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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织金锻 庭景幽方处 ...

  •   庭景幽方处,白梅弃雪来。

      春色满园时总难独现,寒寂中出鞘却尤为夺目,一裹银装悄然踏入冷硬宅院,打破万物寂迷。

      温泓掌权礼部,自有一番挥不散的文人风骨。温府各处依其心意修缮,灰白相叠。杀伐融惠水,决策隐墨色,爱恨写意转瓦廊。

      回廊重叠处,有人不疾不徐缓步而往,她每步迈得极稳,微风拂鬓,银簪不亢。身后是芙蕖与芙蓉,二人各随左右,一行人缓向怡和院而去。

      温嫤毓此去,是为“请罪”。

      方才一顿饭时间里,她思忖良久,细细忆起受跪祠堂的根源来。

      *

      事情起因是温嫤瑶相中她手中一柄团扇。

      温嫤瑶的娇纵温府人尽皆知,也是孟婉一味的疼爱偏宠,将她养出为所欲为的性子。

      但凡她看中的东西便一定要得到,钗环铃佩或是字画古籍,大大小小的物件不知从韶华院夺去过多少。

      温嫤毓并不与她多做争抢,她自觉身为长姐理应谦让幼妹,也吩咐韶华院上下,凡是二小姐所好之物无需阻拦,只这一次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肯撒手的。

      温嫤毓的生母孟姝是家中嫡长,自小受悉心教导才情斐然,诗书礼乐不在话下。更有一颗蕙质兰心,妙手如能镂云裁月。

      温嫤瑶这次想要的团扇,正是孟姝生前亲手所制。

      孟姝早已过世多年,都道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然则更多物品禁不住时间洪流的淘洗,早已被浪潮吞噬,不见残躯。

      亡母留存下来的物件越来越少,温嫤毓打心底里便愈发珍视。彼时正逢天晴日暖,她便在廊下着人抬了一桌一凳,就着晨曦斜阳亲自收护扇面。

      扇面是蜀地川金绮罗锻绷成,这是种华贵内敛的面料,兴起因蜀郡匠人织金时采用密针侧入,致使锦锻流光溢彩不在表面,反而需要轻翻侧视方能窥见缕缕金丝。这一织金之法难得,故绮罗缎也并不常见。

      锦缎成品多现于衣袍,女子裙踞尤甚。绣户们将其巧妙融入裙摆,金丝便随步履摇曳间翻飞出点点华彩,多年一直深受贵妇人喜爱,甚至达到出市即没的程度。

      孟姝是名慧心巧思的女子,不知她当年如何得了这样一匹锦缎,亦发现其织金工艺的高妙之处。

      她并未急着将其做成衣裙,而是两相交叠绷为扇面。

      扇者,不论纳凉或蔽面,素手徐徐翻动处,溢彩流光现襟间,其效比制成裙踞埋没于身下出色数倍不止。

      也幸好孟姝是以这蜀地川金绮罗缎作为扇面。锻材因地制宜,因蜀地多雨,其锻也常以厚密著称,比一般锦缎更加耐潮长久,方才得以留存至今,安居于温嫤毓手中。

      锻色是略为醇厚的青金宝蓝,其间织金疏贵婉转,形似水波亦如鸿雁。扇轴扇柄配以同样防潮耐腐的黄雪松木,钳成葫芦八宝状,寓意福禄双全。左右吊耳处各挂一颗色泽透金的贝珠,端的是鹓动鸾飞,典雅非常。

      温嫤毓分外珍视此扇,虽不舍得勤挪取用,对其保养却从不疏忽。

      每每需特意摆了桌台,以毫刷沾取特配的扇釉,轻轻涂抹均匀附着与团扇表面,防止其开裂脱绣。

      彼时也不例外,廊下清风习习更助于釉面晾干,温嫤毓落坐于绣墩,素手执一把柔软的厚锋羊毫刷。

      方才涂完个正面,却听得院门处一阵喧哗。

      温嫤瑶带着一群女使仆从自悦容园风风火火一路行来,原是下月末孟老夫人寿宴将至,提前预备人唤了城中有名的衣铺京郡堂的掌柜来。

      此次前来温府的是位女掌柜。官眷家中常有纳定裁衣之需,京郡堂做布匹绣衣生意,多是与当家主母打交道,是以招纳的皆是掌柜娘子,便于出入内宅。

      掌柜姓徐,单名一个鸢,内眷们亲近称呼其为鸢娘子。

      鸢娘子此次前来已备好京中近来时兴的缎面料子,以供官家女眷挑选,敲定款式,随后便可量体裁衣,定下成样取衣的日子。

      温嫤瑶正是为此事前来,孟婉派人亲自唤温嫤瑶,知会她前去正堂,路过韶华院时顺便将温嫤毓一并携去。

      一听是要裁定新衣,温嫤瑶登时来了兴致,挑剔晨起梳的发髻不够端丽,令婢女重新为其挽过了发。一切终于收拾妥当,这才意识到时候已略有些迟了,匆忙带人赶来韶华院,催促温嫤毓快随她去母亲那挑选成衣料子。

      待她入了院,远远见着温嫤毓一人静坐在特意摆出的桌前,不紧不慢描摹着什么。几步奔行至廊前定睛一看,桌上置着把青金八宝福禄扇。

      见其近前,温嫤毓将手中毫刷放回架台,还未来得及开口问她前来所为何事,温嫤瑶已然好奇道:“我竟不知你何时得了这样一把团扇。”

      温嫤毓便显得有些紧张起来,因她知道每当温嫤瑶这样半是讽刺半是好奇着发问时,便多半动了横刀夺爱的心思了。

      她试探道:“这柄团扇在库房收得太久,我也是偶然想起,在这院中整日无事这才取了来,上一遍扇釉以防腐坏。”

      温嫤瑶平心而论,这团扇虽看起来雍容典雅,缎面却不似她素日偏爱的清浅艳色。宝蓝底面所带给人的端庄持重气度实在并非她所好,可她瞧出了温嫤毓这难得一见的紧张姿态。

      温嫤瑶自认对于这位姐姐她是极清楚的,虽然性格木讷无趣了些,却一向活得了无牵挂,不计较寻常身外之物。

      今日温嫤毓这偶然外露的局促倒让温嫤瑶心中油然而生几分乐趣,当然更多的还是长久以来下意识生出的争夺与打压之心。

      于是眼珠微转流露几分促狭:“原来如此,既是长久不用之物,难得妹妹今日一见觉得分外喜欢,便索性赠与我,如何?”说着抬手招来身后婢女,欲直接将团扇取走。

      温嫤毓登时两步挡在桌前,不许那两名侍婢再近前来。

      温嫤瑶便觉了然,一时心火莫名,张口便道:“长姐平时总说姐妹之间同气连枝,应互恭互爱,未曾想真到了自己身上,竟连把破扇子都不肯相让,真是令人发笑。”说罢也不顾要去前厅纳服裁衣了,仗着自己带的人多,只听得一声吩咐,婢女婆子们便一拥而上了。

      温嫤毓平时虽不争不抢,如今牵涉亡母之物却再难继续相让。恰好这时芙蕖终于带人前来阻拦,霎时间双方人手扭打作一处,难分敌手不可开交。

      正当这院中乱成一锅粥时,只听得一声底气十足的:“都住手!”

      外围耳聪目明的丫鬟婆子已然听出是谁发了话,默不作声便后撤出来。中间被层层包围住的芙蕖等人却避无可避,待抬起头时,一个个灰头土脸鬓发散乱。

      映入眼帘的是孟婉院中大掌事邬婆子一张堆满嫌恶的脸,不等任何人开口,她已开始发难道:“真是让我老婆子开了眼,这都是些什么事!领着月例银子不知道干活,在小姐院子里打架斗殴。没得个三长两短不说,现如今耽误了夫人的事,你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原是孟婉等了许久不见人影,知道是出了事,上赶着派人抓个现行来了。

      邬婆子紧接着一声令下:“还愣着做什么,通通捆起来给我带到正房去!”

      温嫤毓便要阻拦:“邬妈妈,几个丫鬟婆子的事,哪里值得劳动母亲,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值不值当的自然有夫人定夺,大小姐还是先想想你自己,速速收拾妥当也跟老奴走一趟吧!”邬婆子已然打断她的话,随即招招手,几个孔武有力的粗使婆子一拥而上,三两下便将人带走了。

      温嫤瑶并不畏惧,因知晓孟婉自然会向着自己,温嫤毓却无如此底气,一路悬心,一行人亦步亦趋回到怡和院。

      初入正堂。温嫤毓目视裙摆,垂着头恭敬行礼,方才半躬下身便听得头上几步远的距离传来一声:“孽女!”

      她心头一颤,暗暗闭了闭眼,待到缓缓抬首果然看见温泓满含失望与不耐的脸。他眉头紧皱显出一条深壑夹在眉心处,已是火冒三丈:“方一下朝便听得你院里闹出来的糟心事,你是一家长女,怎就从来不知道让我省心。”

      眼见温泓气得吹髯瞪眼,孟婉便适时开口:“官人莫要动怒,本也没闯出什么大祸。幸而我先听到风声,找借口将徐娘子劝了回去,没传扬出去便是好的。”

      温泓官场沉浮,更勿用提起掌管礼部最重名声清誉,孟婉这一劝正如同火上浇油。

      “等她闯出祸来就晚了!御史台那帮刺头近来正愁拿不住我礼部错处,真叫他们瞌睡便得枕席可还得了!”温泓拍案起身训斥道:“真是不知怎么教出这般性情,越发不成体统!自己的女儿在院中与自家亲姐妹动起手来,这要是说出去还叫我这脸往哪搁?温家颜面又将何在!”

      温嫤瑶登时向温泓哭奔过去:“父亲,长姐怎能如此对我,我不过是看上她的一柄团扇,不给便罢,何故非要大打出手,可吓坏女儿了。”说着竟真挤出几滴泪来。

      “你便是这样当长姐的。”温泓恨铁不成钢地闭了闭眼道:“大动干戈是为无礼,姐妹相执是为无义,我不愿多斥责你,即刻去罚跪祠堂,冲列祖列宗反省去吧。“

      埋首于温泓肩侧的温嫤瑶便是此刻抬起脸,那张刚才还梨花带雨的面庞,在温泓看不见的地方,适时露出一抹得意狡黠的笑,直教人心中血气上涌。

      温嫤毓紧盯着她沉默良久,终于在温泓不耐烦欲要斥责之前,缓缓开口道:“父亲,我不跪。”

      她言辞凿凿,一句回答里似是裹着千万根刺,直逼得温泓说不出话来。自己的女儿从来沉闷死板,这么多年对他的话不论褒贬始终未有一句反驳,唯有今日开口令他猝不及防。

      温泓愣神片刻,又反应过来觉得自己被驳了面子,刚要动怒。却听温嫤毓又开口:“今日之事,实非我一人之过。妹妹看中的那把团扇,是母亲生前所绣,要将亡母之物随意赠与旁人,不孝之罪比之不忠不义更加大得多,女儿恕难从命。”

      三言两语道出关键,温泓没想到会是如此,温嫤瑶也有些无措,孟婉则是又听人提起曾经处处压自己一头的嫡姐,心中愤愤。

      眼眶盛不住泪潮汹涌,两行清泪沿着脸颊宣泄而下,温嫤毓心有不甘:“母亲生前之物丢的丢毁的毁,父亲您见过几件,留在您心里的又还剩几件?您让我跪祠堂,家祠之上端放着母亲灵位,可这么多年,您为母亲燃过几炷香,添过几次烛?连您都尚且如此,这温府里还会有谁记挂着她?您说女儿无礼无义,敢问父亲,何来礼义二字之说?”

      温嫤毓此番话压在心底已多年,今骤然而出,听得温泓一张脸青红交加。

      心中纵有羞愧,却抵不过温嫤毓最后两句咄咄逼人的质问劈头盖脸向他砸来,将他家主威严打的落花流水,慈父面孔更是荡然无存。

      脸色难堪却还未待他开口,先听得耳畔传来一声怒喝:“住口!这么多年的供养全是白费的不成,未曾想你真竟真是个叫猪油蒙了心肝的!怎能一点都不念及多年养育之恩,一颗心是全然随了你那生母,也不见你自己真随去了,这不还囫囵个在这站的好好的。叫了这么多年母亲,可有一句是真心的?你可对得起我?”

      原是孟婉听温嫤毓骤然提起孟姝,实在按捺不住先开口斥责,只是话说一半才想起自己实在太过冲动,又急急转圜:“更枉顾你父亲这些年教养之恩,便是这样与他说话的,你可曾掂量过自己的身份?”

      话落在温嫤毓身上,孟婉却未曾想过自己作为继室这般评判已逝嫡妻之女,何况逝者与她一府所出同为姐妹。

      人总擅窥见他人之错,却难察自身之误。

      温泓心中百味陈杂,他习惯了孟婉多年来的温柔小意,今骤然见她如此做派,却有些恍惚了。

      孟婉却还未泄愤,她心念一转,道:“大小姐不肯罚跪于祠堂,这婢女之过却不可免,邬婆子今日捆来的几个婢女,眼见小姐犯错却不知规劝,反倒一心纵你行事这才酿出今日过错,此等刁奴实在留不得,应即刻发卖出去才是。”

      事关孟姝,温嫤毓自有一腔孤勇,可一旦波及身边之人,多年做小伏低的她便再无全心向前的勇气,她满含不甘抬起眼,向前几步急道:“不可,今日之事全是我的主意,人是我让芙蕖带来的,千错万错都在我一人,母亲勿要错怪无辜。”

      孟婉仍不肯轻易罢休,温嫤毓深闭了闭眼,下定决心般的将身一侧面向温泓,缓缓将膝一折,木石相击之声不大不小,回荡梁下。

      温泓垂眼看向面前跪伏在地的长女。孟姝早逝一事多年在他心头不散,他心中有愧,更多却是逃避,于是面对自己与孟姝唯一的女儿这些年也从来不愿多过问,父女间情分寡淡如君子之交。

      是不愿还是不敢,连他自己也辨不明了。

      天长日久,年复一年,他立命官场觥筹交错,归府日子平淡无波只当安身之处,这个家于他其实并无太多深刻的惦念。

      今见温嫤毓跪伏他身前,分明是做小伏低的姿态,背脊却挺的笔直。一为嫡女,终不肯辱。冰壶玉尺之姿与孟姝如出一辙,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又想到孟婉,回首瞧见倚靠在自己身侧的母女二人,温嫤瑶仍是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由孟婉悉心环抱着,一人垂泪一人不甘。

      再垂首见温嫤毓,纵有满身绫罗华彩,腕扣金饰依旧单薄,原来并非衣饰单薄,而是形影单薄。心中觉这一身荣华,不仅没能得到半分庇护,反倒牢牢缚住了她。

      恍然念及这许多年里对她的关照少之又少,分明每日晨昏定省,却觉浑浑噩噩半生逝去与她只若三面。

      一面孟姝初逝,她身在襁褓,乳娘抱来给他瞧时如猫儿一般点大,被衾殷红似血,女婴莹白如雪。

      二面岁逢髫年,温泓院畔近门处长着一棵杏树,春日落花纷飞霞光遍地。温嫤毓常早早来请安却并不入室内,只等在那杏树下任凭花瓣满身,待他一身绯红官服疾步而出时并无多话,反倒绽出笑颜,冲他盈盈一拜。

      三面女已初成,豆蔻亭亭却愈发寡言,家宴年节时满室灯火,仍映不亮她衣饰深沉,温泓只记得她年幼时从不喜这些老成的颜色。阖家团圆,她与众人齐举杯祝他,他乐道一声:“好!”

      如今却觉这句好,从未应验在她身上。

      才思及此,却听得身前人已重新冷静下来,温嫤毓缓声道:“父亲,女儿愿去祠堂罚跪。”

      温泓心中百味杂陈,想再说些什么,却头一回觉得自己混迹官场多年,练就的话术才能依旧无可施展,他无所适从的嗫嚅良久,最终也只说出一句:“芙蕖随你同去。”

      额头抵地,温嫤毓双目圆睁,无人看到自她眼中夺眶垂落的豆大泪珠,只听得到她颔首说是,而后利落起身离去,像是要将过往种种全部摒弃。

      *

      当日之事到此也算得上半个了结,温嫤毓也遵令去祠堂罚跪。未曾想晚间天气骤变,春日多雨,祠堂本就阴冷,一来二去当晚她便起了高热。

      而后不省人事昏睡了一天一夜,却意外迎来这样新生的机会。

      上天给予她重生的机会,虽未能重头来过,却也为时不晚。至少还未出阁嫁人,不必冠他人之姓,她仍是她自己。

      弈局变,天地换。

      她再不是局中任人宰割的一枚棋子,这一次,便换她来做这布局之人。

      春日正当时。

      雨已停了有些时候,阴雨散去旭日破晓。温嫤毓抬首,日光撒向她眼睫,牵起片片华彩。

      温府内春还未至,唯见砖瓦非黑即白,她便在这肃杀棋局之中,搏一条繁花似锦的道路。

      温嫤毓算好时间,今日温泓休沐,待到怡和院外,看门的婢女迎上来,芙蕖请她进去通禀一声。

      小婢女年岁不大,却识得芙蕖,更一眼看见芙蕖身后的温嫤毓,府中大小姐无人不晓,今日却仿佛换了个人。

      没了素日那些晃人眼的珠光宝气,举手投足间却显得更加雍容端丽,方才一行人远远来时她便已看了一路,如今近了前反倒不敢细瞧,于是乖觉入室通传。

      不多时回来道:“老爷和夫人正用早食,姑娘请进去吧。”

      温嫤毓便抬步向正房去,芙蕖为她打帘入室。绕过木阁屏风,见黄梨木圆桌上置着早食,糕饼菜肴一应俱全,想来是孟婉花了心思的。

      温泓与孟婉落座桌前也有些时候,饭菜已用了小半。孟婉背对竹屏方向坐,听到动静略侧转身,却没曾想看见的是这样的温嫤毓。

      连多的珠环押襟都未佩戴,更毋论平时自己教她带惯的那些金饰,入眼便只一片肃然之色。少女身着一袭卵青罗裙,孟婉深知这颜色难穿,年岁大些便撑不起,年岁小了又压不住,可温嫤毓偏就把持的极好。

      下摆处半绣了梅花纹理,辨别不出是何绣艺,只见走线处处行云流水。分明是同股银线,却深浅交叠着搭配出不同程度绽放的白梅,朵朵凌霜。

      鬓发间同样仅插着一支梅花样银簪,过分素雅的一身,却敌不过风姿绰约,更衬其风骨。

      再瞧其面孔,一张脸仍带病容,孟婉想起她昏倒在祠堂又起高热的事,想她应是病才好些便来请安的。

      然而细观她气质却丝毫不落下乘,眉如远山目盛西子,姿容婉约如名家隐士偶然遗落凡俗的一副未裱丹青,就此将一身梅花寒意收敛了去。

      孟婉准备好的让她坐过来一同用些早食的话全部堵在喉咙里,这个她从小看到大的长女,仅仅是两日不见,如何便能面目一新了。自己苦心经营多年才好不容易死死压住的芳华,怎就会忽然发枝抽条,一夜苍翠满山了。

      正对温嫤毓而坐的温泓显然也怔愣许久。这么多年他自觉已习惯了长女不精于衣饰的模样,只觉其虽然容貌清丽,气质品味却落了下乘。

      未曾想今日贸然的转变却能带来这样的惊艳之感,温泓只觉自己从前是蒙了眼,子女辈里这样一块待琢璞玉,他竟是没发觉过。

      又瞧出温嫤毓苍白病容,想起前日之事。少女跪伏自己身前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分明是一朵娇弱的花,偏要强撑作一株坚韧的草。

      而如今温嫤毓虽好生站在他面前,瞧她遗世而独立的楚楚姿态却引得他心头钝痛不已,一时涌起怜惜,略有些急道:“昨日还病着,怎的今日便急着过来,身子可撑得住?快坐下说话。”

      一旁孟婉听出他语气中怜惜之意,虽心有不甘,瞧温嫤毓如今这副样子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按捺不发狠狠绞着手中帕子。

      温嫤毓低头称是,缓步踱去圆凳前坐下,抬手以帕掩唇低低咳嗽两声:“是女儿自己未加小心受了些凉,未曾想身子骨不争气,竟就此病了一场,如今已然大好了,让父亲与母亲挂心,是嫤毓之过。”

      孟婉故作贤良姿态:“病好些便好,回头再请郎中为你好好诊治一番,这几日好好修养便是了,本也不必急着过来。”

      她这般说,想起是自己令温嫤毓罚跪祠堂的温泓心中便更加惋惜,刚想开口就前日之事宽慰两句,却听温嫤毓缓声道:“孝敬父母本是应当,母亲这般替我着想,我更该加倍奉还才是。”

      此话说的大方识礼,分明没有多余分歧,孟婉却莫名觉得心头一凉。没等她想明白来由,温嫤毓继续道:“女儿在病中已细细思量,前日之事,其错皆在我。身为长姐,未能做到与家中姊妹互谦互让,和睦相善,是嫤毓一过;为人子女,因急于陈情,出言不逊顶撞父母,是嫤毓二过;身为高门贵女,管教奴仆不利,致使家宅不宁,害得母亲为我院内小事操劳,是嫤毓三过。
      有此三过,父亲母亲仍愿轻纵于我,女儿心下感动不已,却更加后悔歉疚。此事已然令女儿长过教训,如此过错从今往后必不再犯,还望父亲母亲,愿意原谅女儿这一次。”

      说着便从座上利落而起,稍一欠身作出欲跪之状。温泓还在为温嫤毓方才一番话感到吃惊,这厢手却反应迅速,急急扶住温嫤毓双臂。这一扶便又觉得温嫤毓远比看上去更加单薄,一双胳膊上简直没有多余一点肉,心下惋惜。

      温泓被温嫤毓说的称意,目露怜惜道:“你病还未好,快好生坐下,爹爹虽为文人,治家之道上却不兴这些空泛东西,莫要动不动跪来跪去。”

      温嫤毓听得简直心中发笑,前日里还三言两语间不容辩驳,口口声声叫她孽障逼着她罚跪祠堂的人,如今便能面不改色地说自己治家之道宽和仁厚了,当真是翻脸快过翻书。

      面色却俨然不动,借其力道又稳稳当当坐回圆凳上,她冲温泓绽出个欣然妥帖的笑,继续自己先前便完备说辞:“前日之事害得妹妹伤心,嫤毓心中很是过意不去,今特意将那天的团扇带了来,稍后便去悦容院赠与妹妹赔个不是,希望别因此伤了姐妹之间的和气才好。”

      讶然了许久的孟婉这时才转过思绪来:“你有这份心便够了,嫤瑶性子任性,本不该这样纵着她,不过也没什么坏心思,不会因此与你生了嫌隙的。”

      有没有嫌隙,尽在她的一面之词,温嫤毓心下无言。总之是都想这个家表面上和睦温情罢了,既然爱演这阖府康乐的戏码,她便陪他们演到最后。

      她虽一病终止了祠堂之苦,前日之事却并未有个了断。自己今日重新请罪,便可断了孟婉在这方面再做文章的念头,一劳永逸以绝后患。

      顺便再撼一撼自己父亲百转千回的内心,回想往事,她看出温泓心中的动摇,只是这动摇果实还未到完全成熟的时候,且不急,慢慢将养,待到时机合适便可连根拔起。

      温泓眼角眉梢都沾了喜色:“一家人本该这般和和气气的,你们姐妹亲厚,我心中亦是高兴。”

      孟婉似是适时想起先前裁衣择缎之事,向温泓道:“前些日子未能好好招待,我已着人重新知会了京郡堂的徐娘子,后日重新来咱们府上裁衣。眼瞧仲春将至,预备着为府中家下各预备两套春装,另慢制一套夏装,老爷觉着如何?”

      温泓略一思付:“过阵子便是你母家孟老夫人寿宴,依照往年规矩,再迟些日子宫里应也有一场宴席。咱们家女儿多,届时少不得要夫人带着一同赴宴,多见见世面总是好的,便先制三套春装吧,夏装慢慢预备即可。”

      孟婉应声而许。

      一切事毕,温嫤毓起身颔首道:“女儿还要去悦容院向妹妹送扇致歉,便先行一步了,父亲母亲稍歇。”

      温泓心情甚好,点头称意。

      温嫤毓于是缓步退出正房,转行悦容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织金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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