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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春雨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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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京城北行数十里毗邻草场,南有荟山相接。
有风自苍穹来,悠然而过再缓归于天际,万物皆有条不紊。先逢风拂面,拢了云,再有水汽至,化了雾,风雨欲来。
荟山尽处,许是暗藏妙笔。这难以窥见的毫笔,却有着驱天谴地般的力量。它以天地作纸,风雨为墨,层层晕染,闲云不解其意躲闪不及,经笔墨点染便面色沉沉,低低而泣。
温府,韶华院。
围房廊前,一婢女身穿豆绿色绒边褙子,头发一丝不苟挽成个圆髻,作贴身婢女打扮。
她十分尽心地搬了梨木杌子,躬身专心守在廊下低围灶前,围灶上稳稳坐着一只紫砂药壶。
灶中小火煨着汤药已有些时辰了,此刻汤药微滚,药味弥漫,婢女手中攥一把蒲葵扇,正呼呼扇的卖力。
她手上动作不停,蒲扇时快时慢把控着围灶火候,心里默默掐算着时辰,终于等到一炉药熬成,这才熟稔地灭了碳火。
一只手拿厚实的棉纺巾子包裹住还滚热的紫砂壶壶耳,另一只手抄起壶把,方站起身,便觉额前一凉。
恍然抬眼,才惊见天色沉沉,乌云必定已悄然堆叠许久了。
正是冬景已逝,春光将至之时。
平日里疾风中还暗藏料峭未褪,这雨中一样裹挟着寒凉,显然是风将最后的冬寒交递给雨,雨又打算痛痛快快地将这凛意归还于人间,打入地底且盼来年去。
于是一滴雨,千万大。沁入发间,顷刻便寒香透骨,凉入百骸去了。
婢女只稍稍愣神就立马反应过来,脚底下动作加快,匆匆避进围房。
天色早便一合,墨色沉沉,雨滴手挽着手织出连绵雨幕,摩肩擦踵的倾泻而下,暗暗铆足了劲,誓要润泽京城,不是老龙王心愁抹下一滴泪,是实打实的天降甘霖。
温府中草木倒是不少,只是此时春华未至,树木枝桠还未繁阴,花丛也还未凝出骨朵,雨水便只好落入芳草间,檐瓦上。
野草倒是丰硕,有旧年陈草刚历经过秋冬的磋磨,一部分变得干枯,颓唐趴伏在土地上,又一部分未失精气,更显神采奕奕。另有点点新绿悄然探出头,准备迎接春的洗礼。
檐瓦修葺得十分紧密,青灰板瓦片片相依,比鱼腹上的鳞片还要整齐。
雨滴毫不吝啬地敲在瓦片上,自高向低潺潺而下汇聚成线,像行至悬崖绝壁的孤勇溪流,义无反顾地纵身一跃,登时便化身为瀑,划出刀锋般凌厉的弧,沿着廊角哗哗而下十分顺畅,若此时有心驻足观赏,也能感到神清气爽。
不过此刻韶华院一派碌碌风尘。
方才在围房煎药的婢女芙蕖,滤好了新滚的汤药,用缠枝描花瓷盅装了,稳稳置在杉木托盘中央。
她抬首,望了眼窗外如瀑雨幕,唤来廊下静矗出神的小丫鬟,撑一把油纸伞,自己则端稳托盘,护住药盅。
抬脚躬身避至伞下,微曲了身子为抵住杉木托盘,脚上步子却不见缓,步履匆匆足下生风,一旁打伞的小丫鬟紧忙跟着加快了步伐。
一路行至正房门前,小丫鬟利落地收伞打帘,厚重的棉布帘子阻隔了雨幕私存的点点料峭,踏入正房顿觉扑面而来一片暖意。
这是间女子的闺房,屋主应当有些畏寒,屋内生着两个炭盆,盆内盛着少烟的灰花炭。
绫罗叠彩珐琅香炉里不知燃着什么香料,香气有些过分浓郁了,闻久了略有些刺鼻,房内几人却似已习惯了。
红榆木拔步床上被子压的厚实,隐约能瞧见被衾中轮廓,粉绸棉被盖的很厚也不显臃肿,应是个身量纤细的少女。
拔步床脚踏处,婢女芙蓉同样身穿豆绿褙子,已在床前守了许久,终支撑不住困意睡着了,一只胳膊支在床沿,睡的并不安稳。
刚入内室的芙蕖见了,先将托盘连带着药盅稳置在紫檀回转云纹长桌上,又转身行至窗边,拿叉竿将窗棂支开一条恰到好处的缝隙。
不至于让窗外斜风细雨入室,又能散散屋内太过浓烈的香料气息。
一切准备妥当,芙蕖这才向着拔步床走去,想着先唤醒芙蓉,一同将自家姑娘午时的汤药喂了,再换自己守着,让芙蓉下去歇息。
她轻轻叹了口气,行至床前刚要开口,目光习惯性地向床上躺着的人看去,便是这一眼,惊得她一噎:
床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却没发出丁点动静,正顶着床顶愣神,一张小脸自厚重被衾中探出,双眼不显恹恹病态反而十分清亮,只是有些茫然,此刻静静望着床帐。
*
冬雪送人去,春雨唤人归。
温嫤毓是在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醒来的。
雨水顺房檐瓦隙淌下,滴在院中石板路上,声音清脆又细密,温嫤毓听见这样生动的雨声,心下疑惑不已:这定京的冬日,怎的还下起雨来了?
缓缓睁了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朦胧的桃粉。
这般娇嫩的颜色,她也只在待字闺中的闺房中才用过,自嫁给陆时彦,陆府深宅高门,钟秀轩内从来是淡雅的黛灰,又或是沉闷的鸦青色,何时有这般颜色的帐帘给她用?
温嫤毓终于发觉出不对,心下警惕,五感也一瞬间清晰起来。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香气,是她闺中房内最常用的“五锦香”气息,这香气她熟悉非常,回叙旧事更是心生胆寒,却恍惚记得已将其尽数埋入院墙根处。
又觉四肢发僵,体肤却滚烫,身上的被衾有些过于沉重了,温嫤毓下意识地挪动身子,却发觉右手似是被东西压住了。
费力从被衾间探出头,向下瞧去,看见的是一颗梳着圆髻的脑袋。
那人不知何时睡着的,脑袋正巧压在她手上,使她指尖微微有些发麻。
一头青丝挽作圆髻,其下坠有两颗小小的绯色团绒,像鲜艳的红果。
温嫤毓一眼就认出,那是她曾经的贴身婢女芙蓉的脑袋,只有芙蓉会这样打扮自己,像个小丫头似的活泼。
可芙蓉早在她嫁进陆家“病重”的第一年,就被陆老夫人挑错处发买了,她拼尽了力也没能挽回,气急攻心又感到无比可悲,病情又加重了许多。
夫郎疏远,她一新妇孤立无援,不得尊敬。钟秀轩人手众多,却没人肯真心替她着想,偌大的陆府,竟只有她一个被看作“外人”。
她病重后,掌家权被夺,满院人的真面目更是展露无疑,再也无人愿意多过问她,偶尔奉命打听她情况的也不过为了瞧瞧她生死。
只有芙蓉与芙蕖从小跟在她身边一同长大,随她出阁,受人冷眼,又在她病后不离不弃地照顾她。
芙蓉被发卖后,芙蕖一人承担病榻上的她所有的大小起居,又有陆老夫人刻意缩减钟秀轩的用度,内忧外患全部由芙蕖一人担负,不到一年,芙蕖便也心力交瘁,重病缠身。
只是芙蕖到死都仍挂念着她。
怎能不牵挂呢,陆府冰冷如此,活像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她们姑娘出嫁前虽也不得偏宠,好歹是高门世家中将养出来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女,哪里斗得过这么些妖魔鬼怪!
于是芙蕖直到临去都放心不下她,温嫤毓永远忘不掉芙蕖拖着病躯,也要为她倒最后一盏水。
冬日里瓷壶冰凉,壶中水更是冰冷,她却执意要温嫤毓喝下,因着这偌大的钟秀轩,除她以外再找不出第二个人能为温嫤毓倒一盏水喝,更不用提烧一壶热水了。
白水冰冷却激得温嫤毓热泪滚烫,芙蕖握了她的手倚靠在床边,好似要将最后一点温度都献给她,终是在她身旁,永远阖上了眼。
次日一早,大管事钱妈妈得了令,领着几个孔武有力的粗使婆子,匆匆闯入钟秀轩卧房。
院外的地上放着担架,担架上搭着一方白布,便是要这般抬芙蕖的尸首走,不知抛往何处。
温嫤毓死死搂住芙蕖不愿松手,她们便来扳她的腕,掰她的指,终是带走了芙蕖,临走时口中仍骂骂咧咧,没一句话能入耳。
两个真心待她胜过血亲的婢女,终是一个也没能留下,全都成了她婚嫁命运的陪葬!
再怎么回想都是心如刀绞,温嫤毓狠狠闭了闭眼,眼眶里泪水便再也盛不住,顺着眼角缓缓而下,悄然没入软枕中,只晕出一轮小小的湿印。
此刻看到芙蓉发髻有些蓬乱的脑袋,竟是不由得心下一暖……只是,自己应是已经死了罢?
可这眼前的桃粉纱帐,浓郁的有些呛人的“五锦香”气息,厚重被衾里有些烫人的温度,芙蓉毛绒绒的发顶……还有被她沉沉压着的,发麻的过分清晰的手指。
哪一样都不像是假的,话本里的阴曹地府也并非是如此充满温度又动人心弦的模样吧?
莫非是她死到临头幻想出的梦境?
温嫤毓试着动了动自己被压的有些发麻的手指,换回自右臂传来的,一股真实的痛觉。
……她好像快被芙蓉这丫头压抽筋了。
温嫤毓在心里暗自摇头,默默否定了梦境这一可能。
莫不是自己执念太深,悔意太重,死而复生了?
……
这想法好像更加荒诞些。
温嫤毓静静听着窗外雨声,只觉头脑混沌,心里乱糟糟的,一时难以反应,便也没有动作。
芙蕖便是在此时进的卧房。
温嫤毓瞧她一阵忙碌,而后走过来,应当是想先唤芙蓉,突然间看见自己不知何时便已醒来,被惊得一噎。
而温嫤毓瞧着芙蕖的面庞,一样是有些愣神。
这是临死都挂念着她的人。
凄冷的夜里,寂静的院中,芙蕖守着她入睡,温嫤毓听过她最真切的心愿,那是芙蕖喃喃的自语:
“若有朝一日能离开这陆府便好了,哪怕逃出去呢,姑娘不该被困在这样冰冷的宅院,经受这样的磋磨啊。”
只是她的心愿,最终也没能实现。
那是无比深刻的熟悉面孔,温嫤毓无论如何也忘不掉。
芙蕖年岁稍长,一双柳眉因关切而微蹙着,眉下杏眼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坚韧,饱含水一般的深切,总能润物细无声,其实是有些像她的。
温嫤毓静静看着芙蕖,在万籁俱寂里沉默良久,又恍然缓缓冲她绽出一点动人的笑意来,像饱含着迟来许久的动人情谊。
那情谊仿佛是透过厚重宅院,穿过刺骨凛冬里没有温度的上元节,揭开定京城内层层骇人雪幕而来……总之是动人的紧。
芙蕖不由得心弦一颤,反应过来眼圈又忽的红了,眼底也跟着溢出笑意。
右手忙贴上温嫤毓额头,却没忘记收住力道,顾念着别冲撞了她,像是在确认什么,顷刻便见她松了口气,冲温嫤毓露出浅浅笑意。
又抬手向芙蓉肩头轻搡了一把,冲温嫤毓低低唤一声:“姑娘,您何时醒的,怎么也不唤芙蓉,凭她在这偷懒。”
芙蓉守了温嫤毓一夜,眼皮沉若千钧,方才实在撑不住昏昏睡去,一颗心却是悬着的。
被芙蕖轻搡了一把,登时便弹了起来。
她头一抬,温嫤毓顿时觉得右臂一松,缓缓侧过身躺着,好整以暇地瞧着芙蓉动作。
她也许久没能这么近的看芙蓉了,曾经的记忆不论悲喜,都有些太过遥远了。
于是芙蓉刚抬眼,便见自家姑娘定定盯着自己,那目光炙热非常,甚至还好像是含着些……委屈?
芙蓉楞了楞,她年纪略轻面相幼态,平日里一双眼笑眯眯的,谁见了她都觉得喜欢的紧,性子也活泼,整个韶华院数她最爱打趣人。
此刻神情呆呆的,是正在想哪里得罪了自家姑娘,使温嫤毓流露出如此娇怜的神情。
不过她稍一细想,姑娘独自被老爷不分是非的罚跪祠堂,受了这般委屈,心里定然不好受的。
心里暗暗将怡和院那位从头到脚啐了个遍,接着利落地爬起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眶,轻声向温嫤毓道:“姑娘可算是醒了,前日您跪了一夜祠堂,后便昏倒起了高热,直至今日已昏睡有一天一夜了,可吓死奴婢们了。”
温嫤毓这才回想起来。
她十五岁时,的确发过一场高热,起因是父亲温泓在继母孟婉的撺掇下,罚她跪了一夜祠堂。
若是回到这场大病后……眼下应当是建安六年。这一年的四月下旬,是她外祖母孟老夫人的六十岁寿辰。
想到外祖母,温嫤毓心头不禁一沉。
外祖母一直对她爱护非常,不论母亲生前亦或是过世后。
只继母孟婉,上一世总想切断她与孟老夫人的关系。
孟老夫人年岁已长,不宜多走动,却在女儿过世后始终惦记着年幼的孙女。
她并不相信孟婉能将温嫤毓视为己出,想着等温嫤毓平复了心情,再商量将她接回母家,偶尔小住也未尝不可。
她害怕孙女受到薄待,便常派人送东西给她,大到珍奇补品,绫罗绸缎,小到女儿家惯常喜欢的头花首饰,佳品点心。
只孟老夫人不知道的是,自己心心念念惦念的孙女并未触到半分她的关照。
前世这些东西被孟婉一并截断,进了她亲生女儿的悦容院。
前世临了,温嫤毓困于陆府高宅,缠绵病榻,是温嫤瑶踏入她久无人问津的钟秀轩“探望”她这个姐姐。
*
回纹黄梨花木门被人重重推开,刺骨冷风刁蛮入室,床头衰败多时的春兰叶不由得被风吹动。
片片枯黄,翻飞满地。
温嫤毓无力地睁开眼,入目正是温嫤瑶踏进房内的翻飞裙角。
累累灿光金丝,皆抽夺于她身。
温嫤瑶被婢女扶持着,望着屋中凄凉景象,嫌弃无比却又满意至极。
她缓行至她床前,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与得意,故作聪明地抚了抚身上皮料上好的冬狐裘,开口尽是小人得志的讽意。
温嫤毓本无心理睬,直至温嫤瑶说道:“看你已是将死之人,不妨将一切都告诉你。”
“时彦哥哥娶你并非心甘情愿,当初他与你刚定下婚事便与我相识,我们互相倾心,他根本不会对你动心半分。”
“你的补药中被我和母亲添了些东西,所以你才会落得今日这番模样。”
“这件事父亲和陆家人都知晓,父亲自小便更偏爱我,时至今日,你仍是被弃选的那一个。
“还有你的好祖母啊,可是一直牵挂着你呢,她常为你送不少东西到家中。可惜你从不知晓,因为那些东西通通被我母亲,代为收下了。”
……
说到最后,温嫤瑶忍不住笑出声:“温嫤毓,自我记事起你就是那副我最厌恶的模样,我就是见不得你一点好。”
“看到你如今落得这般下场,我真是替你开心,我的好姐姐,母亲说,你真真是同你那生母一样,任人玩弄,蠢的可怜。”
祖母。母亲。
孟婉,温嫤瑶,温泓,陆时彦,陆老夫人……
每个人的面孔走马灯似的绽放眼前又消散于一瞬,轰然碎裂的过往令她心擂如鼓。
往事纵已隔世却仍历历在目,温嫤毓记得自己当时的绝望,那无力之感深入骨髓,再给她百世千世她也忘不掉。
温嫤毓痛苦地闭了闭眼,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被她生生忍回。
孟老夫人心念的点滴关怀,却不想为奸人所利,终温暖了豺狼。
温嫤毓记得年幼时孟婉常对自己说的字字句句。
母亲因病早逝,孟婉却告诫她,是她害自己生身母亲操劳至死。
她道她灾星孽缘,命薄福寡。叫她不要与孟家人亲近,孟老夫人也不会喜欢她这个孙女。
长此以往,年幼的她心里便时时记得自己不被人喜爱。
她畏惧父亲,不敢如温嫤瑶一般与温泓亲近,和温泓的关系越发疏远。
每逢节庆礼宴有客在场,她更加小心谨慎,不敢行差踏错一步,于是温嫤瑶的活泼娇纵更衬得她沉默寡言。
久而久之人们都说,温府的大小姐不善言辞性格沉闷,是呆板无趣之人。
后母孟婉的所谓“关爱”更加被她珍视,她也愈发感激孟婉,亲近温嫤瑶。
如今想来,皆是孟婉的好算计。
养歪她这个碍事的嫡长女,好衬得她自己的女儿大放异彩,真是一举两得的好谋算。
纵浅显至此,对于前世易被拿捏的她,的确是简单又有效。
只她既然已死过一次,吃过这许多亏又看清这一切,就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曾经被夺走的,她都要一点一点拿回来,那些害了她和母亲一辈子的人,也是时候付出代价了。
这第一回,便从建安六年,她受的这次罚开始。