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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贼和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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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禅达篇
7.贼和驴
孟烦了他们再度回到禅达的收容站时,站长露出见了鬼的表情。几个月前,当这群炮灰重新入伍离开收容站时,他就已经露出了永别的表情。
所以现在,这群由天而降还魂的人,让这早已见惯战争苦难的中年人似乎看到了一个乱世奇迹——
不止因为阿译背着的,裹着满身绷带的孟烦了居然还能冲他怪笑;还因为大包小包的迷龙居然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拉着一个衣服素洁的女人;还因为早已名不副实的军医郝西川,居然抱着一个神气的军用急救箱;还因为他一直认为会第一个成为炮灰的要麻,身上居然挂满了弹匣手雷手里拿着两把新式步枪;还因为领头的那个一只手提着机枪的男人,另一只手里居然牵着一条狗!
从行天渡回到禅达的这艰难的半个多月,他们又损失了十个人,消灭了一个追到渡口的日军先锋小队。
孟烦了在流民的传言中听到了中国远征军讲义气,为掩护难民主动留在后面阻击鬼子的故事。他在分析整理了几个大同小异的版本之后,推算出虞啸卿已经被接回国内,虽然不知道是活着的还是尸体。
迷龙在难民堆中捡到了老婆和儿子。他为陷入困境的女人做了一口棺材,帮她敛葬了她流亡路上疾病去世的公公,然后带着儿子的寡妇便嫁给了他。
而团长却在缅甸边境的一个村庄拐骗了一条狼狗,据说原本是追着偷鸡的团长跑出家的狗,尽职地追着团长跑了五座山。后来这条找不到回家路的狗狗被团长用一条烤鸡腿招安,取名“狗肉”,随着团长来到了中国。
“这就是你们念念不忘的‘家’吗?”团长一走进破烂院落便忍不住笑了,狗肉却为大而破的宅院激动得汪汪个不停,也许它想起了它在缅甸的旧家。
迷龙可听不见团长嗓音中的揶揄,他已经象狗肉一样兴冲冲地,带着老婆孩子便往他原来霸占的最大的单间房钻去。
但他马上很气愤地冲了出来,因为房间里已经传来了被他吓坏的孩子哭闹声。
“——我不叫你把房间给老子留着吗?老子说过还回来的!”迷龙一把揪住了站长的衣襟,显然他一直向老婆吹嘘的家已经被侵占,让他很下不来台。
“楼上的一家,昨天刚死了最后一个。”站长扒拉开迷龙的铁拳,指着摇摇欲坠的木楼二层,“单间,也是一家三口。”
“妈的巴子——尸体抬走了没有?”迷龙嚷嚷着已经抱着儿子向楼上走,女人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站在院子中的一票丘八都用近乎怨毒的眼光瞪着这简直和这破烂空间格格不入的幸福之家,堂而皇之招摇过市地晃进了昏暗楼梯。
“只剩下主屋和柴房了。”站长看着丘八们。
于是孟烦了、团长、郝兽医、阿译等几个“军官”和长者便住进了更明亮透气的主屋。
虽然伤口恢复得不错,但孟烦了还是只能趴着睡觉且行动困难。
在经历了血腥艰险的三个月后,重新回到熟悉环境的丘八们都仿如隔世般,在放下行李之后,便聒噪着出门去向那些旧街坊邻居们炫耀自己还活着的兴奋了。
空空的主屋里只剩下了孟烦了一个连翻身都需要帮助的重病号,趴在破床褥上望着窗口的阳光发呆。
他绝不相信自己还有机会回到这令人憎恶又怀念的庭院。泡桐树和着风的沙沙声,聚在院子里喧哗着的难民们操着的南腔北调,丘八们赌骰子的粗俗吆喝声,还有……那个人的军靴有力踩在地上的踢嗒声!
记忆中的无数声响都在脑袋中复原,他的感觉却长久停在那个男人来的那一天。
孟烦了知道自己从小就对光有种病态的迷恋,他喜欢把自己蜷缩在黑暗中,细细地研究那些光芒。那个人那天带来的并不是一个杀鬼子的机会,而是光芒——他一直这么觉得。
那种让他无法转睛,在这样的乱世足够把他诱上绝路的光芒!
“站长——纳好的鞋底我带过来了。”一个清脆的女声突兀地击穿了孟烦了沉浸在记忆中的脑袋!
他听见站长趿着鞋迎出去,对那女声致谢,“小醉啊,你可真是热心,你知道这些是给远征军的军用品,工钱很低……”
“我知道啊,没关系,我哥哥也是当兵的,我就当是为哥哥做的……”女孩的声音甜美,但听在孟烦了耳朵里却不逾惊雷,让他瞬间全身僵硬!
站长送走女孩后,却没有回自己房间,趿着鞋推开了主屋的门,“孟烦了,你那团长说要帮你撒尿,你现在急不急?”
孟烦了默了几秒钟,脑袋里念头飞闪,“站长,你……你刚才和谁说话来着?”
“哦,她叫陈小醉,川妹子。找她哥哥来的,谁知道路上被人把钱偷光了,回不了家,我把我的老屋借给她住了,她一直在帮军队纳鞋底……”站长走进来在孟烦了床铺边坐下,吧嗒着他的烟袋,“是个苦命孩子,那么好的一个姑娘……听说最近也开始做接客的营生了!唉,没办法,这年头,象她那样的孩儿不好活啊……”
孟烦了的心情沉到了谷底。
“你到底急不急?你不急我回房去了,急了叫我。”站长起身,看着鸵鸟般把脑袋埋进枕头的孟烦了。对于这个年轻人他从来未搞懂过他的行为言论,所以他也不再询问,趿着鞋出去了。
那天晚上,孟烦了问睡在他旁边铺的团长,“你为什么没有在行军途中扔掉我,去掉不必要的辎重不是撤退法则之一吗?”
“我生平只有两件事不做,一件是扒死人衣服,”团长懒洋洋的声音在丘八们的鼾声中传来,“另一件就是丢掉还没断气的人。”
“……如果那个根本就不是人呢?”孟烦了气呼呼。
“哦?那是什么?”团长在笑。
“王八。”孟烦了的声音亦仿佛被蒸在锅里的王八。
“哈!王八到什么程度?”
“王八到他受伤昏倒在路边,被一个女孩捡回家治伤,他却良心被狗吃掉地偷了那女孩的钱……跑路了!”孟烦了的每一个字都象颗钉子般钉在了那王八身上。
“这是够不要脸的,但也还没王八到该死。”团长道。
“如果——那女孩因此而沦为妓女呢?”孟烦了这次是一刀砍向了那王八的脑袋。
团长没有说话,良久,突然笑道,“那充其量也不过是个贼而已……你想听有关一头驴的故事吗?那才真教个该死。”
孟烦了没有说话。团长便自顾自地用一种说书人的口气讲了起来,“话说有一个随队远征到缅甸的丘八,他的部队遭到日军毁灭性打击,只剩下了身受重伤的他一个人。奄奄一息的他被缅甸当地的一个女人救了,那女人倾尽一切为他治伤。两个月后,他的伤好了,他离开了那女人,还骗走了那女人家里唯一剩下的财产——一头驴。他对那女人说的是借,但他后来却把驴杀了,喂了一群饿坏的丘八……”
孟烦了沉默,良久,道,“他也不过是不要脸而已。”
“不,他该死——他知道那女人爱他,知道那女人相信他,他竟然对那女人说会回去……他骗光了那女人的一切,渣都不剩。”团长的笑声听起来有点象哭。
“可那头驴的罪被永远扔在了缅甸的丛林里,这个贼的罪今天却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孟烦了又把头埋进了枕头。
“好吧,最后一个问题——那只王八偷那些钱来干嘛?”沉默片刻后,团长问。
“……他想买一张回北平的车票。”孟烦了压着枕头哭了起来,“但是公路被炸断了,没人回得去了!”
“行了,娘们样的,杀光鬼子,修好公路就能回去了!”团长突然模仿迷龙的口气低嚷一声,然后他翻了个身,喃喃笑道,“睡吧,我第一次觉得和你谈话还满愉快的,孟烦了。”
“你他妈的别睡——帮我想个办法,那丫头几乎每天都过来,她会发现我在这里!”孟烦了真的着急了,没想到自己掏心窝子的话,却只换了一个版本更糟糕的“驴的故事”。
“我说,这个笨贼还真他妈的幸运,他还有机会弥补……而那头驴,却再也找不回来了。”团长咕哝。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团长竟然也没出去闲逛,抱着狗肉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他旁边是他不顾其强烈反对,强行拖到门廊下晒霉气的孟烦了。
孟烦了抱着急救箱趴在草席上,就象一个溺水的人抱着一条枕木。他一直惊惶不定地看着院门,直到那亮丽的女孩果然不出意料地出现在门口。
“站长——”女孩只叫出一声便看见了癞皮狗一般的孟烦了,惊喜地跑了过来,“孟大哥!你是孟大哥吧?”
“我不是!”孟烦了把头藏在急救箱后。
“他是。”团长却阳光万丈地笑了起来,“你就是小醉姑娘吧?小孟可一直念叨你……”
“是吗?”女孩露出了比春花更灿烂的笑容,蹲在了孟烦了的面前,伸手胡撸孟烦了乱糟糟的头发,“孟大哥,我也想你!你可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我的钱也被人偷了……”
女孩纯净得一尘不染的眸子微微有点发红,但她很快又笑了起来,“幸亏站长是个大好人,他收留了我……哦,对了,等我一下,孟大哥,我把这个给站长送过去,马上回来。”她拿起带来的一包鞋底,向站长的房间去了。
团长吁出了一口气,喃喃苦笑,“我突然也觉着你该死了,孟烦了。”
孟烦了伏在急救箱上闷声道,“毙了我吧!”
“我不想参合这件事了!我带狗肉出去逛逛。”团长却很快起身,甩手向院门外走去。
“喂——你这王八蛋!王八驴!”孟烦了着急大叫。
“注意形象,小孟。”团长笑嘻嘻在门边回过头,“我去打听你的仇人的消息,要毙也让他亲手毙你!”
他悠悠然晃出去了,孟烦了气结。
“孟大哥——”小醉已经又跑了过来,凑近脸看着他,“你更瘦了!刚才那个男人是你的长官吗?他好帅哟……”十七八岁的女孩微微红了脸颊。
“帅个鸟!”孟烦了无奈地看着小醉,“你……可不可以变聪明一点啊,小醉。”
“你说怪话也很帅,孟大哥,你真的很象我哥哥哩!”小醉眯着眼睛咯咯笑了起来,“他也说我应该聪明一点了,可是我很聪明的,我只听哥哥背一遍九九乘法表我就会背了!春花姐教我纳鞋底,我也一下就学会了……”
“小醉……”孟烦了想哭。
“孟大哥,看见你我真的好高兴……对了,你的腿好了吗?”小醉坐在他身边,细细打量着他,然后才发现孟烦了烂掉的远远不止一条腿了,“哎,孟大哥,你这背伤……”
“小醉,我不是你的哥哥……”孟烦了瞧着女孩为他的伤而担忧的脸。
“我来照顾你吧,孟大哥,你想吃什么,我晚上帮你做,我现在也会做云南菜了哦……”小醉却完全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
那之后,破烂院落中被诅咒的幸福除了迷龙当之无愧的居首位之外,孟烦了很幸运地荣登排行榜第二。
小醉把布头针线等做鞋底的原料都搬过来,常常坐在孟烦了身边一边干活一边闲聊,还把微薄的工钱给孟烦了买米开小灶。
孟烦了僵尸一般的苍白脸颊渐渐有了一丝血色,但他始终没有勇气向小醉说出那个盗贼的真相。他天天靠坐在门廊上听着站长房间里收音机传来的战争动员报告,中国局势分析,想象着自己已经死在了缅甸。
团长穿着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褪色军官服,别着他一直小心翼翼保存着的神气领衔,每天出去晃悠。但他的脸色一天阴过一天,他没有得到任何虞啸卿部队的下落,却带回了一连串中国入缅部队的溃败信息。
当然,在这样如死水般的日子中,也会有一些小涟漪。有一天,孟烦了从豆饼包烤红薯的过期报纸上,竟然鬼使神差地看见了虞啸卿的照片!那是一篇关于禅达富商踊跃助军的文章,虞啸卿漂亮的军装让他的目光停留了很久,但站在虞啸卿身边的艳丽女孩却让他厌恶地用手指戳了一个洞。
而这百无聊赖的平静,终于在团长被宪兵抓走的那天被彻底打破了。
7.贼和驴•完
2008.11.13/02:21
池塘于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