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一程，水一程》一盏海边灯

1、重逢

　　秋。
　　程诗受邀参加俞树的婚礼。三天前她从法兰克福飞回国内，俞家人刚刚好发来了请帖。
　　程诗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熟悉的城市，觉得紧张，失重般的感觉。

　　弟弟的婚礼，他会在。
　　六年没见，他模样会有怎样的改变，那条手绳他应该取下了。

　　程诗下车后，怀着期待又忐忑的情绪快步走进酒店，刚进酒店就看见了熟悉的身影，多年好友，杨嘉荷。

　　成年人最擅长的是隐藏情绪。杨嘉荷笑着同程诗搭话。
　　“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前几天。”
　　“好多年没见了，晚上聚聚？”
　　“好”

　　平淡如水的对话，压抑着哽咽的声音。两人得体的结束对话，程诗转身走向宴会厅，步子越迈越沉，她突然害怕那扇门里的一切，出门的时候忘记带补妆气垫和口红了，她的样子也许很糟糕，一路上的心理建设耗费了她太多精力。

　　思想在转圈，路一直在走。

　　宴会厅里高朋满座，人声鼎沸。程诗环顾四周没看见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心脏犹如落入湖床般，变得平静，旋即失落的情绪包围了她，人是奇怪的。程诗找了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坐下，她低头看着手指，周围人来人往，她成为了另一个世界，安静，甚至孤独。

　　“俞阳！这！”
　　不知道谁喊出了这个名字，程诗思绪被扯回了现实，她抬起头最熟悉的那个人就站在自己的对面，两人四目相对，程诗惊觉俞阳真的变了，年轻的模样变得成熟，那双眼睛与多年前一样明亮坚定。呼喊俞阳的那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程诗，神情一惊随即坐下不再关注两人。

　　程诗起身朝俞阳走去，可以是朋友，多年不见大方打个招呼。

　　“好久不见”程诗伪装自己的情绪，大方的笑着同俞阳说话。
　　“是挺久的了，六年了。”俞阳很礼貌的回道，目光收回，从程诗身旁走过，擦肩而过那一瞬间他牵住程诗的手，程诗顺着他，两人十指相扣的走向正在招呼宾客的俞父俞母。

　　俞父俞母忙着小儿子的婚礼，脸上挂着笑意，俞父最先注意到俞阳与程诗。他拍了拍身旁的妻子，俞母和宾客寒暄了几句，小声地询问俞父何事，俞父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俞母看向前方，俞母顺着目光望去，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继而是更灿烂的笑容。

　　程诗向两位问好后，俞母拉着程诗的手说道，“原本担心你不来，俞阳也是今天上午才从德…”俞母话没说完突然被俞阳打断，“妈，我带着程诗去看看谭青。”

　　俞母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赶紧转移话题，“对对对，青青前几天还念叨诗诗，去吧去吧。”

　　程诗从俞母慌张的神情里明白了什么，在德国那几年她总感觉俞阳在身边，特别是五年前那次忘记带伞却突逢落雨，咖啡馆服务员莫名其妙的提供了一把伞给自己，程诗次日去归还那把伞时店员却称伞不属于咖啡馆，属于程诗。她也想过是俞阳，但那之后的日子她完全找不出俞阳在身边的蛛丝马迹。

　　那把伞至今还在程诗在法兰克福的公寓里。

　　电梯里，寂静无言。

　　程诗忍不住打破了这份寂静，“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不太好，忙着工作，都不知道俯瞰了多少次这片土地上的城市。”俞阳再次陷入了安静，程诗很想抱抱他，就像十六岁在厦门海边一样，那一次是分别的拥抱，岁月走过了十二年，这一次的拥抱是因为愧疚。

　　电梯升至十三楼，俞阳突然开口，“程诗，我从未怪过你。”

　　爱情有千千万万种形式存在，程诗与俞阳选择了很奇妙的一种形式。

　　十六岁，两人因为各自学校乐团交流学习，在厦门相遇。在厦门的海边，两个交响乐团即兴组合演出，程诗吹长笛，俞阳拉中提琴，带队老师拍下了那刻的照片，那是他们第一张合照。

　　十八岁，程诗向北，俞阳向东。两人约在了武汉见面，吃了一顿重庆老火锅，在汉口江滩散步，最后成为候鸟各自飞向属于自己的天空。

　　后来程诗经常飞去上海，但她少与俞阳见面。

　　那段时间，俞阳因为读书安定在了上海，却常常飞去北京。

　　两人很默契的错过。程诗与俞阳人生规划走向了平行线。相似的家庭环境造就他们性格早熟且理性。那个时候他们还不够相爱，以为是青春的悸动，过几年就好了。

　　二十岁，程诗交换学习去了英国，高烧四十度躺在公寓里，恍惚间她看见了俞阳，在那前几天程诗提过自己最近有点感冒。俞阳并不是超人，没有闪现的能力。程诗告诉他不舒服的当天凌晨他就在飞来英国的航班上。

　　那是春天，伦敦的天气在那几天很好。程诗与俞阳躺在阳台上的椅子上，晒着太阳。或许在那个时候，程诗彻底爱上了俞阳。

　　彼此喜欢十几年，在无数个日夜，他们都在相爱，只是不巧的与错过撞个满怀。

　　程诗轻轻“嗯”了一声，她在平复濒临崩溃的情绪。

　　直至来到谭青的房间，两人没有再说一句话。俞阳简单的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房间，谭青看出了两人氛围的不对劲，没有说破。

　　程诗看着穿着婚纱的谭青，时间无情走得飞快。上一次见面是三年前，谭青环游欧洲经过德国，两人在公寓里一瓶又一瓶的啤酒灌下肚，躺在木地板上哭了又笑笑了又哭，那个时候俞树在执行任务，消失在谭青的世界里，无影无踪。

　　程诗打开了那个礼品袋，除老凤祥的金饰三件套外，还有二十一片冬青树叶标本。谭青眼泪滴在了标本盒上，哭着抱住了程诗，“程诗，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幸福。”

　　程诗离开房间后，看见俞阳靠在墙上，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程诗叫了一声他名字，俞阳走到她身边，很自然的感觉。

　　俞阳牵着程诗坐在了主席，俞家亲戚少，都知道程诗和俞阳的事情，见此也并不觉得奇怪，都热情的和程诗闲聊，气氛融洽。俞阳陪同在侧，这是他六年来心情最好的一天，这种感觉患得患失，程诗也许明天甚至今晚就会离开这座城市，但此刻她在身边，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