大的军用帐篷边立了一长排木桩,上面已经绑了好几个即将被行刑的丘八,木桩下面是点点血迹,显然已经处决了好几批犯人。
孟烦了的心沉了下去,连迷龙都被这阵仗惊得说不出话来。
被押进帐篷的三个人被宪兵象堆烂铁一样扔在了地上,他们前面还排着好几个等待审判的伪军官。前面的一排桌子后坐着四个负责审讯的军官,旁边两个速记员。
孟烦了在那一排审讯官中看到了把他们绑上飞机的白胖军官。迷龙也眼中冒火地盯住了那显得春风得意的中年男人。
在非常无聊地听了对几个坑蒙拐骗,偷军粮军需的伪军官的审判之后,帐篷外似乎起了一点骚动,接着是门口哨兵的大声唱喏,“师长莅临,聆听庭讯!”
帐篷内的军官都站起了身,士兵们更是马上齐刷刷敬礼。
从帘门掀开的阳光中走进来的人不止让孟烦了呼吸停顿,连团长都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这个师长太年轻太挺拔,还因为这个师长他们居然都认识!
——虞啸卿!
被刀锋般的张立宪和两个警卫兵簇拥进来的正是团长四方打听却不知下落的虞啸卿!
虞啸卿的步伐不若当初般大,但依然有力。在全场的注目中走过去的虞啸卿并没有看见蜷缩在地上等待被审判的孟烦了他们。
“妈的!我们有救了!”团长低低慨叹了一声。
两个兵搬来了椅子,但虞啸卿摆摆手,在审判台几米之外站住,示意审判继续。
这之后,审判官们都打起精神,这临时的军事法庭终于有了一丝肃穆的感觉。
当团长被宪兵押到审判台前的时候,孟烦了还依然沉浸在意外见到活生生的虞啸卿的震惊,以及对“师长”这两个字带来的光年距离的悲伤中。
“报上你的姓名,军衔和部队番号。”主审军官对团长道。
“你们连我的姓名军衔部队番号都不知道就抓我到这里?!”团长嚣张地大声道,而且他的眼光直接越过审判台,望向了虞啸卿。
“放肆!你自称川军团团长到处招摇,仅这一点就已经是假冒身份!”
“好吧,我不是川军团团长,我是第一批入缅支援英国部队的华北军11师42团团长。”团长依然对主审官无视,昂然扬着脑袋。
虞啸卿也冷冷看着这嬉皮笑脸看着他的兵痞。
副审官翻着资料,“胡说,入缅的42团在五个月前已经证实全殁,团长刘国文已经殉国!”
“我叫龙文章!”团长挑衅般向虞啸卿报上了自己一直藏着掖着的名字。
他报上名号的气势让孟烦了有点似曾相识。迷龙在孟烦了身边嘀咕,“妈的,老子都快以为他姓团名长了!”
他的废话换来了卫兵的一枪托,“闭嘴!”
“不用翻了,校官名册里没有我,我是42团中尉军需官!36年入伍——为了杀鬼子才入伍的!”龙文章戏谑地扫了一圈手忙脚乱的审判官们,最后一句又转向虞啸卿。
孟烦了和迷龙却被他的“军需官”三个字惊得差点趴到地上去。
“奶奶的!居然被这个运土豆的家伙骗了三个月!”学不乖的迷龙很受委屈地嚷了起来。卫兵的枪托又砸了下来,迷龙一把抓住,叫道,“上瘾啦!再砸老子崩了你!”
这一角的骚动终于让和龙文章对视着的虞啸卿看了这边一眼。他看见了一滩烂泥的孟烦了和正同卫兵纠缠的迷龙。
虞啸卿脸上很少出现这么大的惊异神色,他身边的张立宪看到两人也惊奇得差点叫出声来!那就象早已挂在墙上的遗像,突然“哐当”一声掉下来,然后遗像里的人便又活生生地站在了你面前!
坐在副审官位置的唐基却没什么反应,因为他压根忘了被他空投到缅甸的光猪溃兵,或者说他从来就没认真看过这些炮灰的脸。
“对!你认识他们——”龙文章已经是正式和虞啸卿叫板了,伸手指着孟烦了他们,手腕镣铐的叮叮响声,和着他得意的笑声,“是我把他们带回来的!他们被他们的上司光溜溜地扔到缅甸——他们被小鬼子打得叽哇乱叫——他们是一堆被抛弃的狗屎!”
主审官一脸茫然,唐基终于记起了点什么,忙叫卫兵,“把那两个带上来!”
孟烦了被扔在地上的时候,虞啸卿微微蹙起了眉,竟似乎有一秒钟的走神。
“他叫孟烦了,24岁。”伪团长龙文章却提起了孟烦了,向虞啸卿展示,“你也许不知道,这家伙枪法不错,而且会画阵地地图,会讲英语——和英国佬吵架都不会怵阵!”
被他抓着领子象猫一般提拎着的孟烦了一脸羞愤,垂头避开了虞啸卿的目光。
龙文章放开他,又拉过了迷龙,拍着大块头的胸膛,“这个叫迷龙!是个杀鬼子不要本钱,可以以一当十,通火棍能当机枪使,什么炸弹火箭见到他都要转弯的大烂龙!”
“你他妈的才烂龙!”迷龙不爱听了。
“他们——就是被你们丢掉的狗屎!你们不知道这些狗屎的价值——可是我知道!”龙文章完全是在对全场炫耀了,“我领着这堆狗屎从千里之外打了回来,我们杀了很多鬼子——超过这里在场的人数!”
“不用叫嚣了!至少你冒充军官的证据确凿!”主审官对控制了全场氛围的龙文章大声喝斥道,“这种目无军纪藐视军法的军人必须就地正法!”
“正法我?”龙文章哈哈大笑起来,“在座的恐怕没有一位有权利正法我!你们有几位见过小鬼子的真正鬼模样?你们有几位挨过小鬼子的要命枪子儿?你们有几位见识过缅甸丛林里的吸血蚊子和大蟒蛇?!还有——”
他突然指住了虞啸卿,猖狂笑道,“他不会舍得我死的!因为我做到了你们这位师长也没有做到的事!我领着他的炮灰打仗,他回家升官发财!”
“放肆!”这一次怒吼的是虞啸卿身边的张立宪了。
“你不用冲我吼,小鬼!老子上战场的时候,你他妈的还在学校里数肉丸子呢!”龙文章向虞啸卿挪近了几步,但马上被卫兵揪了回去。
“放开他。”虞啸卿却向这狂徒走了过来。张立宪紧跟着他,放在枪套上的手指关节已经握得发白。
“我们见过面吗?”虞啸卿凝视着脸上挂着伤的龙文章。
龙文章脚边的孟烦了盯着那双走近的锃亮军靴。
“也许在梦里。”龙文章的话中竟仿佛带着调戏,他也未在这么近的地方看过这张脸,气势上突然有点不足。虞啸卿的脸有点苍白,显然大病初愈。
“鄙人虞啸卿。”年轻师长对他的调侃免疫。
“我不认识你——由古至今我只知道一个姓虞的,那就是虞姬——楚霸王的老婆!自刎死在乌江边的那个,是不是你啊?虞美人!”龙文章已经是公然找死了,全场安静下来。
孟烦了和迷龙都张大了嘴巴望着他,他们同样不知道这个人的神经是什么构造的!
“咔嗒!”张立宪的手枪已经抵在了龙文章的额头,只待虞啸卿一声令下,龙文章的脑袋便会开花!
审判台后的一溜儿判官都被这突发的意外震得呆若木鸡。
“我不会为这个理由杀掉你!”虞啸卿把张立宪的枪口推开,冷冰冰看着龙文章,“你得再给我一个更值得的理由!”
“我打仗,你领功。”龙文章竟有点气短了。
“那也许是事实。”虞啸卿冷笑。
“我,抢了你的兵。”龙文章退缩了。
“那些是我丢弃的。”虞啸卿不会知道,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脚边已经有一颗心稀里哗啦碎掉了!
“好吧——您没有理由杀我!”龙文章总结出这个结论后,偷偷松了口气。
虞啸卿瞧着他厚颜无耻的笑脸,突然也笑了,但随即沉下脸,“张立宪!——把他给我拉出去毙了!”
“是!”张立宪迫不及待地一个箭步冲过去,揪着呆怔住的龙文章便向外拖。
“喂!你阴我——”被揪出三步之后龙文章才回过神大叫,“我没有骗你的粮食你的钱,也没有偷过你的裤子你的枪——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眼看龙文章就要被拖出帐篷,孟烦了终于忍不住叫道,“师长,您不能杀他!”
虞啸卿垂下眸子看着坐在地上的孟烦了,淡淡道,“为什么?”
“因为他——使我们不再恨您!”孟烦了的目光陷进了那冷幽深池中。虞啸卿似乎又有点出神。
叫嚣着的龙文章已经被拖了出去,随即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
孟烦了全身一震,脸如死灰。迷龙忍不住“哇啊”一声大叫起来。
8.真与伪•完
2008.11.16/01:24
池塘于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